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的丝绸为何令人爱憎交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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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希腊有一则流传甚广的传说：在战神阿瑞斯的神圣树林的深处，有一棵圣树，树上挂着一张金色的羊皮。

羊皮来自一头长着金色羊毛的羊。它是诸神的使者赫尔墨斯送给乌云女神的礼物，女神把它派到人间去拯救自己的儿子，事成之后，它被当成祭品，献给众神之王宙斯，而它身上的金羊毛，安静地挂在树林的深处，归一头昼夜都不合眼的喷火恶龙看守。

特洛伊战争爆发前几十年，以伊阿宋为首的众多希腊英雄，搭乘着一艘名叫“阿尔戈”的快船，发起了夺取金羊毛的伟大远征。

“阿尔戈英雄纪”，就成了后世无数希腊诗人歌咏的题材。

伊阿宋将金羊毛交给珀利阿斯，绘于陶罐之上，古希腊时期

01

无独有偶，希腊人也相信，轻薄华美的丝绸，来自东方某个叫做“赛里斯”的国度，Seres，意思就是“丝国”，并且，用来纺织丝绸的丝也是一种树上长的珍稀“羊毛”。

公元前一世纪，也就是丝绸刚刚传到罗马不久，古罗马大诗人，就是那个写有著名诗篇《埃涅阿斯纪》、《牧歌》的维吉尔，在他的《田园诗》就中咏叹：

“叫我怎么说呢？赛里斯人从他们那里的树叶上采集了下了非常纤细的羊毛”。

差不多一个世纪以后的老普林尼，就是号称博学多闻的那一位，也相信这个传说，他在《自然史》（《博物志》？）中向罗马公众介绍：

穿过积雪皑皑的斯基泰海岬，还有凶恶野兽和食人族出没的荒野，在遥远的东方，“人们在那里所遇到的第一批人是赛里斯人。这个民族以森林里产出的羊毛而闻名遐迩。他们向树木喷水，把树叶上的白色绒毛冲刷下来，然后，他们的妻子就把这些羊毛纺成线，织成布。由于在遥远的地区有人完成了如此复杂的劳动，罗马的贵妇人才能够穿上透明的衣衫而出现于大庭广众之中。”

毕竟，那个时候的大汉帝国和罗马帝国相距遥远，中间隔着沙漠、雪山、戈壁，隔着不同族群和不同国家，用古话说是要“重译而能来”，否则就要冒着滔天波浪渡过茫茫大海，从印度洋绕过来。

所以，丝绸真正的产地，桑蚕和缫丝的真正方法，丝绸的染色法和编织法，欧洲人要花很长时间，大概十几个世纪，才慢慢搞清楚。

可是，在这种被误以为“羊毛”的丝绸的原产地，它一点也不神秘。

尽管中国的民间传说认为，蚕桑之术，是黄帝的正妃——嫘祖发明的，但是，古代的中国人必然很早就接触到了广泛分布的桑树和野蚕，观察到野蚕吃桑叶，还会吐丝结茧。

人们可以从蚕茧中抽出蚕丝，将野蚕驯化成家蚕，再用早已成熟的纺织技术加工蚕丝，便可制作出轻薄柔软，而且漂亮华丽的丝绸。

02

让我们回到中国看丝绸的历史。

1926年，我国的考古学者在山西夏县西阴村找到了半颗蚕茧。蚕茧长约1.36厘米，幅度约1.04厘米，似乎是被刀割去了一半，留下的切口非常平直。

而这半颗蚕茧出土的遗址，竟然属于五千多年前的仰韶文化时期。

1958年，考古学家又在浙江湖州的钱山漾地区发掘出了一竹筐的丝麻织品，其中就有用生丝制成的绢片和丝带，距今约4750年。

1980年，河南郑州青石村又发现了一批桑蚕丝的纺织品残片。从这些证据看，大概在5000年前，中国的先民就能够养蚕和纺丝了。

早期资料并不多，我们不知道从那个时候起，养蚕缫丝和丝绸纺织的技术是怎样一步一步越来越发达的。

不过，根据考古发现，我们知道到了前面我们提到的公元前三世纪末，也就是秦汉之际，大概技术已经非常进步了。大家都可能听说过，西汉初马王堆墓葬里，在那个著名的軑侯（辛追）尸体上，就有非常好的丝绸衣服。同时出土的还有一件薄如蝉翼的轻纱，据说，团起来没有一个拳头大，一手就可以握住。

八十年代考古学家曾经非常惊叹，还想方设法恢复工艺来仿制，但都仿制不出来，真不知道西汉那个时候的工匠是怎么造出来的。

展览中的直裾素纱褝衣，出土自马王堆汉墓，现藏湖南省博物馆

古代希腊罗马世界接触到的丝绸，主要就是来自中国的秦汉时期。

汉朝的桑蚕丝织业有着极大发达。中原地区丝织业的中心，在三河地区，也就是河东、河南、河内，三河地区的襄邑和东海之滨的齐郡。

这两个地方，大约是今天河南省的睢县和山东省的临淄，都盛产丝绸，不像现在丝绸的主要产地在江南，那个时候是河南、山东。

东汉的王充在《论衡》一书中形容说：“齐郡世刺绣，恒女无不能。襄邑俗织锦，钝妇无不巧”，就是说在这两个地方，连普通人家的妇女，甚至不需要高超的纺织技术，也能织出灿若云霞的锦缎来。

这些丝绸，在中国并也不是罗马特权阶层才能享用的奢侈品，而是“常民”也就是普通人可以穿戴的服饰。

《汉书·贾谊传》记载，甚至在汉朝市场上买卖童仆的人，都会给童仆全身上下穿上“绣衣丝履”。

03

前面说到过，亚历山大远征和张骞出使西域，开辟了东西方的商道。来自中国的丝绸，经过大夏、粟特、安息商人之手，从海路和陆路源源不断运抵欧洲。

然而，在西方人眼中，银白的羊毛和金羊毛一样，依然美丽而神秘。

为了探询白色羊毛的直接产地“赛里斯国”，罗马人继承了阿尔戈英雄的探险精神，向东方派出了一拨又一拨的使节和商人。

《后汉书》记载，东汉桓帝延熹九年（公元166年），一位宣称自己受“大秦王安敦”派遣来“进贡”象牙、犀角的罗马人，从越南半岛来到了汉朝。

据说“大秦王安敦”就是161-180年在位的罗马皇帝马可·奥勒留·安敦尼，一位著名的哲学家皇帝，你大概也知道他的名著《沉思录》。

直到他的统治时期，罗马人才开始了解到一点丝绸制造的真相。包撒尼亚斯在《希腊志》中介绍到：

“在赛里斯国内，有一种小动物，希腊人称之为‘赛儿’……这种微小动物比最大的金甲虫还要大两倍，在其他特点方面，则与树上织网的蜘蛛相似。……赛里斯人制造了冬夏咸宜的小笼来饲养这些动物。这些动物作出一种缠绕在它们足上的细丝。”

可是，欧洲人彻底明白丝绸制造的真相，甚至输入源于中国的丝绸生产技术，则要到三百年后的东罗马帝国时期。

当时，东罗马帝国的皇帝查士丁尼渴望打破波斯中间商对丝绸贸易的垄断，一些来自印度的僧人听到这个消息，便求见皇帝。他们自称曾在一个叫做赛林达的地方居住过，这个地方位于印度以北。

查士丁尼大喜，向他们求教丝绸的制造方法。僧人告诉他，丝是某种小虫所造，虽然不可能从赛林达运来活虫，却可以搞到虫卵。这种虫子产卵后，人们用厩肥把卵覆盖起来，加热一段时间，虫子便破卵而出。

听说有希望在本国种桑养蚕，查士丁尼当即许诺，如果僧人能够带来蚕种和织造技术，一定会得到特别的厚待恩宠。

这些僧人真的返回了赛林达，从那里带回了蚕卵，还成功地孵化出幼蚕。从那时候开始，罗马人才加入了丝绸生产的世界体系。

那么，印度僧人的种桑养蚕之术，又是从哪里得到的呢？赛林达究竟是个什么地方？

学者认为，赛林达（Serinda）是赛里斯（Seres）加上印度（Inda），也就是中国和印度之间的地方，中国古代习称“西域”。

拜占庭风格的丝绸图案，织有鸟和狮鹫。一直到东罗马帝国灭亡，从东方传入的丝绸生产都是国家财政的重要支柱

04

种桑养蚕技术从中国内地传入西域，又有一番精彩的故事。

原来，最先成功引入桑蚕业的，是西域的于阗国，今天的新疆和田。

唐贞观十八年（644年），玄奘从印度东归的途中，经过于阗。于阗当时叫做“瞿萨旦那”，是佛教传播的重镇。玄奘在当地看到一座寺庙，叫麻射寺。于阗人告诉他，这座庙是祭祀“先蚕”，也就是蚕祖宗的。

传说，于阗之前并不知道种桑养蚕。于阗国王很希望输入汉地的桑蚕丝织技术。于是，他派使者向汉地的皇帝请教种桑养蚕的技术。但是，中国当时几乎垄断着丝绸的生产，出口丝绸每年都会带来巨额财富。生产丝绸的秘密，显然不可能随意透露给外国。

于阗国王一计不成，并没有罢休。他想出了一个巧妙的办法，准备了丰厚的彩礼，恭恭敬敬再次派遣使者，向汉地的皇帝求亲，希望迎娶中国的公主。据说，皇帝“有怀远之志”，答应了求婚。

于阗国王又派使者早早前去迎亲，让使者转告他未来的王后：我们于阗从来没有种桑养蚕的技术，如果你嫁到我国，还想穿华贵的丝绸，就请从汉地带来桑树种子和蚕卵，自己缫丝制作衣裳吧！

公主悄悄地让人找来桑树种子和蚕卵，把它们藏到帽子里面。出关的时候，把守关卡的官吏将迎亲队伍一行上上下下的行李搜了个遍，唯独不敢触碰公主的帽子。

于是，公主一行人顺利来到了后来修建麻射寺的这个地方，把桑树种子和蚕卵留在当地，开始种桑养蚕。

没过多久，当地就“桑树连阴”，蚕蛾漫天。公主还劝说国王刻石立碑，下令于阗百姓不得捕杀这种新奇的飞虫，否则将遭天谴。

新疆出土的木板画，绘有“东国公主传蚕种”传说：一位公主在帽子里偷偷地藏着“东国”的蚕卵，成功西传。现藏大英博物馆

于阗终于成功掌握了当时欧洲人还在孜孜不倦追寻的奥秘。

丝绸的奥秘从中国传入西域，从西域传入东罗马帝国。显然，丝绸之路上流动不止是丝绸，还有知识和技术。

真正从“赛里斯国”的巨龙看守着的圣树上采下银白色“羊毛”的，是那些不曾留下姓名的使节、僧侣和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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