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武术至境鉴映下的武术中的自我

100年前，孙禄堂通过构建以三拳合一为基础的拳与道合的武学体系将中国武学发展到其巅峰，并以自己独步天下、登峰造极的技击功夫以及大量的技击实践和不败的战绩印证了这一武学体系在技击格斗领域的制胜功效卓绝无匹，同时在提升武学文化方面更开创了一个新纪元。

对此，中华武士会秘书、李存义的弟子杨明漪在《近今北方健者传》中记载道：形意拳、八卦拳、太极拳三家之互合始自涵斋（涵斋即孙禄堂的号），涵斋于三家拳学皆造其极。并认为孙禄堂于武术阐明哲理、守先开后、功与禹侔。

《近今北方健者传》“孙禄堂”

当孙禄堂南下后，时任上海法科大学教务长、后任中华人民共和国首位最高法院院长的沈钧儒在该校介绍孙禄堂时讲：“孙（禄堂）先生为海内唯一国术专家。”

此外，清史馆簒修陈微明在“祭孙禄堂先生文”中记载道：“先生（孙禄堂）提倡武术，厥功之伟，盖前代所未有。此语非余一人之私，乃天下之所公许。”

故本文对孙禄堂的评价非笔者私意，乃是诸多史料所记载的武术界的公论。

自孙禄堂公开其武学体系之后，该体系以显性或隐性的形式启发着不同拳派的发展，使中华武术的诸多流派在不同的高度上呈现着各自的价值——各自独特的性质与用途，如同在巅峰之下的不同高度有不同高度的美和特性，但是作为整座山脉的高度及其丰富性，则取决于巅峰的高度。认识不到这一点，在武学上就不可能进入与道同符的正轨。

有人说，巅峰上太寂寞，而且在当今这个时代即使我们努力一辈子也达不到武学巅峰。所以对巅峰可以遥望，以知晓自己位置，但更应该做的是静心欣赏自己所在这个高度的美景，耕耘好自己脚下的这片土地。

我以为此说不是没有道理。在不同高度上各得其美正是武学的宏观价值和普遍意义。

因此针对不同的理念，各家拳派是各得其美，相互难以替代。从这个角度看，各家拳派又回到一个平面上，如同高山之影映在海面上。巅峰是存在，是实在，同样海面上的倒影也是存在，也是真实的在那儿。所以说各派各有所长，指的是在这个海面倒影意义下的各有所长，而不是不加任何条件地把巅峰与谷底混为一谈。

那么如何欣赏自己这个高度的美景，耕耘好自己脚下的这片土地呢？

首先，眼睛不能只看着巅峰，只看着巅峰不仅将浪费自己的所得，而且最终将一事无成。

孙禄堂曾告诫前来求学者：“你若想打天下第一，另求高明，来我这里学，锻炼身体、修养性命绰绰有余。”因为天下第一只有一个，跟孙禄堂学拳的人多了，只有一个人有可能成为天下第一，这不是能教出来的，而是要看自己的努力和造化。孙禄堂对求学者说这番话，是告诫求拳者，习拳之道是个认识自我、建立自我的过程，如此才能有所得。否则，事与愿违。

我认为今天的习武者也要遵循这个告诫。这个告诫，话虽平实，但却有着深刻、丰富的内涵。为什么这么说呢？

如果这话出自笔者之口，则平淡无奇，人们只会认为你老童只能教教健身，不擅技击而已。但是这话是出自孙禄堂之口，就值得深思。因为当时找孙禄堂学拳的人，大多就是奔着打天下第一来的，很多人本来就有不凡的技击造诣，但孙禄堂却对他们说这番话，要他们先别想着打败谁，而是静下心来修为自己。这难道不值得深思吗？

我以为这番话至少有三点对今天习武者仍有启发：

1、自我发现与自我创生

孙禄堂在其著作中提出通过对拳术的研修复人本来之性体。也就是说无论你练习哪一门拳，首要的是通过研修这门拳术发现你自己。

无论研习哪一门武术，最终练就出来的东西绝不应该是如同工业生产线生产出来的一个模式刻出来的标准化产品，而是通过这门拳术掌握其中的原理、要则和体用规律并将此融合到自己的自性中，形成合乎自身的武艺，拳与性合。所以，研修武术是一个自我发现与自我创生的过程。正因为如此，我一直强烈反对武术套路标准化，反对目前竞技武术的评判标准，因为这些东西极大的扼杀武术的灵魂——基于个性化的创造力和研修中的灵性与乐趣。

研修武术本该是一个自我认识和自我创生的过程，活活泼泼，生机无限。这是一百多年前孙禄堂就告诉世人的道理。但随着西方文化或准确地说是普鲁士教育思想与教育体系的引入，使得研习武术成为一个缺少想象力和创造力的、枯燥的、标准化的产品输出。这是研修武术、发展武术走入的误区。

武术不是一门孤立的学科，而是一门包含着多种学科的综合性的学问。武术就应该还于人本，使之生机勃勃。研究武术发展，首先就应该研究如何创造这样的社会环境和条件，激发人们研习武术的需求。很遗憾，自孙禄堂离开国术界后，长期以来，武术的发展走的是一条相反的道路。

2、自在与自主

如何得以自在？

孙禄堂说：研修拳术之道在复本来之性体，志之所期力足赴之。即在认识自我的基础上，进入自在与自主的境域。

只有当人们真正认识了自己，才得以自在。

自在不是悠闲、更不是无所事事，而是自主创生，使自己进入属于自己的新的生命境界。

为了创生那片属于自我的天地，自我发现、自在与自主三者互为条件，呈现出一个自主完善自我的过程。研修武学不仅是提升自身的格斗技击能力，而且是通过认识那个真实的自我进行自在的自主创生这样一个过程，行进在一个不断自主完善自我的旅途中，在这个旅途中完备自我的精神世界。

研修武术的过程就是一个自我认识自我、自我创生自我的过程，这是一个由彼及己，又由己及彼的过程。

由彼及已，认识自我是通过彼这个对象开始的。而就武艺而言，彼者有三，其一技艺，其二规律，其三他人。

通过对某一门武艺的研修，认识自己的品性。通过掌握一门武艺的规律，开启自己的智慧。通过与他人竞技，提升自己的眼界。

由己及彼，当研修者认识了自我，他就可以从容、自主地去选择研修那些更适合他的技艺，博采众长，合以自性。同时根据自己的能力更合理地运用武艺中所蕴含的那些规律。通过自我完善，建立适应以及改变环境的信心。

己与彼在这个过程中，逐渐达到统一，所谓天人合一。这里这个天并非是指自然界的天空，而是自我之外的所有相关的外部对象。合一不是被动的顺从，而是由认知而利用，合于自我意志。这是孙氏武学对天人合一的解读。

这个过程是一个在认识自我的过程中自在的自主创生的过程。所以，研修武术绝不是一个苍白、枯燥的模仿式继承，更不是一个在没有认知基础上的自由发挥。而是一个在不断发现自我、不断发现规律的基础上的不断自主创生的过程。

何谓创生？创造合乎自性的生命过程。

到此境界，在属于你的这片天地里将孕育着无限生机，故而自在。你仰望巅峰是让自己知道天外有天，不要使自己成为夏虫、井蛙，同时此山上下的景色也让自己更加敬畏和珍惜自己的这片天地，使你成为更从容、自主的自己。

明白这个道理，你就不会为你是否是天下第一而纠结、而苦恼，更不会为某次交手的胜败或欣喜、或骄狂、或苦闷。因为比起你自己这片天地所孕育的无限生机，这些不过是你在自己这片天地里耕耘过程中的雨雪云烟。

今天一些习武者，缺失的似乎就是这种认知和境界。

3、多元化与生机

研修武艺者一旦不以争打天下第一为唯一目的，而是以自我完善为诣归，则如步上青云，一片海阔天空，武艺的多元价值也就呈现出来。

武艺除了修身、健身、防身外，还能满足人们在认知、自娱、交友、竞技、表演等多元化的需求。武术文化将呈现出一番生机勃勃的景象。武术将成为一个最能给人以自信、灵感和创造力的综合性文化载体。中国武术从来就不需要进入奥运，也从来就不看重什么竞赛冠军，真正的第一人是在一个历史时期在这个群体里自然形成的多数共识，如物理学的牛顿、爱因斯坦，而不是裁判根据某种竞赛规则判定的。自我完善是武术文化的核心动力。

真正的武术家应该是刚勇而平和，志之所期力足赴之，卓然独立，而不能只是个打手。

作者：童旭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