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开始大幅抛售美债

来源：市场资讯

美国财政部7月15日最新发布的国际资本流动（TIC）报告显示，2026年5月，海外投资者持有的美国国债升至9.37万亿美元、创历史第二高。可就在这份偏暖的总账里，作为美债最大海外持有国的日本，却单月大减668亿美元、降至1.14万亿。而这绝不是一次寻常的调仓。

先看它到底"失血"了多久。据统计机构数据，日本的美债持仓已从今年2月约1.24万亿美元的高位，在三个多月里掉去了约1,000亿。不止官方账户：日本投资者仅2026年一季度就净卖出了约296亿美元的美国债务，3月，日本指定的主要机构投资者更是一口气抛售了3.76万亿日元的海外长期债券。曾经那个几十年如一日、稳稳给全世界国债兜底的"日本自动买盘"，正在肉眼可见地退潮。

要知道，日本可不是普通买家。凭借庞大的海外净资产，它多年来一直是全世界最大的债权国，也是全球债券市场那台默默运转的"自动提款机"。据EBC等机构测算，日本持有的对外资产规模高达约533万亿日元。

正是这台自动买盘，几十年来通过套利交易，把近乎零息的廉价日元源源不断地输往全球，替美国、替新兴市场的国债兜底。而如今，连资产管理机构安本（Aberdeen）都在追问同一个问题：这台自动买盘，是不是正在熄火？

更深一层的转变，是钱开始"回家"。过去日元利率近零，日本的寿险、养老金和散户只能把钱投向海外去找收益；可如今，当30年期日债都能给出近4%的票息，把资金留在本土、甚至从海外撤回，忽然变得合理了起来。

这意味着那台维系了几十年的"自动买盘"，逻辑正在从根上被逆转——日本的钱，正从美债和全球资产的池子里，一点点往回抽。对早已依赖外资输血的美国国债市场来说，这是一个远比"单月减持668亿"更深远的坏消息。

那么，日本为什么要卖？答案不是战略，是自救——它在拼命护一个正在自由落体的日元。

日元在6月底一度跌到1986年以来的最弱水平，也就是40年新低。为了拦住这头下坠的货币，日本财务省在4、5月间豪掷了创纪录的11.73万亿日元、约733.5亿美元入市干预，规模几乎是此前最大单次的两倍；可即便如此，美元兑日元在冲破160关口之后，不到六周又重新站回了干预线上方。钱花了、创了纪录，却几乎没砸出一个水花。

问题是，干预要用美元，而美元从哪来？答案就是变卖手里的美国国债。

日本正是抽出压箱底的美债，去换取护盘所需的美元弹药——这，才是那668亿美债消失背后的真相。资产管理机构Lazard一针见血地把这类干预形容为"只是在买时间，而非扭转方向"。

对此，资深亚洲财经评论人威廉·佩塞克更直言，日元正在"危机时刻丧失它的避险货币地位"；《财富》杂志则援引经济学家的判断称，只要根子不动，这种护盘"注定失败"。

正在这个节骨眼时刻，连加息这张最后的牌，也没能救得了日元。

日本央行在6月16日把基准利率上调25个基点至1%，这已是1995年以来的最高水平，决议还是以7比1的分歧票勉强通过、有理事公开反对。可日元依旧疲软，因为真正的杀手是利差：10年期日本国债收益率只有约2.6%，而同期10年期美债收益率高达4.45%，这道悬殊的利差，让"借日元、买美元资产"的套利交易照做不误，源源不断地把日元往下按。

但事情到此并没有结束。要真正看懂日本的困局，得看清它同时被三根绳子勒着脖子——债务、债市、汇率，环环相扣，动一根就勒紧另外两根。这，才是日本这盘死局的核心。

第一根绳子，是债务。日本政府债务已高达GDP的逾240%、部分口径直逼260%，是发达经济体里数一数二的。而新首相高市早苗又在火上浇油：她正用赤字国债，为一份21万亿日元的刺激方案融资，还抛出了14年投入逾370万亿日元的宏大计划。评级机构穆迪虽暂未下调日本评级，却已明确表示要"看清高市计划的更多细节"——翻译过来就是：警惕。

第二根绳子，是债市。多年被死死摁住的日本国债，今年终于开始"反抗"。

今年以来，日本超长期国债收益率屡创历史新高：30年期一度飙到3.91%、创下1999年该品种问世以来的最高，40年期首次突破4%（2007年问世以来第一次），10年期也升到了1996年以来未见的水平。用财经媒体Wolf Street的话说，沉睡多年的"债券义警"正从坟墓里爬起来。

更麻烦的是，5、6月长期国债拍卖需求疲软，逼得财务省不得不削减发行、把超长债的供给砍到17年来的最低。亚洲时报干脆把这形容为日本国债的"三体难题"。

而债市的裂缝，正沿着金融体系往里渗：据晨星（Morningstar），这轮日债抛售正直接冲击重仓JGB的日本银行与寿险公司的资产负债表；据CNBC，沉寂了几十年的日本债市，如今又重新"活"了过来、成了全球交易员紧盯的战场，大和证券（Daiwa）等机构的备忘录里，反复出现同一个判断——在财政扩张与央行加息迟缓的双重夹击下，日债的名义需求正被一层"不确定性的迷雾"笼罩。

第三根绳子，是汇率——它把前两根死死系在了一起。

日本央行为了不让那座260%的债山利息成本失控，只能死死摁住国债收益率；可摁住了债息，就摁不住汇率：收益率上不去、资金没理由留在日本，日元于是继续贬。

反过来，若要救日元，就得加息或抛美债——可加息会引爆债务利息、砸穿本已摇摇欲坠的JGB市场。于是日本陷入一个"自噬式护盘"的死结：它每拉动一根拯救某个变量的杠杆，都在亲手勒紧另外两根。而抛售美债，不过是这台自噬机器眼下唯一还能拧动的泄压阀。就连日本央行自己也还在缩表——其持有的JGB占GDP比重已从2024年6月的91%降到2026年初的约80%——可谓多头受挤。

而这台机器一旦真正失控，溅出来的“血”，绝不会只留在日本。

第一层外溢，是美债。日本这个"价格不敏感"的稳定买家被迫持续卸货，等于从一个本已供给泛滥的市场里，抽走了一根最靠得住的柱子。5月外国官方资本净流出399亿美元，正是这股潮水的注脚。柱子松动的代价，就是长端利率的"期限溢价"卷土重来——这也是为什么，哪怕私人资金在涌入，30年期美债收益率依旧高悬在5.06%。

第二层外溢，是套利交易。过去十多年，全球投资者借入近乎零息的日元、去买高息资产，织成一张规模数以万亿美元计的套利大网。一旦日元因干预或加息剧烈反弹，这张网就可能被迫平仓——2026年初日债收益率单日暴动、以及2024年8月那场由日元套利平仓引爆的全球股市闪崩，都是活生生的预演。

加拿大丰业等机构（TD Economics）早就警告："在日本发生的事，未必只留在日本。"而在交易员的最坏剧本里，日元甚至可能滑向1美元兑200日元——一个堪比2022年10月英国养老金"债市海啸"的时刻。

这个"英国时刻"并非危言耸听。2022年9到10月，英国前首相特拉斯一份不设财源的减税预算，几天之内就点燃了金边债券（gilt）的抛售，30年期收益率一度飙升逾100个基点，养老金的杠杆策略（LDI）遭遇追加保证金的踩踏，逼得英格兰银行不得不紧急下场购债才勉强稳住阵脚，特拉斯本人也在45天后黯然下台。

一个高债务国家的债市，可以在短短几天内从"温水"烧成"沸水"。而今天的日本，债务负担是当年英国的两倍多，正走在同一条钢丝上——只是它脚下的深渊，更深。

把时间轴拉长，这场变局的分量会看得更清。整整一代人的时间里，日本都是全球金融体系那个沉默的"终极金主"：近乎零的利率，让日元成为全世界最廉价的融资货币，从华尔街的杠杆基金到新兴市场的地产商，背后或多或少都拖着一条日元融资的尾巴。

可以说，2008年之后全球那套"廉价钱"的架构，有一根隐形的支柱，就竖在东京。而如今，当这根支柱自己都开始摇晃、当昔日的"终极金主"反过来要抛售资产自保，被撼动的，就不只是日元或美债某一个品种，而是整张牌桌底下的那层地基。

说到这里，必须为一个流行的叙事纠偏。过去，不少人把日本抛售美债渲染成一场处心积虑、要偷袭美国的"金融珍珠港"。

但把上面这三根绳子看透就会明白：日本抛美债，绝不是什么主动出击，而是自己那条船正在进水，不得不把船上最值钱的美债扔进海里，去换取一点浮力。

这是一种"失血式的抛售"。可换个角度看，一个手握1.14万亿美债的最大债主被逼到"失血甩卖"，恰恰是最危险的一种卖家——因为失血止不住，抛售也不会在你好言相劝时停下。

当然，也得泼一盆冷水，别把话说过头。日元并不会明天就崩：5月海外美债持仓毕竟还创了史上第二高，穆迪至今维持着日本的评级，日本央行手里也还有干预和购债的工具。

但结构性的裂缝，是真实且难以修补的。当一个高债务、深度绑定美元利差体系的经济体撞上货币危机，它的每一个自救动作都彼此打架——这正是日本此刻的写照，也是给全世界所有高债务、单一储备的经济体，上的一堂昂贵的公开课。

日本演示的，是"被自己的债务与别人的收益率联手绞杀"会是什么下场；而这堂课真正的题眼是：当潮水退去，谁把命脉押在了别人的收益率曲线上，谁就会第一个发现自己在裸泳。而8月17日即将公布的6月TIC数据，会给出一个更冷峻的答案：日本的这场失血，究竟是暂时止住了，还是仍在汩汩地流。（完）

说明：本文属BWC中文网财经研究团队的分析与观点，不构成投资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