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理教起义：嘉庆年间最无厘头的农民起义

01

今天讲一讲史上最无厘头的农民起义——天理教起义。

没听过天理教没关系，周星驰电影《武状元苏乞儿》中反派一哥赵无极就是天理教头领。

赵无极造反虽然是虚构的，但虚构的东西往往不是凭空想象的。

1813年，嘉庆十八年，大清确实发生天理教起义，起义的套路和影片中类似，即对大清皇帝实施斩首。

为什么说天理教是史上最无厘头的农民起义呢？

对比一下农民起义的样板——太平天国起义，你就会发现，天理教起义绝对是中国古代农民起义中的一股清流，造反的领导都是逗比，造反的计划匪夷所思，造反的过程充满黑色幽默。

《武状元苏乞儿》剧照

02

1796年-1804年川楚白莲教起义后，大清帝国由盛转衰。

为了镇压这次起义，大清政府几乎动员了所有能调动的兵力，最终花了一亿多两白银才摆平此事，国库为之一空。

农民起义是一个王朝危机的最集中体现，透过现象看本质，大清已不是康乾时期的大清。

土地兼并和流民激增，帝国的统治基础开始动摇；政治腐败和财政危机，帝国的控制体系开始削弱。大清帝国已然危机四伏。

社会危机不断加深，贫苦人民需要精神寄托，宗教的生意又火爆起来。

佛教和道教教义复杂，还需要出家才能修行，不对普通人的胃口。

北宋时期，有高人把佛教净土宗的普遍教义与中国传教的具体实践相结合，创造了白莲教。

这是一款专为底层人设计的宗教，入教没有门槛，教义通俗易懂，修行简单省事，不用剃发，不穿僧衣，在家就可以修行，夜聚晓散，不耽误白天干活，不影响夫妻生活。

白莲教不仅给苦逼的人以来世的希望，还给人以现实的温暖：领导们平时会传授教众经文、符咒、拳术、静坐、气功等生活实用小技巧，也会经常下乡送温暖，给教徒治病，解决困难等等。

如此人性化的宗教，对苦逼的底层人民具有致命的诱惑，不火没天理！

到了清朝，白莲教的发展已遍布全国。

与后来大名鼎鼎的天地会一样，白莲教经过几百年的发展演变，发展出了很多分支，五花八门，有点本事的大师兄都可以自创门派。

组织虽然涣散，但是涣散有涣散的好处，不会被清政府一网打尽。

嘉庆年间，林清整合京畿、直隶、山东、河南等地的白莲教分支，如荣华会、青阳教、大乘教、白阳教、红阳教等，以及八卦教中的震卦教、离卦教、巽卦教等创建了天理教。（关于天理教的起源众说纷纭，尚无定论）

03

林清，天理教的发起人，1770年出生于大兴（今北京大兴区）一个普通小吏家庭。

入教之前的林清在药肆当过学徒，在城门干过更夫，在衙门干过小书吏，与亲戚合伙开过茶馆，偷越边墙包过工程，之后，林清南下苏杭，在衙门当过跟班，在江湖跑过游医，在大运河上做过纤夫，后又回北京与人合伙开鸟店，卖鹌鹑。

总的说来，林清是一个很失败的人，不仅吃喝嫖赌，而且干啥啥不行。

按照功利的价值观来看，林清绝对是一个烂仔。

换个角度想一想，垃圾只是放错了位置的资源。

难道林清就没过人之处吗？

见多识广，阅历丰富；头脑灵活，能言善辩，生性慷慨，敢想敢干，心理素质好，抗打击能力强，关键的是，他还有附属技能：略懂医药。

这样的人才，注定不会普通。

1807年林清加入了八卦教中的坎卦教。

林清加入坎卦教犹如希特勒加入德国工人党，靠着优秀的综合素质，林清很快脱颖而出，跻身坎卦教首领。

成为教首后，林清对内整顿教务，对外积极扩张。凭借着大刀阔斧的改革和开拓进取的精神，坎卦教迅速发展，一骑绝尘，成为直隶地区最具活力和发展前途的教派。

传销也罢，传教也罢，其实道理都差不多，无非就是怎样吸引别人入伙，怎样调动大家的积极性。

具有丰富社会经验的林清凭直觉就能抓住底层人的痛点，他宣称红阳劫就要来了，只有入教之后，获得奉天开道的小白旗，才能免祸。

一句话，入教才能活，否则都得死。

出于恐惧，很多人请求入教，但是入教并不是免费的。

林清规定：加入坎卦教，需要交“根基钱”，“根基钱”不分多少，交的越多，以后回报越多，回报分为钱、土地以及官职，教众可以自由选择，约定之后双方签订合同。

林清的做法其实就是民间私募，是一种很超前的经济思维。

用宗教信仰为经济行为做背书，用经济关系捆绑宗教关系。

风助火势，火借风威。

迫切改变命运或者有发财梦的人纷纷购买了天理教的基金，为未来投资。

一切都很好，就是回报时间不确定，只说是将来。将来有多久？可能下辈子。

随着势力日益强大，坎卦教逐渐一统了直隶，之后林清更上一层楼，提出“八卦总该归一”的口号，着手统一整个八卦教。（八卦教由顺治年间的刘佐臣创立，分为乾、坤、离、坎、震、兑、艮、巽八支，每支自成体系，互不统属）经过一系列接触谈判，林清与河南震卦教首领李文成和山东离卦教首领冯克善建立了战略合作伙伴关系。

04

团队势力越大，首领野心越大。

享受到一呼百应的快感之后，就有了主宰人间的妄念。

洪教主在金田只有几千人时就迫不及待穿龙袍，就是这个道理。

当教主不是林清的终极职业目标，他要造反！

1812年春，林清驾临河南滑县，主持召开了天理教第一次大会——道口会议。

道口会议对天理教而言是一次具有重大历史意义的会议，会议讨论了三大议题：

一是成立天理教；

二是制定造反计划；

三是造反成功后的组织架构和人事安排。

造反计划：嘉庆十八年（1813年）九月十五（旧历闰八月十五），中秋八月，八月中秋，直鲁豫三省六十四县同时武装暴动，李文成和冯克善各率领部众进抵京畿，与林清会合，进攻北京。

散会后，各回各家，进行造反的准备工作。

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的，1813年九月初二，滑县知县强克捷获知天理教准备造反的消息后，果断逮捕了以李文成为首的24名天理教头目。

事已至此，冯克善决定提前造反，九月七日，冯克善率众救出了李文成，占领了滑县县城。

起义的星星之火已经点燃，河南东北部、直隶南部、山东西南部的多个县发生了天理教武装暴动，起义来势凶猛，声势很大。

嘉庆皇帝急忙命令直隶总督、河南巡抚、山东巡抚会剿起义。

05

山东的起义军很浪，无组织无纪律，洗劫村庄，抢劫商铺，搞到财货之后一哄而散，最后被清军轻易捕杀。

河南的起义军有组织有纪律，但没什么眼光，拿下几座县城之后，就龟缩不动了。

乡土情结重，不想挪窝，主要领导人的房产、田产、关系都在家乡，舍不得扔下。

舍不得扔下就带到棺材里去吧，清军立即包围了坐以待毙的起义军，成全了他们。

直隶的起义规模很小，几乎弹指而定，不值一提。

林清不知道河南、山东提前暴动，一切按原计划来搞。

林清打算拉上几百人，直接杀进紫禁城。

太监刘得财不同意：皇宫地方狭窄，几百人不好混进去，混进去也施展不开，而且教首等人都有蹿房越脊、刀枪不入的本领，根本不必兴师动众。

最终二人商定上二百人，兵分两路，陈爽带人100人攻打东华门，陈文魁带100人攻打西华门，两路均有数名太监引路配合，队伍以“奉天开道”的白旗为标志，暗号为“得胜”，同时任命陈爽为前敌总指挥，林清坐镇郊区宋家庄，等待直鲁豫大军到来。

为什么敢直接冲击皇宫？

无他，腐败耳！

承平日久，大清的宫禁守卫和诸多制度，此时已形同虚设，太监们把亲戚朋友带进宫来耍一耍，已成常事，皇宫那么大，皇上三点一线，管不了那么多。

06

九月十四日，陈爽率领二百名天理教教徒扮成商贩，混进了内城，潜伏于酒肆、客栈、茶楼等场所，并与宫内的太监取得了联系。

十五日中午，陈爽带队来到东华门外，不曾想与往宫内运煤的人抢道，双方发生冲突，打斗中，天理教徒随身携带的兵器被暴露，守门护军察觉有异，急忙关闭城门，最终只有陈爽等几人冲了进去，剩下的人几乎一哄而散。

皇宫那么大，几个人冲击能又干什么？又不是超级忍者。

更搞笑的是，引路的太监刘得财还从几名教徒中拉走两人，要去弄死太监督领侍常永贵，原因是常永贵曾欺负过他。

常太监是负责宫内警卫的，岂能没两把刷子，结果刘得财等三人反被拿下。

剩下的陈爽等人几人只得蛰伏宫中。

西华门这边，由于没有节外生枝，陈文魁带的100教徒冲进去了七十几人，他们杀死守卫，反关城门以拒官兵，之后向尚衣监冲去，一路佛挡杀佛，人挡杀人。

为什么去尚衣监呢？和上面一样，引路太监杨进忠与尚衣监的人曾结下梁子，他要报复。

当杨进忠领着一干教徒从尚衣监出来冲到隆宗门时，大门已经关闭，几名身手好的教徒翻上廊房，爬山墙头，企图翻墙而过，杀入养心殿。

养心殿是皇帝居住和办公的地方，不过此时养心殿没有皇上，只有皇次子绵宁。

天理教徒冲进皇宫时，绵宁正在上书房读书，得知消息后，绵宁命人关闭皇宫所有大门，招官兵入宫护驾。他自己则拿上刀箭、火枪，带领侍从和一干太监赶到了养心殿。

眼见教徒就要翻墙而过，绵宁拿起火枪，砰砰两枪，干掉了两个翻墙的人，贝勒绵志也用火枪击毙一人，墙后的教徒被镇住了，不敢再冒险翻墙。（由于表现杰出，绵宁后来接了嘉庆的班，即道光帝。）

斩首行动就是要速战速决，不给敌人反应的时间。

天理教徒这一磨叽，清军那边就有了调兵的时间。

宗亲大臣们带着武装家丁赶到了城隍庙，镇国公景灏则集结了1000名火器营的官兵，两队人马会合后向宫里杀来。

关门打狗，天理教徒杀伤大半，其余的四散奔逃，有的绝望自杀，有的隐匿在偏僻处。

天理教起义此时已经失败，清廷启动了收网行动。

官兵开始地毯式搜索皇宫大内，清剿漏网之鱼，隐匿的教徒被一一捕杀。

同时，常永贵也对宫内太监进行了调查，最后挖出了7名太监嫌疑人。

十七日，获知消息的嘉庆皇帝（当时嘉庆在承德回京的路上）命令加强京城九门巡视，挨家挨户排查，擒捕逆匪及可疑分子。

国家机器一开动，破案效率奇高，根据天理教徒的口供，清军又抓捕了几十名天理教徒，坐镇宋家庄的林清也被轻易拿下。

十九日，嘉庆回到京城，狠狠鄙视了前来迎驾的王公大臣，出人意料的下马慰问了在路边执勤的士兵。

哼！关键时候，还是朕的好士兵靠谱！

当天，嘉庆当着文武百官的面颁发了《遇变罪己诏》，就天理教徒暴乱一事做了说明和检讨。

在这封诏书中，嘉庆总结性的回顾了白莲教起义，直鲁豫天理教起义，以及刚刚发生的天理教奇袭皇宫事件，表达了自己一心为国却遭子民仇恨的疑惑，深感自责。

但是，出了问题总得找原因啊，皇上是不会错的，问题只能在下面找。

嘉庆话锋一转，把问题的症结归结到了大臣们“因循怠玩”上。

什么意思：大臣们不听皇帝的告诫，罔顾朝廷法规，一个个浑浑噩噩，混吃等死，才造成了这个千古丑闻！

最后，嘉庆告诫文武百官，能干就干，不能干就滚蛋，千万不要尸位素餐，给朕丢人！

虽然嘉庆把锅甩给了大臣，但是从下罪己诏这件事来看，嘉庆还是有担当的，毕竟不是每个皇帝都有勇气公开问题、承认错误的。

07

从农民起义的技术的角度来分析，林清策划的这次起义漏洞百出，成功的可能无限接近于零。

首先，起义的客观环境不利。康乾盛世虽然已经结束，但是大清并没有出现严重天灾人祸，没有严重的天灾人祸，就没有起义的土壤——水小了，翻不起大浪。（天理教起义时，直鲁豫交界处发生了旱灾，但是规模不大）

其次，内部工作不力。

宗教宣传太世俗，太功利，忽视了对人精神的控制，没有培养出为舍生忘死的教徒。组织涣散，从起义过程中教徒几次一哄而散，就可以看出，这是一伙无组织无纪律的乌合之众。此外，队伍数量严重不够，质量也堪忧，几个小太监力量太有限，成不了气候。

总之，完善组织机构，强化军事训练，制定可行的战略方针，找到可靠的盟友，林清一件也没有做到。

结果就是起义远远没有形成一呼百应的效应，严肃的造反搞成了滑稽的闹剧。

同样是宗教外衣下的农民起义，两相对比，太平天国起义不知比天理教起义高到哪里去了。

从大方面讲，林清的想法从头到尾都不对，他的想法是：“九月十五往京中闹事，官兵们措手不及，必能得手，我们据了京师，就好说了……我们据了京师，不怕皇上不到关东去。”什么逻辑？

幼稚的想法和认知，怎么能指导出胜利的果实？

假想一下，林清的两百人成功控制了皇宫，又能怎样？

不说嘉庆不在皇宫，即使嘉庆在皇宫被活捉，林清又能怎样，挟天子以令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