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博山炉神庙谈起

　　转自 博山文化研究院

　　三月初三上巳节，一般从业者会祭拜行业祖先。在博山就有一座炉神庙，它始建于明万历三十九年 (公元1611年)，是世界上最早、也是唯一的琉璃（玻璃）行业庙宇，由当时琉璃炉行中的徐应元倡导，并获得炉行著名士绅孙延寿的支持集资而建。初建时的炉神庙，殿内供奉着女娲娘娘。女娲炼石补天，世人皆知，琉璃业也炼"五色石"，于是炉行就把女娲氏认作琉璃行业的"祖师"，庙为“祖师炉神庙”。 明万历四十六年，以孙延寿、房宗义、徐应元三人为首，邀集23人共结"炉行醮会"。规定每年的上巳节(三月初三)为祭祀祖师的日子。每到这一天，全炉行都到炉神庙举行祭祀活动。由此产生了博山三月三的“炉神庙会”。

　　炉神庙存世四百多年来，见证了博山乃至中国琉璃产业的延续和兴盛，今天让我们跟随文化名家王颜山老师一起了解炉神庙及其背后的历史渊源。

　　博山自古就兴起了陶瓷与琉璃产业，很早便修建了窑神庙和炉神庙。窑匠祭祀窑神，炉匠祭祀炉神。虽然都是火中求财，却各有归宗，分祀其神。

　　博山人在上世纪五十年代初的政治运动中毁了炉神庙，博山人新近重修了炉神庙。

　　博山炉神庙内主祀女娲。女娲是远古传说中的历史人物，是一位女性神祗，博山人所塑的女娲当然是凤冠冕旒，手执玉圭，垂裳端坐的娘娘相。女娲的传说昭示着一个远古人类的历史时期。我十分佩服家乡老辈人们的历史知识和遐远的思绪能力。

　　博山的琉璃制作业俗称炉行，也叫料货业。炉行有大炉小炉之分。以石英、长石等原料冶制料条料块的叫做大炉，用料条料块再行熔冶，制作日用或工艺品的叫做小炉。小炉依赖大炉供料，大炉靠着小炉叫响，从事料器手艺制作者一律称作小炉匠。不论大炉小炉都得用火，博山人迈过中国古代演义中形形色色的火神们，溯古追远想到了女娲。

　　按人类史前年代计算，女娲时代当属母系原始社会时代，她应该是被称为中华人文初祖的轩辕氏黄帝的远古祖母。从古代帛画和两汉画像石中见到的女娲形象是人首蛇身，这与原始部落图腾崇拜有关，女娲的部落应该是以类似长蛇的爬虫为旗帜标识，是华夏大部落以龙为图腾的起源阶段。女娲是黄河流域说中最早用火做成大事业的部族代表。《山海经》《淮南子》等典籍生动地记载了传说中的女娲面对的巨大自然灾难和她炼彩石以补苍天，断鳌足以立地极、退猛兽以护人民的伟大功勋……远古的神秘女性给博山人太多的怀思，大小炉匠们首选女娲做了他们世代供奉的先行者和保护神。

　　美国人曾说：“时间过去了很久，历史逐渐变成了传说，传说又慢慢地变成了神话”。远古的人们未留下文字记载，追述既往只得靠传说，想象与夸张使神话内容更为丰富和离奇。

　　神话是解读邈远历史的无字天书，是打开历史孔窍的钥匙。而且关于宇宙起源终极解释的基点至今也仍然置放于神话之上。人类当今科学水平空前提高，爱因斯坦的广义相对论接近准确地揭示了宇宙黑洞，英国人霍金的智慧和学问已经初步解开宇宙大爆炸后的天体原理，达尔文先生尚未研究的地球远古生物突然间出现多样化（即所谓物种大爆发）的问题也已经有了些许破译。但是，大爆炸之前的宇宙是个什么状况？产生大爆炸的物质基点与材质何在？这是个终极问题，到目前仍然说：“当时应当有一个可有可无的极小的颗粒”这样可笑的假设，无怪乎西方国家的人们也慢慢形成了对于上帝的敬畏，产生了有鼻有眼的“创世说”。人类对自身远古的历史也是如此，在传说与神话中以一些假设的起源来安顿自我。

　　古代先民要追述和夸耀自己部族国家的远古来源，试图探寻远古祖母们的功业与神奇，但是又不愿意（也不可能）去真实地研究说明当时的那种乱婚的生殖现象，且有感于哺乳类动物界初生儿的胞衣和满处可见的鸟卵孵化现象，从而模拟附会出了诸如女子吞卵而身孕生子等等传闻，从来不再去追究那些天赐得子的祖母们又是怎么来的，若追问，则只能是“无解”。但是后来的我们倒是可以从种种近于荒诞的神话传说中感知一些遥远的人类社会历史信息。

　　中国人的祖先真正聪明，他们在几千年前就把实际观察和灵妙的想象巧妙地结合在一起，并试图探索和解释宇宙自然和人类的起源。在“天人合一”的总体思索中竟然突出了“人定胜天”的进取意识。传说中认为，宇宙天地未开之时，处于天地混一的“混沌”，是一个叫作盘古的巨人开天辟地方有了当今的天与地。我惊异如此的宏观思想能力，他们轻而易举地便解开了关于宇宙起源和关于大爆炸的终极疑问。前些年曾看过一部西方电影大片，二百多年前的欧洲某神学院的一位女学生曾经试图追问他们的老师：“上帝有没有生殖器？”这在宗教界是种大不敬的异端邪想，得到的回答除了愤怒之外依然是“无解”。但是，大胆的学生们能在那个时代以嘲谑的口气提出这个终极问题，的确预示着欧洲式的开放。

　　关于吞鸟卵而生子的来源，中国古代传说中有多处。

　　先说秦国人，历经数百年艰苦奋斗，秦人从周人西陲的牧马部族发展为虎狼大国。公元前三世纪，他们东出函谷，席卷并吞，扫灭六国，定鼎一统，建立了空前的封建大帝国。但是，至今对于秦人的族源尚存西来、东迁和土著三种说法。不论如何，在史料的牵引之下，问题又回到了神话。

　　司马迁的《史记·秦本纪》用神话式的语言描述了秦人的起源“秦之先，帝颛顼之苗裔孙曰女修。女修织，玄鸟陨卵，女修吞之，生子大业。大业娶少典之子，曰女华。女华生大费。……帝舜曰‘咨尔费，赞禹功，其锡尔皂游。尔后嗣将大出’。乃妻之姚姓之玉女。大费拜受，佐舜调顺鸟兽。鸟兽多驯服，是为柏翳。舜赐姓赢氏。”司马迁认为秦人的祖源当值虞舜之时，起码排除了“西来”之说。

　　再说宋国，宋国贵族是殷人的后裔。殷商人说他们的远古祖母名叫简狄，简狄在郊外吞食了玄鸟蛋而生子叫契，契是他们的男性始祖。《诗经·商颂·玄鸟》唱曰：“天命玄鸟，降而生商”，我认为这首古老的颂歌的创作时代一定远远超过周代的上限。

　　古代历史考证学家一直把“玄鸟”解释为燕子，因为“玄”乃黑色。

　　通过汇拢这种类似的神话传说，使我惊奇地想到：时有前后，地分东西，怎么有那么多燕子总是飞绕在这些伟大女性身边，而这些伟大女性为什么每每吞食其卵？如果古人认为燕子有神奇能力而将它作为风神飞廉（亦称费廉）的形象，那么古代的庄子又为何在他的文章中将其与大鹏相对作为宿檐抢地、胸无大志的猥鄙小物的代表？一个小小燕子的受精卵能使一个女人怀孕生出一个大人物呢？“玄鸟”到底属于何种鸟类，这凭空又生出一个传说之谜。然而，女子吞鸟卵而生子的神话传说不仅是远古人类族属起源的假设之说，毕竟影响了文字，关乎于姓氏。

　　伟大的孔子生于我国的春秋晚期，当时中国人的姓氏谱系尚无定规序列，取名意象范围十分广泛，这已经是不争的事实。孔子的父亲叫叔梁纥，是鲁国的军人，自称祖上为宋国人；孔子母亲十分年轻，叫颜徵在。孔子有个同父异母的兄长是个残疾人，叫伯跛，即是“瘸腿老大”的意思。孔子的名与字很好解释，“丘”乃山岭，“仲尼”即“祷于尼山而得到的二儿子”，惟独姓“孔”似无说法。考证起来恐怕与大学问家孔子祖述家世来源有关。

　　孔子相信父亲的遗言，知道祖上是宋国人，也知道宋国人是殷商人的后代，知道远古祖母吞鸟卵而生子的传说历史，正好将“孔”字作为姓氏。试看，若将“孔”字左右两个部首分拆开来，右边是“乚”，左边是“子”，再将此字用古篆书体写出来，你便会会意而得解，右边的“乚”原是一个右上方有破口的卵形，左边的“子”则是一个从卵中生出，双臂上举而哭泣的幼儿。按照中国文字排列从右至左的方向串读理解，便是一个鸟卵经过化育，破壳而生出一个孩子：孔子以这个字为姓，真有学问，真正贴切！有人说甲骨文字当中就已经有“孔”字，不错，甲骨文是殷商时期的文字，商人恐怕用这个会意字来说自己的族源，这个字的训释仍然也是卵有破口而透光的意思，另外，在古文字中“孔”字又有“硕大”之义。由此便可大胆臆断，古代人物名号之中，凡是第一个字为“孔”的，准是殷商人的后代，汉字当中凡是右偏旁带“乚”的字则大多与卵破之意有关，如轧、乱、札、胤等字。如按照远占历史再上推，分辨古人的姓与氏，那么，孔子的远古祖先应为“子”姓，“孔”倒是孔子祖先谱系的“氏”了。

　　人类母系社会终究会被父系社会所取代，这是历史必然。父系社会形成之后，神祗权利等等的主题乃为男性，社会财产必然出现新的分配制度。随着社会生产力的发展，逐渐有了以男性为本主的婚姻制度，家庭自然形成，私有制度下便产生了表述这一社会原则的文字，“私”字有了出源，“私”字的组字方法属于会意。过去有著名学者对此字进行训诂解释说，右边的“厶”是象形的牛轭，代表生产工具耕牛；左边的“禾”字自然是谷物的象形，合并意思是耕牛和庄稼都属于自己，是指私有制中的家庭单位。

　　我认为这只说对一半，原因是在对这个字的考证之中只注重了劳动与收获，忽略了至关重要的婚姻家庭中的一大方面，即男子在家庭单位中对于女子的统治和占有。中国汉字中表示牛的偏旁部首皆写作象形的牛字，“轭”字是一个出现较晚的形声字，“车”为其形状符号，“厄”乃其读音表示。“私”字的右偏旁既不是牛轭，也不是鸟卵，它应当是一个竖立的椭圆形，是女性外阴的象形变化符号。“私”字的完全意义乃是在父系社会的家庭之中，表示男子对自己的女人和庄稼的全部占有。“私”字所代表的历史时代距离女娲时代已经很晚很晚了。在女娲时代，代表男性的伏羲氏与代表女性的女娲是兄妹，只显示人类两性，不表示主从关系，女娲补天立极，伏羲则渔猎卜筮。

　　博山炉行在烈火中感知了造物的神奇，在晶莹灼热的五彩变幻中挥发着创造的激情，在化腐朽为神奇之中恍惚走近了女娲的时代，他们的心灵跨越万年时空，拜伏在女娲足下。在炉神庙中他们会真正感受到自己已经在女人身边，在勤劳的母亲身边，在伟大的创造者身边，一辈接一辈地谛听着来自远古的文化指令，体味着烈火中的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