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者”王莽：当理想主义碰上中华帝国的宿命

在海佑老师之前的很多文章里面，都提到了王莽这个人。

王莽被很多人称为穿越者，因为他上台以后颁行了一些新政，这些新政在现在看来，都具有很强烈的现代色彩，网友还举出游标卡尺的例证，把人唬得一愣一愣的。

其实王莽所颁行的新政，基本上都是“复古”的政策，复哪个时候的古呢，夏商周三代。

王莽其实是一个复古主义者，而且进行了非常具有理想气息的尝试，但这些尝试，全部撞上了冰冷而坚硬的现实，最后哗啦啦碎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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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朝中后期，儒学越来越兴盛，而儒学的代表性书籍四书五经，记载的基本上都是先秦夏商周三代及更古老时代的历史。

随着儒学的兴盛，儒家学说的代表人物孔子也被一步步推向神坛，封为素王。

孔子在春秋时代（前770年—前476年），四处疾呼的就是克己复礼，因为当时天下礼崩乐坏，诸侯士大夫们都不守周礼了。

在孔子心中，我们中国有一个非常美好的时期，那就是从五帝到三代的时期，这段时间华夏君主贤明、百姓淳朴、社会安定，是著名的太平世。

王莽这个人，从小就是读四书五经长大的，他坚信这样的时代是存在过的，所以后来当他掌握天下权利后，就马上不遗余力的改革社会，想要重现那个太平时代。

在王莽的前半生中，他过得顺风顺水，著名大外戚家族，祖辈的福荫都积累到了他头上，最后在天下豪族的统一推举下，他即皇帝位，创立了“新”朝。他也是我国历史上唯一一个民选皇帝。

心中的理想，加上过往成功的经历，这让王莽觉得他是一个新的“圣王”，可以改天换地，让华夏大地重现三代的荣光。

这个荣光就是居者有其屋，耕者有其田，幼有所育，老有所养。

这是我们中国读书人延续了几千年的社会理想，抑或称为理想社会。

王莽就想把手下的社会变成这个样子的，当学着堆雪人的小孩终于长大以后，他踊跃着想堆一个自己心目中的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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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8年王莽登基，第二年就颁行了一系列的新政。

首先第一项，就是改土地私有制为土地国有制，天下的土地，都归朝廷所有了。

第二项，就是废除奴婢制度。

根据古书上记载的井田制度，新莽朝廷于公元九年颁布了一道著名的诏令：

“今更名天下田曰‘王田'，奴婢曰‘私属'，皆不得买卖。其男口不盈八，而田过一井者，分余田予九族邻里乡党，故无田，今当受田者，如制度，敢有非井田圣制，无法惑众者，投诸四夷，以御魑魅。”

这道诏令包括两方面的内容。

一是将全国土地改称“王田”，即废除土地私有制，实行土地国有制，私人不得买卖；一家有男丁八口，可受田一井，即九百亩；一家男丁不足八口，而土地超过九百亩者，须将多出部分分给宗族邻里；原来没有土地者，按上述制度受田。

二是将奴婢改称“私属”，不得买卖。诏令还规定，如果有人敢于攻击井田制度，煽动人破坏法令，则将其流放至边境地区。

土地王田制、奴婢私属制，是王莽针对西汉以来最突出的土地和奴婢两大社会问题提出来的解决办法。

王莽看到了农民失去土地是由于日益严重的土地兼并，而土地兼并的根本原因还在于土地私有、土地买卖。因此，规定土地国有，不准私人买卖土地，便可以从根本上解决农民被抛出土地的现象。

在这一点上，王莽比西汉历代统治者都要高明。

但是，商周时期的土地国有制，早在战国以后即被封建土地私有制所代替，经过秦和西汉二百余年的发展，到西汉末年，土地私有已成为封建土地制度的主要形式。

谁家的地也不是大风刮来的，而是祖上或者自己一丈一亩挣来的。

因此，实行王田制的诏令刚一颁布，便遭到大小土地所有者的强烈反对。一部分地主、官僚甚至举兵反抗。

汉徐亭侯刘快结党数千人起兵；真定地主豪强也在刘都的率领下举兵反莽。

朝廷内部一部分原来追随王莽的人也提出异议：

“井田虽圣法，其废久矣。周道既衰，而民不从。秦知顺民心，可以获大利也，故灭庐井而置阡陌，遂王诸夏，讫今海内未厌其敝。今欲违民心，追复千载绝迹，虽尧舜复起，无百年之渐，弗能行也。天下初定，万民新附，诚未可施行。”

这些异议说得非常的中肯与在理。井田制虽然是上古圣王之道，但是废弃已经很久了。周朝衰微之后，万民再不遵守周之道。秦国顺应民心（指秦国进行的一系列土地以及功勋制度改革，庶民也有上升的阶梯了），很快强大了起来。所以后来秦朝废除井田制（灭庐井），实行土地私有制（置阡陌），最后统一天下，到现在天下都还是用的秦朝的制度。

现在朝廷违背民心，想要恢复已经废弃了上千年的制度，就是让尧舜这样的圣人复生，不花个上百年时间（虽尧舜复起，无百年之渐），怕也是不行。而且朝代刚刚建立，不该动如此大的干戈。

在朝野一片反对声中，王莽不得不在始建国四年（公元11年），即诏令发布后的第三年，宣布取消“王田”、“私属”制度：

“诸名食王田，皆得卖之，勿拘以法。犯私买卖庶人者，且一切勿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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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莽颁行的第三项重磅改革，就是币制改革，废除已经在汉朝流行了一百多年的五铢钱，发行“新币”。

币制改革一共反复进行了四次，把整个西汉货币环境都改得比较混乱，这里我们挑重点的说一说。

春秋时期的刀币和布币（氓之蚩蚩，抱布贸丝）都被恢复，重点是，新莽朝廷每次改制的钱币大小都不断缩小，价却越来越高，实质上剥削了普通民众的财富。

比如新莽朝廷推出过“大钱”，重十二铢，分量上相当于2.5个五铢钱，但它的面值却被规定为50个五铢钱。

更厉害的是，当时还有推出了“错刀”币，规定值5000个五铢钱！“金错刀”就是这么来的。

这就有点类似于银行放水，而且放的还是洪水了，西汉全国马上物价飞涨，整个市场奄奄一息。

之后王莽为了平息这些混乱，又进行过几次币改。但这些改革都是以新铸的劣质货币代替质量较高的旧币，然后又以更劣的货币代替原来铸造的货币，每更换一次货币，百姓就要遭受一次盘剥。

由于这些货币毫无信誉可言，所以在王莽施行货币改革期间，社会经济十分混乱，黎民百姓深受其害，每一易钱，民用破业而大陷刑，不少人甚至在市场上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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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对外个民族关系上，王莽也展示了“非凡”的才能。

在儒家经典以及先代圣王之学里面，华夏的对外关系，很重要的一点就是“华夷之辩”，也叫夷夏之防。

四夷不尊周礼，不守人伦，在儒家价值观里面，他们与畜生无异，所以被称为夷狄。而华夏则是高级和贵族的代表，我们是不能跟夷狄玩的。

既然是复古，那么就要全方位的复古，王莽上台之后，把这种华夷之辩的思想，更加扩大化。

比如给匈奴改名字，把匈奴改成“降奴”（匈奴一半被汉武帝打跑了，一半被打投降了，王莽时代的匈奴就是投降的那一支，所以他要把人家改名叫降奴），又把匈奴的单于改名为“服于”。同时，又把高句丽改成“下句丽”，在我面前你还想高？

改名改就改吧，王莽最头铁的就是以周礼“天无二日，土无二王”的思想，把周边各夷国的王都降封为侯，夷狄怎能称王？

汉武帝拼了老命，把中国周边各少数民族政权都打服了，逐匈奴、通西域、平闽越、收西南夷，老王这下可好，被他这么一顿骚操作，臣服的各个政权全都反了，新朝四域狼烟四起。

王莽征兵四处讨伐，国内流民也开始揭竿起义，形成赤眉军、绿林军这两股强大的力量，直接将新莽朝送进了坟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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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莽曾经使社会各阶层、各类身份的人都获得过实际利益，因而赢得了最广泛的支持。

但在社会财富没有增加的情况下，王莽推行的这些政策完全没有物质基础，只能加速国库的枯竭和财政崩溃。

比如货币改革这一项，王莽如果有现代的印刷技术，估计还能成功，但是当时的社会生产力，支撑不住这种改革。

改革的利益还诱发了得益者对王莽、对王莽改制过高的期望，一旦事与愿违，这些支持者马上会变为反对者。知识分子如此，其他阶级、阶层也会如此。

王莽施行的各种政治、经济措施，虽然目的是要解决社会危机，但这些严重脱离实际的措施，既触动了豪强地主、富商大贾乃至一部分官僚的既得利益，也给广大下层百姓带来了巨大的干扰，进一步激化了西汉后期以来日益尖锐的社会矛盾，使他成为社会各个集团、各个阶层反抗的主要对象，成为众矢之的。

汉朝承袭秦制实行郡县制，但秦朝只存活了十五年就灭亡了。在郡县制的国家治理体系下，汉朝缺乏足够的参照物和经验。

郡县制下，皇权需要官僚体系帮助治理国家，但是无法制止官僚利用制度优势，疯狂掠夺国家的财富，形成利益团体。

国家放开土地，鼓励竞争，就会引发土地兼并，造成社会两极分化；如果将土地收为国有，平均社会财富，又会违背人类竞争与追求利益最大化的天性。

这是以农耕经济为主体的中华帝国的悖论，此后两千多年里，任何王朝，都没有逃脱西汉帝国谱写的命运。

王莽充满理想主义气息的改革，也撞上了冰冷坚固的现实而散落成一地鸡毛，只能说，王莽是个勇敢的理想主义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