截然不同的老子和墨子——重读国史之六

老子的理想

众所周知，老子在知识哲学层面是相对论者、不可知论者，在政治哲学层面是“无政府主义者”。这个特点和现代的奥派很相似。

既然不承认真理的绝对性，那就不会承认谁比谁傻多少，也就根本不会出现“精英”统治平民的合法性。总得来说，老子认为，精英都不是好东西，政府都不是好东西，无欲无求，小国寡民最好，社会自治最好。

《 道德经》第十九章说：“绝圣弃智，民利百倍；绝仁弃义，民复孝慈；绝巧弃利，盗贼无有。此三者以为文不足，故令有所属。见素抱朴，少私寡欲，绝学无忧。”

翻译成白话为：抛弃聪明智巧，人民可以得到百倍的好处；抛弃仁义，人民可以恢复孝慈的天性；抛弃巧诈和货利，盗贼也就没有了。圣智、仁义、巧利这三者全是巧饰，作为治理社会病态的法则是不够的，所以要使人们的思想认识有所归属，保持纯洁朴实的本性，减少私欲杂念，抛弃圣智礼法的浮文，才能免于忧患。

但是老子的理想面临一个经验的困境：如果有聪明的暴徒想要掠夺我们，统治我们，我们该怎么办？如果我们听从了老子的教诲，无欲无求，碰到聪明的暴徒就惨了，因为我们会毫无还手之力。也就是说，除非所有人都严格遵守老子的教诲，老子的理想社会才能够实现，只要有一个人打破均衡，老子的理想社会就会很快崩塌。

有人说，老子的哲学是针对统治者的劝诫，主要是想说服统治者减政。但是这一套对统治者也无法实施，因为，任何国家都面临外部的侵略威胁，自己国家若没有精兵强将，搞绝圣弃智，野蛮人就会入侵进来。

墨子的理想

墨子的理想社会比老子更现实一点。墨子的哲学基础是功利主义， 同反功利的老子相反，墨子倡导“交相利”。老子反精英，但墨子不否认精英治理国家的功效，而是“尚贤”。为降低现实的争斗，实现社会福利最大化，墨子提出了三个理想：一个是“兼相爱”；一个是“非攻”；还有一个是“尚同”。

在战国所有的哲学派别中，墨家是最讲逻辑的，最倡导言行一致的派别。从功利主义的角度看，恨不是一个好东西，是一个有害的东西，互恨肯定会造成双方福利的损失，而互爱能够增进双方的福利。然而，如果倡导有差别的爱——儒家肯定这种有差别的爱，那么，人们就会依亲疏关系站队，这也会带来争执，所以，人们若能够无差别的博爱，世界的福利就会达到最大化。

墨子也知道，兼相爱，才能互利，这自然又要求“非攻”。要如何实现非攻呢？他采用的是现代所说的“正当防卫” 的逻辑，谁先动手，谁就不对，受到暴力攻击的一方应该用暴力防卫自己被侵害。墨子知道非攻仅是一个理想。墨子不是一个停留在嘴上的人。 他身体力行的建立一支强大的“联合国军队”——墨家军。无论哪个小国遇到侵略，墨家军就去帮助小国做军事防御。墨子这种实践的一个副产品是，墨家对科技，对逻辑非常重视，总结了不少数学，力学，光学原理。打仗没有科技可不行。

墨子知道，争斗的根源在于人人各有不同，所以，他从这个逻辑出发提出了一个“尚同”的理想。墨子在《尚同》中说：

“天下之人异义，是以一人一义，十人十义，百人百义。其人数兹众，其所谓义者亦兹众。是以人是其义，而非人之义，故相交非也。内之父子兄弟作怨雠，皆有离散之心，不能相和合。至乎舍余力，不以相劳；隐匿良道，不以相教；腐朽余财，不以相分。天下之乱也，至如禽兽然。无君臣上下长幼之节、父子兄弟之礼，是以天下乱焉。”

上段的意思是，每人的意见都不相同，一人有一种意见，十人有十种意见，百人有百种意见。人数越多，意见也就越多。所以每人都认为自己的意见对，而认为别人的意见错，因而相互攻击。在家内父子兄弟相互怨恨，都有离散之心，不能和睦相处。以致有余力的不愿意帮助别人；把好的道理隐藏起来，不愿意指教别人；让多余的财物腐烂，也不愿意分给别人，因此天下混乱，如同禽兽一般，没有君臣上下长幼的区别，没有父子兄弟之间的礼节，因此天下大乱。

如何降低争斗呢？墨子接着说：

“选择天下贤良、圣知、辩慧之人，立为天子，使从事乎一同天下之义。天子既以立矣，以为唯其耳目之请，不能独一同天下之义，是故选择天下赞阅贤良、圣知、辩慧之人，置以为三公，与从事乎一同天下之义。天子三公既已立矣，以为天下博大，山林远土之民，不可得而一也。是故靡分天下，设以为万诸侯国君，使从事乎一同其国之义。国君既已立矣，又以为唯其耳目之请，不能一同其国之义，是故择其国之贤者，置以为左右将军大夫，以至乎乡里之长，与从事乎一同其国之义。天子、诸侯之君、民之正长，既已定矣，天子为发政施教，曰：‘凡闻见善者，必以告其上；闻见不善者，亦必以告其上。上之所是，亦必是之；上之所非，亦必非之。’”

其意思是：选择天下贤良、聪明而口才好的人，推举他立为天子，使他从事于统一天下的意见。天子已立，认为仅仅依靠自己耳闻目见的情况，不能独自统一天下的意见，所以又选择考察天下贤良、聪明而口才好的人，推举他为三公，参与从事统一天下的意见。天子、三公已经立定了，又因天下地域太广，远方山野的人民，不可能统一，所以划分天下，设立了数以万计的诸侯国君，让他们从事于统一他们各国的意见。国君既已立定了，又因但靠他一人的耳目所及，尚不能统一一国的意见，所以又在他们国内选择一些贤人，立为国君左右的将军、大夫，以及远至乡里之长，让他们参加从事统一国内的意见。天子、诸侯国君、人民的行政长官既已立定，天子就发布政令，说：“凡听到或看到善，必须报告给上面；凡听到或看到不善，也必须报告给上面。上面认为是对的，必须也认为对；上面认为是错的，也必须认为错。

墨子这段论证的是中央政府以及各级地方政府存在的必要性，即政府能够统一思想，政府统一善恶标准，统一政令，降低争斗。显然，在价值观层面，墨子和老子的相对主义真理论截然相反，墨子认为应该需要一致的善恶标准。在现实治理层面，老子说无政府才能无争斗，但墨子也刚好相反，认为有政府才能依统一的善恶标准，统一意志，降低争斗。

小结

老子是不可知论者，不承认绝对真理。无是无非，也就无法区分谁对谁错，无法区分真理掌握者的精英和愚钝的平民，所以，老子反精英，反圣贤，自然也反政府。

墨子是可知论者，承认能够区分真理和谬误，圣贤就是那些掌握真理的人，所以墨子“尚贤”，认可精英统治。

为降低争斗，老子给出的极端理想的解决方案是，无欲无求，少私寡欲。但是墨子承认私利的合理性，主张交相利。墨子给出降低争斗的方案是，兼相爱（博爱），非攻（和平），尚同（统一政令）。

为了实现其功利主义理想，墨子身体力行的发展出一个为推广普适价值而在各国奔走的准宗教军队组织，用行动实践博爱，用防御性的以暴制暴实践“非攻”。

老子的不可知论，无欲无求的哲学，自然不允许老子建立起一个积极有为的社会组织。

墨子的价值观是积极的价值观。我若生在战国，在实际行动中亲墨子，远老子。当然，现实进取的墨子和同样积极的孔孟，韩非又有不同，有空再聊。

另外，值得指出的是，虽然墨子支持精英统治，但墨子是一个伟大的人道主义者，他的基本出发点是平民的，个人的福利（功利）。他所组织的庞大的墨家军，主要由下层平民中的能工巧匠、言必行行必果、不断奔走各国铲强扶弱、崇尚节俭、有互利互爱理想、苦行僧式的侠义之士构成。墨子走平民路线，与当时的权贵格格不入，也与孔孟、韩非、张仪、苏秦等攀附权贵的知识分子非常不同。

很多画家把墨子画成一个书生的样子，我以为并没有画出墨子的灵魂。电影《墨攻》里的革离形象，应该更符合墨子的原型。墨子是中国第一个敢作敢为的大侠客。

老子思想做个人修为，相当不错，但作为政治哲学，容易导向另一个极端——法家。我们知道19、20世纪的无政府主义者在极端理想破灭后，往往走向另一个极端——极权。而两千多年前的司马迁在《史记》中把老子韩非合并起来做《老子韩非列传》可说是有先见之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