害死小女孩的「抗癌精油」依然在售：权健董事长入狱之后

大家好，我是田静。

昨天，拉扯了一年之久的权健案，判了。

因组织、领导传销活动罪，权健公司被判处罚金人民币一亿元，董事长束昱辉被判有期徒刑九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五千万元。

△ 央视新闻的报道

权健董事长束昱辉当庭表示认罪服法。

时隔一年，或许大家已经忘了权健这件事，我带大家简单回顾一下。

丁香医生在18年底发了一篇文章 ，里面提到了权健的诸多恶行，也让权健的传销骗局，引起大众的注意。

△ 当时的曝光文章

权健提出的火疗法，不止一次地酿出惨剧。

山东的许女士在权健火疗中导致双腿严重烧伤，花了10多万治疗，愈后双腿难以蹲下。内蒙古的一位老人，也在做权健火疗时，因为工作人员的操作不当，心脏病突发而死。

其中最令人痛心的是小周洋的案例。

内蒙古女孩周洋的父母因误信权健疗法，耽误了周洋的癌症治疗。最终小周洋不幸离世，年仅4岁。

△ 周洋的照片和她最喜欢的零食

过分的是，周洋因为病情恶化奄奄一息时，网上竟出现宣传文章称「周洋生殖细胞瘤被权健秘方治愈」。

愤怒的周洋父亲将权健告上法庭，控告权健「利用周洋进行虚假广告宣传」和「非法行医及销售假药」，要求删除信息，却败诉，因为法院认定他无法证实侵权信息出自权健官方。

△ 当时权健利用周洋的相关宣传

虽然没有针对「虚假宣传」和「非法行医」进行立案，但是好在正义不会缺席，经过了一年的调查取证，法院终于做出了文章开头的判决，将其定义为「组织、领导传销活动罪」。

但我更关心的是，因为传销被罚之后，权健公司还活着吗？他们是否还在售卖那些产品？

通过工商查询，我发现，权健相关公司还是「存续」状态，也就是正常经营状态。根据媒体报道，权健厂区还曾在2019年5月-7月恢复过生产。

△ 状态为「存续」的被告公司

这是不是意味着权健帝国仍在运转？虽然网上早已经查不到权健相关的产品，可与之相关的各级代理商是不是仍在正常开展业务？延误小周洋病情的那些产品还在售卖吗？

带着这些疑问，我开展了这次调查。

转战微商，权健「神药」还在卖

权健「帝国」已经崩塌一周年，但他们产品依然在卖，只是不再像以前那样明目张胆，而是转向「微商」模式。

△ 新京报关于「权健转战微商」的报道

从前的「传销」模式下，权健的产品会通过网络会员系统、「会销」模式销售。他们疯狂拉人头、拉会员，组织各种线下大会。

上千人的洗脑大会上，挤满权健经销商，和他们带来希望发展的新人。

人们不断分享通过加盟权健致富的故事。有人会眼含热泪，为「权健传奇」呐喊：

我们不是白衣天使，却胜似天使，因为我们让更多人远离病痛和苦难、中华医学的史册上将有我们浓重的一笔。

你们也会成为未来的千万富豪亿万富豪一方霸主。

现在，权健产品的生意似乎依然挺好。

不少权健经销商，开始转战到微信朋友圈卖货，这样相对比较隐蔽。

△ 转战微商的朋友圈

权健产品的「虚假宣传」问题，曾经是最让公众愤怒的点。

而根据媒体报道，现在这些微商的朋友圈里，涉嫌「虚假宣传」的问题丝毫不减——抗肿瘤、保肝、抗衰老、通经络治病……他们还在刷屏宣传这些产品的「神效」。

△ 依然在朋友圈里宣称「抗癌」的神药

那款荒唐的「负离子卫生巾」，他们还在说，能治疗男性前列腺疾病、对女性有「消灭厌氧菌」「活血化淤」「增强免疫力」的作用。

通过权健产品QQ群，我加上了一位自称是「运营中心供货商」的微信。

在她发给我的产品价格表里，我看到依然有70多种权健产品在列。

其中就包括此前备受质疑的灵芝孢子粉、紫草体用精油、火龙液、1068元的「骨正基」天价鞋垫等等。

△ 左边是发给我的产品价格表，右边是她在微信上发给我的产品图片和视频

她说，这些都是权健的正品，都有防伪标志，如假包换。

我问她，现在产品还好不好卖。她的回答是，「顾客太多了。一天跑量几十万吧。好多运营中心从我们这里拿货。」

然后发给我好几张证明他们生意火爆的聊天截图。

△ 她发给我的截图，目的是为了说明现在顾客还很多

按照她和媒体报道中其他微商的说法，权健产品的销售一直没停过，只不过不再让经销商来总部开会。

「生产线是正常的，因为不是产品出事了。」她跟我强调。

△ 微商说权健产品生产线还是正常的

总之，还是有很多消费者，在对权健产品趋之若鹜，却不知自己高价买来的，只是普通食物、饮料、日用品。

不过这些产品是否确实跟权健公司相关，现在还难以确认。

前段时间，南方周末记者找到豆张庄镇人民政府、人民法庭，武清区市场监督管理局去打听权健公司现状，工作人员都表示不了解相关情况，也不知道企业是否仍在生产或运营。

但实际上，即使现在不能完全判定这些产品的来源，也可以确定它们涉嫌虚假宣传。

有媒体记者查询后发现，这些产品普遍不具有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批准的保健食品「蓝帽子」标志。

也就是说，微商在朋友圈宣称的保健功效没有任何依据。因此，不管它们是不是与权健有关，都应该被依法彻查。

电商平台：P掉「权健」字眼

束昱辉被抓后，这些代理商似乎都收敛了许多。

但是网购平台如淘宝、拼多多、闲鱼的经销商们却依然猖狂，很多只是把产品中的关键字「权健」去掉了，就继续销售，比如把「权健骨正基鞋垫」改为「骨正基」、「骨骼正基」等。

这些产品大多是网上已经被曝光过，证明根本无用的东西，可这些商家依然在利用用户盲区去获取利益。

在闲鱼搜索「骨正基」鞋垫，可以发现原版的鞋垫正在以超低价甩货处理，可商家依然在宣传它能保持体态、改善腰腿疼痛等功能。

△ 原版在卖的骨正基鞋垫

但事实上，这就是一个普通鞋垫，没有医疗器械资质，根本毫无作用。即便如此，一些根据权健的荒诞宣传言论，山寨而出的仿冒品也有大把，像「骨整基」、「权玺」、「康健」等层出不穷，在电商平台上可以轻易找到。

而就连周洋案的涉事产品「紫草体用精油」都在网上继续售卖。

当年周洋的爸爸因为误信宣传人员言论，给周洋用的产品中有一款紫草体用精油。并被告知在使用途中不要吃西药，也不要接受化疗，导致周洋的病情迅速恶化。

而这款紫草体用精油，在淘宝只要搜索关键字就能找到。虽然品牌名不叫权健，但它们的外包装都跟权健的一模一样，有的商家甚至用「原配方、原效果」来打着权健的擦边球宣传。

△ 紫草体用精油

我询问了一家名为「权玺」的紫草精油客服，问他们的产品是不是权健的，客服答复说自己是权玺，但是是原来配方的升级。只不过它的疗效从祛痘、除疤、治疗外伤，甚至是对周洋爸爸宣称的「抗癌」，悄悄改成了补水、保湿。

还有一类产品没有更换名字，通过把宣传图上的「权健」字样PS抹掉后，正常在淘宝和拼多多等平台售卖，而且都标注了「原厂」、「正品」等字样。

诸如宣传称功能是排毒、提高免疫力的麦芽精。

△ 「原厂正品」麦芽精

可它实际上是淀粉和植脂末构成的，没有任何保健效果。

还有宣称壮阳效果的牡蛎肽黑莓片。

△ 遮盖权健字眼的牡蛎片

实际上这款产品没有国药准字，也没有保健品的「小蓝帽」，只能是连保健品都算不上的食品。

倒下的，只有权健这个名字

对于无数权健受害者以及家属来说，这个消息可能非常大快人心。

早在1年前，束昱辉等18名嫌疑人因为涉嫌组织、领导活动罪和虚假广告罪被警方拘留。立案侦查时，一个1900多人的权健受害者家属qq群里就已经炸了锅。

群友们拍手称快，声称终于等到这一天。不少人都表示，有了最有信服力的证据来劝服深陷权健骗局中的家人。

更多的人关心的还是，束昱辉被刑拘之后，自己和家人被骗的钱还能否要回来，如何要回来。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着，现在是不是可以理直气壮地找各自的「上线」要钱。

澎湃新闻《束昱辉被刑拘后 反权健千人群炸锅》

作为普通的受害者，最关心的还是自己被骗的钱能否追回，以及受到的伤害是否能得到相应的赔偿。

但事实上可能也没那么容易。我咨询了来自北京盈科（天津）律师事务所的陈琛律师，他认为民事追偿部分，较为艰难。

就像周洋案一样，法律很难证明她的死亡原因跟权健的治疗之间有直接因果关系，而且也没有人能保证说继续接受正常的医学治疗就能被治愈。

即使有相关鉴定机构能够出具鉴定结论，证明受害人死亡与权健有关，追偿依然很困难。因为根据以往权健的案例可知，权健公司早已提前跟加盟商割裂，无法证明他们之间有关系，实际经营者也可能早就跑路，无法获得相应赔偿。

这个结果，对大家好像并没有太大的帮助。法律目前追究的，是权健的经营模式，而不是产品问题、虚假宣传以及权健众多魔幻的所谓保健产品。

那些魔幻产品，依然在权健的信徒们手下，被频频卖出，他们的生意反而更好了。

据南方周末的采访，曾在权健公司附近卖火疗毛巾、权健资料和天津麻花的思姐，在权健停产后，开始在朋友圈卖起了权健产品。得益于地理位置的优越性，她能拿到一手货源，销量非常可人。

曾经开给癌症患者小周洋的抗癌药秘方之一「紫草体用精油」，如今正以360元的价格被她们在朋友圈卖出，还可能给出3-4折的优惠。

△ 曾开给小周洋的神油

根据调查，权健产品的销售一直没停过。2019年12月10日，在被问到去哪里能买到权健产品时，权健总部的门卫也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原先找谁买的产品，还可以继续去找自己的「上线」购买。

倒下的，除了权健这个名字，以及曾经因消防违规、宣传不符等原因关闭的火疗店，其他什么都没有改变。

「权健们」早晚会卷土重来。

可这不是我们想要的结果啊。

在这一年的等待宣判的时间里，很多人都在持续跟进这件事，采访受害者，挖掘产业链。争取告知大众更多一点的信息，减少悲剧的发生。

这才是我们努力曝光的意义。

王小波的《沉默的大多数》说：

所谓弱势群体，就是有些话没有说出来的人。就是因为这些话没有说出来，所以很多人以为他们不存在或者很遥远。

权健这事儿，靠一两个人无法解决，它需要我们每一个人的发声和支持，需要社会的响应。

一个人的声音很小，但也会被另一个人听到；

若有很多声音一起站出来，它绝不会被忽略。

参考资料： 1.《百亿保健帝国权健，和它阴影下的中国家庭》，丁香医生 2.《权健：让人迷狂的“直销”帝国》，南方周末 3.《直击权健事件：“直销”一条街一日关门》，南方周末 4.《“权健帝国”会崩盘吗？》，三联生活周刊
5.《“权健事件”一周年：转战微商，“神药”仍在售》，南方周末 6.《束昱辉被刑拘后反权健千人群炸锅：劝家人脱离骗局的最强证据》，澎湃新闻 7.《权健“神药”转战微商 别让“改头换面”式行骗得逞》，新京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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