五角枫｜“停车坐爱枫林晚”从此有了清晰的画面

五角枫

Acer mono

无患子科槭属

落叶乔木

在重庆城里，五角枫是一种独特而低调的存在。

说它独特，是因为仅凭其清秀飘逸的叶子，就足以令人过目不忘。它的叶片大多是五裂的，正是我们对枫叶的标准印象。叶片轻柔若纸，两面光洁，叶裂片细长，有着同样细长而光洁的叶梗。

如果你遇到了它，一定要折一枚叶子试试看。你会发现，五角枫叶柄的折断处，会立即涌出白色的乳汁。这是它的一个重要特征。

但掌状分裂的树叶其实很多，五角枫之所以独特，胜在气质。在暮春时节，它刚刚长出嫩绿的新叶，舒展开来，无端自带一股飘逸出尘的体态。

说它低调，则是一来，它们在城市绿化里用得还不多；更主要的是，它的花期既短，又因与嫩叶同期同色而很容易被忽略。往年，每次等我惊觉时，它们往往都已经开到尾声了。

因此，这个春天，我一早心中就惦记着要去看它的花。我家马路对面的幼儿园沿着铁栏杆种了几株，是很好的观察对象。

第一次去看，是3月30日。其中两株，显然已过了盛花期，枝头嫩绿的翅果都挂了一树了。但还有两株树干还是光秃秃的，刚刚开始长出新芽。我很庆幸，今年终于没再错过。

五角枫的新芽是混合芽，即新叶与花蕾从同一个芽里生长出来，跟香樟树一样。

花序顶生，从小枝顶端开出花来。同一花序中，有大量的雄花与少量的两性花，两种花的外形几乎一模一样，肉眼难分辨其区别。

混合芽，花叶同放

花序下方有嫩叶

花序生于小枝顶端

当然，最好分辨的办法就是看结果。开过以后变成果实的，当然就是两性花，掉了一地的，显然是雄花了。但这个辨识方法太不过瘾了，今年，我决定小小的来一次自我挑战。

花瓣5，雄蕊8

花心有一圈花盘

五角枫的小花是金黄色的，花不大，单朵小花直径约1.5厘米左右，混在颜色差不多的嫩叶里，极易被忽略。但是啊但是，一旦你的双眼像雷达一样专注地把它从叶丛中扫了出来，只需要看上几秒钟，就会觉得它真是美得精致又柔美：五枚长圆形的黄色花瓣，与五枚颜色略淡、呈黄绿色的花萼交替互生，花心有个橘黄色的扁平圆盘、质地很像果冻的，那是它分泌蜜汁的花盘，八枚雄蕊就插生在这个花盘上。

两性花与雄花的区别，我用显微镜看了半天，终于费力地勉强搞懂了：在雄花里，雌蕊不发育；而在结果的两性花里，雌蕊顶端有两根纤细的柱头。这两根卷曲的柱头在果期是宿存的，所以在翅果顶端看得更清楚。

嫩绿的翅果，夹角处是2根柱头

五角枫的翅果也相当好看，堪称果格清奇。眼下刚结出的绿色嫩果，中心的两只小坚果扁平如纸，双翅透明如蝉翼，双翅之间的夹角近直角或张得更开呈钝角，很像一件绿色的小裤衩，萌萌的。

枝头还残留着去年的枯果

枫在我国古典文学史上是很有份量的。据台湾潘富俊教授在《草木缘情——中国古典文学中的植物世界》一书中的统计，在中国古典文学作品中出现的观赏类乔木，枫排名第三，高达1580次，仅次于柳与梧桐。

我国古诗词里，也有大量吟咏枫的诗句，比如杜牧的“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白居易的“枫叶瑟花秋瑟瑟”，张若虚长诗《春江花月夜》里的“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浦上不胜愁”等，都是脍炙人口的千古名句。古代诗人们所写的枫，到底又是哪种植物呢？

这既是一本源远流长的糊涂帐，又是一个至今争议不休的话题。

比较主流的观点，是认为我国古籍中提及的“枫”，对应的是植物学上的枫香树（Liquidambar formosana，金缕梅科枫香树属）。 而大家今天通常所说的枫树，亦即叶子掌状分裂、秋天会变红的一大类植物，在植物学上大多归于槭属。 著名博物学家、北京大学哲学系刘华杰教授在《天涯芳草》一书里也持这个看法。

除了叶子掌状分裂，秋天会变红的共同点之外，枫香树与槭属在植物学上的特征大为不同，如叶序，枫香树叶互生，槭属叶对生；枫香树有托叶，槭属无托叶。花与果的形态更是截然不同。

在查阅资料的时候，读到一份来自《北京林业大学学报》的研究（注1），结论很具颠覆性：古籍中的枫即五角枫，而不是枫香树。下面这段，是这篇文章的主要论点：

“枫”是我国古老传统的树木名称, 在先秦时期, 已知它在中原和长江流域有分布。经考证确认, 其原植物为槭属树木 ,当时主要指今之五角枫(A .mono ),其今俗名“色木”、“色树”，表明该树木的古今、雅俗名称均吻合。

五角枫是落叶乔木，枝条细弱，1年生枝径仅1－3 mm，,与“厚叶弱枝，善摇” 、“枝弱善摇”的记载完全吻合；单叶对生，掌状分裂，叶柄细长，故在风的吹拂下枝叶摇动，瑟瑟作响；秋叶变红，叶色艳丽，叶形秀丽，确属“秋色之最佳者” 。五角枫的形态特征，与古籍记载的“枫”、“枫木”完全吻合 。

枝细弱

论文给出的几个论据，我觉得很有说明力：

论据一：在我国古籍里，枫比枫香树的出现时间要早。

枫字的最早记载来自《尔雅·释木》：“枫，欇欇 ”。欇字念shè，意思是“天风则鸣” , 即风吹动枝叶时发出的响声。古代文学中，枫最早的记载始于《楚辞·招魂》:“湛湛江水兮，上有枫。”而“枫香树”的最早记载见于西晋嵇含的《南方草木状》 :“枫香树 ,子大如鸭卵 ,二月花发,乃连著实, 八九月熟, 暴干可烧。惟九真郡有之。”很显然，在枫香树的首次记录出现以前，就已经有枫这种树了。

论据二，从两种树的地理分布看，枫也更符合古籍记录。

据中国植物志，五角枫广泛分布于我国南方与北方，东北、华北、中原、西南以及华东等地区均有分布，这与《唐本草》等记载的“商洛之间多有”、“江南及关陕甚多”是完全吻合的。而枫香树主要分布在南方，“产我国秦岭及淮河以南各省”。

据清代《花镜》记载，“汉时殿前皆植枫，故人号帝居为枫宸”。据分布范围判断，在长安的“汉宫殿中多植之”者, 只可能是枫，而不可能是南方特有的枫香树。

最后一个论据：相比于“枫”的高人气，“槭”在我国古籍记载中极少出现。一种历史悠久、又是土生土长的中国树，几乎不见于记载，有点说不大通啊。

读完这篇论文，我相当开心：唐诗宋词里那些佳句，从此都有了清晰的画面。

五角枫这个中文正名，虽然准确地点出了其叶的形状，但我总觉得少了点味道，不如它的几个别名来得生动。老版中国植物志选用的是色木槭这个名字，就很勾人遐想。刘华杰教授说，在他的老家东北，直接把枫树叫做“色木”或“色树”；它的英文俗名叫painted maple （多彩的枫叶），也表明了其叶变色这一关键特征。此外，它还有水色树、地锦槭等别名。

“一经霜后，叶尽皆赤，故名丹枫，秋色之最佳者。”这点，北方的朋友大可得瑟了，因为秋冬的重庆阳光严重短缺，是很难看到变红的枫叶的。我记忆中的丹枫，是张丹枫，那是梁羽生老先生的武侠小说《萍踪侠影》里男主角的名字。

注：

1 《“枫”的误传与“槭”的误订》，作者祁振声、陆贵巧、谷建才、杨华生，《北京林业大学学报》2006年6月。

2 在中国植物志英文修订版（FOC）里，五角枫的学名已修订为Acer pictum subsp.mono ，成了色木枫的变种。它与原种色木枫的区别主要是叶背面无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