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片解说员》是周防正行导演时隔5年的最新力作,为我们再现了默片时期,那个“沉默又喧嚣”的年代。今天恰逢第92届奥斯卡颁奖结束,让我们回顾一下电影最开始的样子和“默片解说员”这个神奇的职业。
周防正行电影《默片解说员》中文预告片
01
「默片解说员」和解说员们
《默片解说员》是周防正行导演时隔5年的最新力作,由成田凌、高良健吾与永濑正敏,这三位性格迥异的男演员饰演个性鲜明的解说员们,竹野内丰、池松壮亮、黑岛结菜与井上真央等助演们也贡献了精彩的演技。
“电影曾经是无声的
但在日本几乎没有这个阶段
因为有了这些人的解说”
默片解说员 カツベン! (2019)
说起来为什么在现代选择用默片解说员做主人公,以日本电影初期为舞台拍摄时代剧,周防正行回答道:
“因为现在电影的定义已经发生改变,法国的卢米埃尔兄弟被称为电影之父的理由是,他们发明了用胶片拍摄并投影到银幕上,由不特定多数人一起观赏的东西,但现在,选用数码摄影而非胶片,以(电视或网络)发布的形式,用手机画面在家一个人观赏的东西也能被称之为电影。
正因为这样,如果现在不拍电影诞生的前因后果,那么这段历史将被淡忘,默片解说员一职也将变得无人知晓。带着一分自省,我希望更多的人能够知道默片解说员的存在。”
艺术家 The Artist (2011)
导演迈克尔·哈扎纳维希乌斯十分仰慕默片时代的电影制片人,以及那些画面所呈现的自然状态而准备拍摄一部默片作品。他把故事设置为一个比较夸张的剧情,还专门研究过1920年代的好莱坞拍摄技巧。
为了充分展现默片的魅力,周防正行不仅要求三位饰演默片解说员的男演员勤学苦练,直到具备该职业的专业水准,更是严格“复刻”了著名默片中的经典桥段。
二战后出生的周防正行自己并没有经历过默片盛行的大正时代,对他而言,在电影中直接插入被制作于大正时期的影像片段充满了违和感,因此,电影中被引用的《金色夜叉》(1912)、《不如归》(1922)、《茶花女》(1921)、《钟楼怪人》(1923)等东西方默片名作的片段,都是他用35毫米的黑白胶片翻拍而成。
茶花女 Camille (1921)
钟楼怪人 The Hunchback of Notre Dame (1923)
周防正行对于默片时代的致敬不仅仅停留在翻拍那个年代的经典作品,他甚至将早期默片的表现形式融入了这次的新作之中。
周防正行本人在采访中也提到,他在执导本作时参考了查理卓别林与巴斯特基顿等喜剧大师的风格与手法。
左:卓别林,电影 [有闲阶级]
右:巴斯特·基顿 ,电影 [福尔摩斯二世]
比如,在两位解说员用橱柜抽屉搏斗的场景,以及几场追打戏之中,就采用了默片闹剧式的肢体语言。也许很多影迷对于这种默片的表现形式非常熟悉,但默片解说员可能就是一个相对陌生的概念。
所以,让周防正行用一部长达两小时有余的电影所致敬的默片解说员究竟是什么职业?他们对于日本电影来说又为什么如此重要?
02
让默片不再沉默的职业
1896年至1897年,由美国爱迪生研究所与法国卢米埃尔兄弟分别于1889年与1895年发明的电影视镜与活动电影机传入日本,开启了日本的电影历史。由于技术有限,初期电影上映时只见影像,不闻其声,也就是现在所说的“默片”。
喜剧大师卓别林演绎的默片
但与现代人的想象不同,当时的观众并非真的在一片沉默之中观影,电影上映时常常配有乐队的现场伴奏,还有对内容进行补充说明的解说员。
与西方其他国家的情况不同,日本的解说员没有很快消失,而是一直在电影上映的过程中承担要职,甚至左右着电影的风评口碑、票房收入与艺术价值,直到30年代初有声电影取代无声电影,成为全球范围内的主流趋势。
默片解说员 カツベン! (2019)
日本电影解说员的出现与日本电影史的萌芽几乎是同时开展的。
1896年11月25日,在神户神港俱乐部举行了日本的首次电影上映。当时所采用的电影视镜对日本人而言是完全陌生的装置,加上上映的胶片非常短,为了充实上映会,便邀请了被称为电影解说员元祖的上田布袋轩来向观众说明装置的原理,并炒热现场的气氛。自那以后,几乎所有电影上映时都附有解说员。
默片解说现场的票根
日本开始制作自己的剧情电影时,最初只是照搬歌舞伎与新派剧等剧目的演出,仅用一台摄影机以固定全景镜头的方式“记录”表演。这几乎称不上电影,只是舞台剧的替代品。
1908年,《曾我兄弟狩猎场之曙》在上映时,邀请人气少女歌舞伎剧团“娘美团”配上台词,从此便出现了“阴台词”(陰台詞/陰科白)与“声色弁士”。
曾我兄弟狩猎场之曙 (1908)
之后的电影上映纷纷效仿,为了弥补没有声音的缺陷,常配备代替电影角色们说出台词的人,类似于邀请“声优”现场配音。
与此同时,上映引进的外国电影时,则大多由同一个人配所有台词,并负责解说。正如《默片解说员》中展示的那样,解说员不仅可以忠实于原作,加入抒情与表演等元素,让情节更能打动观众,
还可以天马行空地给出自己独特的解说,甚至以同一部电影为素材编出一个截然不同的故事,将BE演绎成HE,或者把喜剧解说成悲剧。
默片解说员在日本被成为“活動弁士”
解说员的权力之大与人气之高,让他们获得了二次创作的自由,几乎掌握着作品的生死,但另一方面,也使得日本电影创作者们的地位长期受到打压。
不仅如此,为了留给解说员们充分的发挥空间,在1910年代其他国家已经开始尝试更加自由自在的蒙太奇手法的同时,日本电影依然停留在固定长镜头的桎梏之中,并且极少使用台词字幕。
默片解说员 カツベン! (2019)
这自然引起日本电影界的不满,1918年至1923年,知名导演教正与作家谷崎润一郎等人掀起了“纯电影剧运动”。
这些深受欧美文化影响的文化人决心效仿西方电影,废除女形(由男演员扮演女性角色的传统)、起用女优、积极增加台词字幕的使用(限制解说员的权力)、使故事情节更现代化、演技更自然化、并注重电影手法的多样性,打破日本电影的常规。
“纯电影剧运动”确实让日本女演员们站到了电影镜头前,台词字幕与其他电影手法的启用也让日本电影不再只是传统演剧的记录或模仿,从这个结果来看,运动可以说是成功的。
默片解说员 カツベン! (2019)
影片中想成为女演员的女主角
不过即便如此,“纯电影剧运动”依然无法将解说员这个职业从历史舞台中彻底抹去,可见其对日本观众的影响之深,当时的大众前往影院不仅是为了“看电影”,同时也注重“听解说”。
03
默片消失了,但默片解说员并没有
不过,情况还是慢慢发生了一些变化。
随着电影技术的发达,有声电影的普及,默片解说员们也不得不逐渐退出历史舞台。但曾经人气高于电影演员的昔日明星们并没有彻底消失,而是以一种别的方式继续闪耀。
日本还活跃着的活動弁士
他们中的许多在漫谈、主持与广播等领域找到了自己的天地。
与片中角色山冈秋声一样酗酒成性的著名解说员德川梦声,就在有声电影出现后转向漫谈与演剧,以演员身份出演电影,同时也在NHK电台朗读吉川英治的《宫本武藏》,博得超高的人气。
上:影片中的山冈秋声
右:角色原型德川梦声
与在精英阶层广受好评的德川梦声相对,深受庶民阶层喜爱的生驹雷游则转职成为轻演剧的演员,之后成为“笑之王国”剧团的团长之一,在剧团解散后也曾经营过电影院。
也有像大藏贡这样,凭借担任解说员时期积累的经验与知识,成为新东宝电影制片厂社长的特例。新东宝破产后,大藏贡又成立了大藏电影有限公司,经历了两部失败的“大制作”后,该公司最终成为一家专门拍摄粉红电影(软色情电影)的电影公司,在日本电影史上也占据着举足轻重的位置。
新东宝 大藏映画 作品
当然,有人春风得意,也自然有人黯然神伤,解说员中也有不少罢工抗议失败后郁郁寡欢,甚至自寻短见的可怜人,例如黑泽明的兄长须田贞明。
须田贞明原名黑泽丙午,曾在解说员的罢工运动中担任“协议委员长”,与电影院经营方的沟通失败后,须田贞明成为众矢之的,曾数次试图自杀,最终于27岁殒命。
其实,现在也有不少上映默片的日本电影院,许多解说员也依然活跃着。比如澄登翠、斋藤裕子与片冈一郎等。但是,以解说员为专职的还是极少数,大多都像山田广野与山崎雅美这样,兼任着导演与声优等其他副业。
片冈一郎先生在从事电影辩士的工作之外,
也从事连环画剧、配音、书生小调、撰稿等工作
郝敬班 x 片冈一郎:《被嫌弃的风景2019》
艺术家郝敬班邀请日本辩士片冈先生在现场表演中“重新诠释”了“不受欢迎和被遗弃”的景观的意义
不论是周防正行的《默片解说员》,还是这篇文章,虽然有怀旧之情,但本意都不在于美化昔日的辉煌。我们回望初期的电影。并非为了回到过去,而是为了知晓电影的多面与多变,从而更自由地畅想,电影未来可能具有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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