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这位英国爵士如此喜爱中国艺术品？

哈里·加纳爵士（Sir Harry Garner，1891—1977）是英国20世纪上半叶顶尖的飞航科学家，也是著名的中国艺术藏家与学者。他先后在1948与1951年荣获巴斯勋章（Most Honourable Order of the Bath）和大英帝国勋章（Most Excellent Order of the British Empire），并是皇家航空学会（Royal Aeronautical Society）的会员。在繁忙的科研公务生涯中，加纳善用余暇时光，积极从事赏鉴活动。他的收藏品项包括高古玉器、水墨绘画、金工陶瓷，涉猎广泛，包罗万象。他尤其精通青花陶瓷、铜胎珐琅及古代漆器学，曾出版数本专书，因极具学术价值而广受好评，为英国的中国工艺史研究奠定了坚实基础。从20世纪70年代开始，他与夫人陆续向公立博物馆捐赠许多名品佳作，为后人留下丰富的文化遗产。

生平与著作

加纳出生于莱斯特郡（Leicestershire）的乡村，家中共有四位手足，每个人在科学领域中都颇有建树。加纳从剑桥圣约翰学院（St. John's College）毕业后，于1916年加入位于法恩伯勒（Farnborough）的皇家飞航机构（Royal Aircraft Establishment）。有着数理天分的加纳，在那里进行了一系列的实验计划，不仅深入探究空气动力理论，更从中发展出高性能的引擎系统。因其成果丰硕，遂于1929年成为海洋飞机实验机构（Marine Aircraft Experimental Establishment）的首席技术官，致力于解决水上飞机的设计运行问题，曾发表数篇关键研究论文。1943年加纳被延揽至伦敦内阁，首先担任飞机制造部（Ministry of Aircraft Production）科学研究副主任，三年之后成为供应部（Ministry of Supply）科学研究主任，最终在1953年时，以同单位的首席科学家身份退休。
除了在飞行工程中立下丰功伟业外，加纳对于中国艺术领域，特别是陶瓷、珐琅与漆器，亦研究不倦。他的出版品可说是20世纪中期英国学界的标准教材，为日后的东方艺术研究打下深厚基础。在学术研究之余，加纳夫妻也积极从事文物鉴藏活动，两人曾向大英博物馆和维多利亚与艾伯特博物馆捐赠不少罕见珍品。在当时伦敦的中国艺术收藏圈中，加纳的身影与藏品随处可见。例如由东方陶瓷学（Oriental Ceramic Society）举办的“清代珐琅彩瓷”（1950）、“汝窑与官窑”（1957）、“明代艺术”（1957）、“清代艺术”（1964）以及“中国陶瓷艺术”（1971）等展览，加纳都大方提供个人藏品参展。由于热心公益，加纳在1968至1971年间被推举为东方陶瓷学会会长。
哈里加纳的中国艺术研究著作与展览
专文 ●《明中叶青花瓷》（“Blue and White of the Middle Ming Period”，1951—1952） ●《关于中国青花展的几点注记》（“Some Notes on the Chinese Blue and WhiteExhibition”，1953—1954） ●《唐代陶瓷和玻璃》（“T'ang Ceramics and Glass”，1954—1955） ●《漆器与家具》 （Lacquer and Furniture，1955—1957） ●《金工与珐琅》（Metalwork, including Cloisonné，1955—1957） ●《明代剔犀》（“Guri Lacquer in the Ming Dynasty”，1957—1959） ●《早期中国裂纹瓷》（“Early Chinese Crackled Porcelain”，1959—1960） ●《粉彩起源》（“The Origins of the ‘Famille Rose’”，1967—1969） （以上发表于《东方陶瓷学会年刊》[Transactions of the Oriental Ceramic Society ]）
专书
●《东方青花》（Oriental Blue and White，1954） ●《中国与日本的铜胎掐丝珐琅》 （Chinese and Japanese Cloisonné Enamels，1962） ●《中国漆器》（Chinese Lacquer，1974）
专题展
●“清代珐琅彩瓷”（1950） ●“14至19世纪的中国青花瓷”（1953） ●“明代艺术”（1957） ●“清代艺术”（1964）
2.《加纳伉俪收藏中国与日本陶瓷》专拍图录

东方陶瓷

1954年《东方青花》（图1）出版后，很快就获得西方爱好中国艺术人士的肯定，成为加纳的成名作。此书又于1964与1970年发行更新二版和三版，可说是当时英语世界中相当热门的赏鉴读物。在书中，加纳展现了科学家的务实精神，采用编年史方式阐述东亚青花瓷的特征与发展。以中国为出发点，从14世纪末一直讨论到19世纪，特别关注明清时期青花瓷的制作与传布。书中还附有两个章节，分别讨论韩国与日本的青花作品，最后以东亚青花瓷的断代与归属问题作结。加纳的文字叙述清晰简洁，并搭配彩色和黑白图版百余张。当中范例多数取材自欧美公立机构，包括英国大英博物馆、维多利亚与艾伯特博物馆和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部分取自知名私人藏家，如戴维德基金会（David Foundation）、阿尔弗雷德克拉克（Alfred Clark，1873—1950）和沃尔特塞奇威克夫人（Mrs Walter Sedgwick，1883—1967）等。

1.《东方青花》封面

加纳伉俪曾在1973年委托伦敦老牌古董商布鲁特氏（Bluett&Son）对其东方陶瓷收藏进行专拍（图2），而他们其他的藏品也陆续捐赠给公立单位，例如现藏维多利亚与艾伯特博物馆的汝窑青釉盏托（图3）。该盏托呈敛口状，圈足外撇，托盘边缘宽大且镶铜扣。通体施加天青色釉，色泽饱满盈润，有细小开片纹。在底部近足处刻有“寿成殿”铭款，是故弥足珍贵。这件珍罕的汝窑作品体现出宋人独有的审美情趣，在造型、工艺等方面皆具有极高的文化造诣和独特的艺术魅力。

3.汝窑青釉盏托，北宋，维多利亚与艾伯特博物馆藏
另一件同样收藏在维多利亚与艾伯特博物馆的作品，是清康熙釉里红云龙纹莱菔尊（图4）。此器小口、细颈、丰肩、长圆腹、圈足，因造型类似莱菔（即萝卜），故称“莱菔尊”或“萝卜尊”，属于清代康熙朝较为特殊的创新种类。另外由于在器颈处出现三道凸起弦纹，故亦有“三弦瓶”之名。本件作品表面以釉里红绘制云纹、龙纹、海水纹。其纹饰细腻精美，色泽鲜活生动，一如《陶雅》中记载之“釉里红一种以康熙朝为独擅胜场”的美誉。加纳本人向来对于作品的制作与媒材深感兴趣，若从此种角度看，或能理解为何他会收藏本件佳作。

4.釉里红云龙纹莱菔尊，清康熙，维多利亚与艾伯特博物馆藏

铜胎掐丝珐琅

加纳的著作《中国与日本的铜胎掐丝珐琅》（图5），于1962年首次发行，后在1970年发行二版。秉持着求新求变的科学态度，每遇上再版机会，加纳都会不辞辛劳地把原本内容加以更新，附上最新研究成果与参考资料，力求提供给读者前沿又正确的信息。在本书中，加纳首先回顾西方工艺史上的铜胎掐丝珐琅技术源流，之后再关注中国部分。铜胎掐丝珐琅技术在元代时便传入中国，后来经过明初永乐与宣德两朝的发展，工艺手法已纯熟精湛。加纳把讨论焦点置于明清时期，尤其详述制作于15至17世纪的作品的特色与变革，最后一章则着墨于日本，把论述视野扩大到东亚版图。与《东方青花》相似，本书也采用学术论文的形式，并收录图版70余幅。加纳书籍的严谨与扎实，为日后英语界的中国艺术史著作树立了标杆。
5.《中国与日本的铜胎掐丝珐琅》封面
现藏于大英博物馆的明宣德铜胎掐丝珐琅贲巴瓶（图6），是加纳夫妇为了纪念馆方研究员道格拉斯巴雷特（Douglas Barrett，1917—1992）而捐赠。此件藏式贲巴壶通体色彩鲜艳夺目，主要用来盛装净水，常在佛教仪式中作为供器使用。瓶身主体部分纹饰繁复，取莲花、莲苞、枝叶之状，形象自然生动。器物上的铜丝仿佛笔墨线条般，不仅勾勒物象轮廓，亦间隔珐琅彩料，具体彰显其丰富的细节构造。
6.铜胎掐丝珐琅贲巴瓶，明宣德，大英博物馆藏

中国漆器

在加纳的著作中，《中国漆器》（图7）绝对是让他名留青史的一部经典。本书出版于1979年，尽管当时加纳已去世两年，但在其夫人与好友巴尔葛雷（Basil Gray，1904—1989）的坚持下得以问世。从1958年开始，加纳就对中国漆艺产生兴趣，而展开调研。拥有科学家精神且对技术和制作充满好奇心的他，曾同剑桥研究所与实验室合作，对中国漆制品进行细部化验与分析。在此书中，他先审视东亚漆器的特点与传布，然后转而聚焦中国作品。加纳以讨论早期出土遗迹与文献史料为始，接着专章阐述元、明、清三代的不同漆器种类，包括雕漆、创金、描金和螺钿等，最后更把眼光扩展至其他地区，讲述新西兰科罗曼德半岛（Coromandel）与东南亚漆器的特性。本书成为了解中国漆艺史的重要英文参考书。
7.《中国漆器》封面
加纳旧藏漆器现多存于大英博物馆和维多利亚与艾伯特博物馆两家机构。以下以后者典藏为例，介绍几件作品。
黑漆嵌螺钿圆盒明，维多利亚与艾伯特博物馆藏

通体髹黑漆，色泽乌黑亮丽，并以螺钿镶嵌人物、植物与建筑。在盒顶图案内的檐柱上，存有铭文“嘉靖丁酉年”，即1537年。图绘主题描写状元及第，回乡省亲的场景。盒沿开光置入八幅人物庭园及花卉草木图像，背景则遍布多边形与古钱币花纹，既显雅致，又露贵气。匠师在此选用的螺钿材料薄厚适中，透过光线折射能照映斑斓色调，应是宫廷御用器。400余年来，本作至今光艳如新，实属明代螺钿漆器中的上等名品。
剔黑花卉鸟纹圆盘元，维多利亚与艾伯特博物馆藏雕漆工艺极为费工耗时，工匠须先固胎打底上漆，等到髹足磨光后才能涂色漆，过程需要重复数百回合，但以此方法完成的漆器，其花纹图案更具立体感，表面反映不同光泽，广受历代藏家喜爱。此圆盘刻画两只凤鸟，一只穿梭花丛间，一只栖息牡丹上，而花叶无论盛开茂密或含苞待放，都体现出匠师的天工巧思。

剔红花卉纹盏托明永乐，维多利亚与艾伯特博物馆藏

此剔红盏托可说是加纳旧藏漆器中的明星作品。工匠在素地黄漆之上层髹朱漆，并剔刻各类花朵，透露宫廷奢华氛围，估计出自永乐朝的御用工坊。此件盏托髹漆丰厚，刀法圆润且藏锋清晰，延续宋元以来的传统风格。其朱漆厚重，色泽鲜润，工细致而无脱漆，堪称明代雕漆的翘楚。
文∣林逸欣 图∣本刊资料室
本文刊载于《典藏·古美术》中国版2019年9月刊。原标题为《哈里·加纳爵士 收藏中国：近代英国藏家系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