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陂长堰中学——校工老梅

文 | 李志珍 · 图 | 网络

提起长堰中学的老梅，凡是2008年以前在校的师生，没有谁不知道他。你可能忘记了当时的校长，忘记了你曾经的一些同事或同桌，但是一定会记得老梅。

老梅是长堰中学的校工。

1982年，位于长堰镇的黄陂县第八中学撤销，改为乡镇的重点中学，我是第一批被录取的学生。我们家离镇上的学校不太远，无需住校，但是中午回家吃饭又有点赶，有时候就在学校蒸钵饭吃。蒸钵饭，需要自己洗米。学校建有两个蓄水池，一个浅些的长条形水池，供学生洗饭钵，一个深一些的大水池，供学生洗米蒸饭。

当时在学校吃饭的学生起码有上百人，两个水池，是不够的，更多的人是在教室前面的水塘里洗饭钵，洗米。也有那些顽劣的学生，明明是洗饭钵，小水池这边挤不上去，就直接用沾满米饭的饭钵去大水池舀水，掉下的米粒很快把大水池搞脏了。

一次，我正在大水池这边洗米，突然的一声呵斥把我吓了一跳：“你搞么事？”原来有一个学生又拿脏饭钵直接在这边舀水。一个挑着一担猪食的老人放下担子，气势汹汹地朝这边走过来。那个学生吓得不敢动，乖乖地听着老人的教训。

那个老人就是老梅。那时的老梅其实不算老，只有五十多岁。许多年过去，上至校长，下至学生，老梅是一学校人口中的老梅。

不苟言笑的老梅生了一脸凶相，让同学们害怕。黑红的脸庞爬满皱纹，乌黑的头发根根直立，一件业已看不出颜色的白衬衣和总有一条裤腿卷起的皱皱巴巴的裤子，昭示着这个鳏居老人的窘境。

老梅负责给蓄水池注水。厨房里有一口水井，学生们洗完饭钵蒸好饭，老梅就拿起一根连接着厨房内水井的皮管，推上电闸，潜水泵就开始往上抽水。他先用水管把两个水池冲洗一下，然后拿木塞塞住水池的排水口，将两个水池注满水，以备学生们下一餐饭后使用。只要不停电，两个水池总是及时注满水。

那时候，学校还有一个菜园子，菜园子的旁边有一个猪圈，种菜和喂猪才是老梅的主业。

每次在校园里看见的，总是老梅忙碌的身影。课间，他在学校的厕所挑粪浇菜；放学了，他担着煮好的猪食去喂猪；饭后，他提着一只大桶各寝室门口收集学生倒掉的饭菜……

勤勉的老梅，菜种得特别好。整个菜园里，除了老梅的菜，还有一些老师家属种的菜，老梅的菜，除了供应在食堂里吃饭的单身老师，多余的都成了猪食。也有那些看着娇嫩蔬菜眼红的家属，向老梅讨要，毕竟吃不了就成了猪食。

老梅的回答是千篇一律的：那么样行呢！往往让讨要的人无比尴尬，而老梅却若无其事。在老梅简单的头脑里，集体的东西就是集体的，哪是能随便拿去送人的？

讨不来，那就只有“借”了。宋同学的哥哥是学校的老师，他住在哥哥的教师宿舍里。当时的教师宿舍像宾馆的房间，房间顶头一个走廊进去，左右对开，一个老师一间。走廊里光线昏暗，被称为“十八洞”。

到现在，这个依然是单身老师宿舍的地方虽然经过几次的改造，格局依然没变，只是内走廊改成了外走廊，亮堂多了，但是“十八洞”的称呼没变。

宋同学的日记里记下来这样一件事。某日晚自习后，同学几人欲煮食果腹（他哥哥的寝室里有酒精炉），无奈没有食材，不得已去老梅的菜园“借得”包菜两个（菜园就在十八洞的前面，相当便捷），还煞有其事地落款，某年某月某日。菜肯定是无从还起的，这么做，更多的是对老梅这种“一根筋”的调侃。

老梅的猪也喂得好。老梅在每个学生寝室的门口放一个破水桶或是一个水泥桶，学生倒掉的剩饭剩菜就成了猪食的来源，一日三餐，老梅都细心地收集起来。菜园里作猪食的青菜，老梅把它们剁碎。这样，学校只需买少量的米糠，猪食就有了。

老梅对猪从不马虎。每天，他都要将剩饭、青菜、米糠在大锅里煮一下，才挑去喂，那些猪也以膘肥体壮来回报老梅的精心饲养。

鼎盛时期，老梅的猪甚至养到了十几头。学校里每个老师对老梅的辛勤付出都是从内心感激的，因为老梅的猪是作为清水衙门的老师们过年的福利。清贫的老师，过年时能分上二三十斤猪肉，在筹备年货的时候算是出了大力的，在家里说话的底气也足一些。

每到年底杀猪的时候，老梅简直是长堰中学的红人。每个老师都和他打着招呼，说他辛苦了，感谢他把猪养得这样好。这时候的老梅，将军一般，大声大气地指挥着大家帮忙烧水，搭案板，给杀猪师父打下手。

成家后，我也是长堰中学的家属，像这样年底分肉的盛况，很享受了几年。

可惜，随着“普九”在湖北的展开，上世纪九十年代，学校办学条件逐步改善，新做了教学楼，由老校舍通往新教学楼的路压了老梅的猪圈，占了一部分菜园。作为教师福利的养猪“事业”是学校节省开支的一个途径，学校领导就在校园外另搭了一间猪舍，规模大不如从前。那时候民风淳朴，老梅的猪养在校园外也没有怕偷之虞。

学生逐年增多，学校又兴建了学生宿舍楼、综合楼，老梅的菜园彻底被毁。这时的食堂也经历了改革，很多教师家属承包了小食堂，学生不再蒸钵饭，吃多少买多少，基本没有剩下的。这样，没有了作为猪食来源的青菜和剩饭，养猪就不太划算了，学校就不让老梅再养猪了。

这时候的老梅，又找到了新的位置。学校管理逐步规范，教学楼那边开了新校门，老校舍成了生活区。学校东南角的新校门和西北角的老校门都需要在学生晚自习后锁上，这样早上开门和晚上锁门的任务就落到了老梅身上。

新校门有大门、小门，生活区的老校门也有大门和小门，再加上教学楼、综合楼、宿舍楼、食堂，这么多门的钥匙，老梅拿起来是一大串，用的时候却是信手拈来，随便哪个门，一摸一个准。

每天早上五点多，老梅要起来把两边大门旁的小门打开，好让那些早起的走读生进学校，朝读结束之前把大门打开，方便学生和老师进出；晚上自习课后等学生走得差不多先锁上大门，留着小门，校园都安静下来后再去锁上小门。管家一般的老梅几十年都是这么准时准点，从来没有因为误点把上学的学生锁在门外。老梅，他把自己活成了一个闹钟。

偶尔有学生没有按时离校被锁在校内，去找老梅开门，这时候老梅不会为难学生，只会瓮声瓮气地说：怎么还没回去呢？

“一根筋”的老梅可不总是这么好说话。当时老师住的宿舍都没有自来水，用水要去学校食堂的水井挑。上学期间还好，食堂总有人，随时能挑到水，一到周末，就要老梅把食堂的门打开。学校规定了周末挑水的时间，过了这个时段，老梅再把门锁上。

总有那么一些老师，睡个懒觉就错过了挑水的时间，再去找老梅开门，他多半不开门，只是告诉你，外面池子里蓄了水，要用上那里挑去（老师都认为井里新抽的水干净些）。也有网开一面的人，我老公曾无比骄傲地说，他找老梅挑水，从来没被拒绝过，那时候他也是普通老师，也许他投了老梅的缘？

老梅还负责清除校园内的垃圾。做事认真负责的他，从来不会让校园的垃圾堆满，总是及时用翻斗车拖去校外的堆放点。

学生上课了，闲不住的老梅要么拿个锄头，在花坛里除草；要么扯上一根长橡皮水管，给校园里的花花草草浇水。

学校搞配套建设，自然少不了要请一些民工。双休日，后勤主任不来学校，就让老梅记工。老梅不识字，但是你千万不要认为他不会记工，也不用担心他记错了，更不用担心他徇私舞弊。老梅记工的办法和古人的结绳记事一样：全天工拿一个大石头，半天工拿一个小石头。他的这些石头就放在他的床边，既不会给你多拿，也不会给你少拿。

2002年，陈校长（我的老公）被民主推选为长堰中学校长。那时候，学生数也到了乡村学校的顶峰，三个年级有25个教学班，每个班都是60多人的超级大班。为了支持老公的工作，我调往长堰中学任教。

近距离观察老梅，这个二十年前就认识的老人还是那个样子，甚至头发都没有白，还是像从前一样乌黑且直立，只不过没有之前的光泽，显出了一个老人的干枯。

学生多了，为了规范和改善学生的就餐环境，老食堂拆除，在原来的老办公房这边重建。新食堂和教学楼有几百米的距离，老师打开水很不方便。这时候，学校安排了另外的人管理花草，老梅又有了新的任务：给老师们烧开水。

每天上早自习的时候，总能看到老梅提着两桶水，从公共水龙头那里往他的寝室也是教学楼的收发室这里来，我奇怪他为什么不挑，也感叹他的力气大。老梅的门口，就是一个大号的铝制子坐在一个大煤炉上，旁边摆满暖水瓶。水烧开了，老梅把这些水瓶灌满，再一个个送到办公室去，教学楼这边从一楼到四楼；综合楼那边的一、二楼，一个办公室都不会落下。

老梅，在我们所有人眼里总是那个样子，没有人感觉他老了，直到有一天，后勤熊主任告诉陈校长，老梅早上往办公室送开水的时候，在楼梯上摔了。

彼时的老梅毕竟是七十好几的人了，每天提着暖水瓶几层楼跑，一般人哪里吃得消啊？因为形成了常态，以致让人漠视了老梅老去的事实，虽然和同龄人比他确实健壮得多。

老公在自责的同时，得知老梅没有摔伤也没有烫伤，马上让后勤熊主任通知各办公室，以后各办公室的开水由办公室的值日老师每天去老梅那里拿，老梅只负责烧好就行。

勤劳的老梅哪里闲得住呢？我们仍然能在校园里看到推着翻斗车倒垃圾的老梅，在玫瑰园里看到锄草的老梅，在绿荫下看到扯着皮管子到处浇树的老梅……

老梅没有成过家，在湾里抱养了一个女儿，只是在长堰中学住了十几年的我从来没见过。不光是我，很多人都不知道这个事。每年寒假，学校分了年货，老梅自己舍不得吃，全都送去了武汉的养女家。

听和他交道打得多的罗老师讲，一挑一担东西送去，往往换回来几斤面或者几个苹果，逢人就显摆：姑娘带这了，姑娘带那了。罗老师总是忍不住数落他：“这个老苕，老苕。”

对这个很少回来看他的养女，老梅就是这样全心的付出，旁人也只能是一声叹息，实在不知道这个养女将来能不能给他养老送终。

2008年5月的一个周六，一大清早，后勤熊主任的电话打给老公，说老梅晕倒在了回老家的路上，被早起赶集的人发现，已经送去了长堰卫生院。那时候孩子上高中，周末我们就住在黄陂。原来，老梅天还没亮就起来了，往他老家（梅墙）的方向走，还没到家就晕倒在路上了。

熊主任说，昨天晚上老梅就说要回梅墙，被老师们劝住了，让他第二天再回去，没想到他回去得那样早。

落叶归根。老梅可能知道自己大限将至，所以才不管不顾地要回老家。

谁会想到老梅生病了呢？没见他脚步沉重啊，校园里和原来一样到处都是他的身影；也没见他饭量减小，一如既往每餐两大碗，比我们每一个老师都吃得多。

在长堰卫生院，老公他们几个领导去看望昏迷不醒的老梅，领导们商量后，决定送老梅去黄陂县医院救治。卫生院的李院长告诉他们，老梅得的是脑疝，可能他再也醒不过来了，进一步的治疗对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毫无意义，还是趁早准备后事的好。

学校领导把老梅的情况告诉了他的养女，希望养女回来照顾一下老梅，养女一直推脱说没有时间。领导就找了老梅的本家侄儿到医院看护他，每天付100元看护费。

孤独的老梅直到两天后停止了呼吸，也没有等回他的养女。

老梅的后事是学校领导委托老梅本房一个退休的校长负责操持的，所有费用都由学校负担。陈校长和学校的几个领导亲自把老梅送上了山。

校园里再也看不到老梅的身影了。这个耿直、勤勉的老人走完了他忙忙碌碌和孤孤单单的一生。

直至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也没有忘记自己的职责——周六的早上，他是打开了学校生活区的大门才走的。

本文作者李志珍授权印象黄陂发布

关于作者 李志珍，王家河街教师。喜欢阅读，偶尔写点所得，自娱也希望能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