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文物第一悬案”——故宫盗宝案，扑朔迷离，真相至今未明？

1930年代的中国，正处在内忧外患之际。对于中国文物界来说，其实也是一个多事之秋。

民国时期的故宫博物院神武门

正是在那个时期，有一宗所谓的“故宫盗宝案”，轰动一时，被称为“民国文物第一悬案”。在这起案件中，当时的首任故宫博物院院长与秘书长等“故宫看守人”，纷纷被指控有违法舞弊倒卖、并大量偷窃文物之罪名。真相如何，实际至今扑朔迷离。

故宫藏宝，历经劫难。自清帝退位以来，多次出现纠纷与意外。这其中，被偷盗的事端，甚至都屡屡发生。而影响最大、流传最广，就当属民国时期的此案。

一，疑案起源：怎么传出这事？

话说1924年11月5日下午4时，大清帝国末代皇帝爱新觉.罗溥仪被逐出了紫禁城，故宫为国民政府接管所有。1925年10月10日,故宫博物作为一个单位正式挂牌成立。

溥仪被逐出宫前夕，与庄士敦与润麒（婉容弟弟）在故宫合影

很快，理事会任命名单出炉，“社会贤达”易培基任院长，国民党元老张继任副院长，政学两栖名人李石曾任理事长——他们正是此案的主角。这三人，都是国民党内资深人士，互相有一些权力分配上的矛盾，给盗宝案的发生埋下了伏笔。而在此期间，故宫又有两件大事，关系体大又事出仓促，也使得此番盗宝案就此拉开帷幕。

其一，是“九一八”事变后,侵华日军向华北渗透.当时的故宫博物院为防止文物陷落日宼之手，遂有南迁动议。故宫文物先后分5批1.3万余箱运往上海。主要负责人，就是院长易培基，还有其女婿李宗侗，即理事长李石曾的儿子。

前后两任院长：易培基与马衡

其二，是在1929年前后，当时的财政部财政困难，经费一文不发，故宫为了解决维持之困、弥补开支，遂自力更生，开会定下了处置故宫内无关物品，比如将金砂、银锭、药材、绸缎、残缺器皿等“破烂儿”公开出售的决议。于是，自1931年11月起，故宫专设的发售室成立，每个星期日，有兴趣的买家都可到去选购。

本来，事项做的有条不紊，如火如荼。但是，新事多磨，很快节外生枝。1932年8月29日，一封匿名信飞到了当时的“北平政务委员会”，直名控告院长易培基擅自废弃故宫物品，盗卖故宫古物。报纸随即刊发这一消息，舆论顿时大哗。甚至国内纷纷传闻说，故宫大部分画都被做了假，真画多已不在了，并且举出画家陆和九来，说假画出自陆和九之手。

文物南迁

这事越传越凶，全国舆论界猛加攻击。很显然，在一般公众眼中，皇宫大内都是稀世珍宝，随便一“破烂”东西就价值连城。老话说“破家值万贯”，一般人家天长日久还会攒下很多没用的“好”东西，何况故宫这等积累了好几百年的皇家宝藏，文物南迁也好、废物售卖也好，没有一一公布于前，肯定有猫腻。

此事闹到最后，据说连蒋介石都被震动到了，为平众怒，下令追查。

二，“疑凶”指向：博物院长监守自盗？

在这起耸人听闻的盗宝大案中，当时的故宫博物院院长易培基，成为众矢之的。举报信所有指控都指向他，及其亲信。“故宫”、“院长”与“盗宝”，这三个非常有分量的名词结合在一起，产生的社会新闻，轰动效应不难想象。

易培基与吴瀛先生——作家吴祖光的父亲，也是头条里吴欢先生的祖父

易培基这人，是文化界名人，声望极高。他1880年生在湖南长沙，早年毕业于武大前身的湖北方言学堂，后曾在长沙第一师范任教并任校长，不少共产党领袖都是他的门生故旧。后来，他曾两度主掌北洋政府的教育总长要职。1925年，故宫博物院一创建后，他就被公推为院长，一干近十年。这段光阴，他为故宫大举擘划，可却也是他一生中最饱受酸甜苦辣，忧谗畏讥的时光。

事件曝光后，受政府委派，调查组数人立即进驻故宫。到了1933年10月，南京江宁地方法院检察署，正式检控院长易培基及其女婿李宗侗，指称他们涉嫌违法舞弊，盗卖故宫物品。此外，故宫博物院职员萧襄沛，因在文物南迁工作中曾将凤冠上的珠子摘下装箱，也冠以“破坏古物以伪换真”的罪名，被判处有期徒刑数年。

当时处理公函

在隔年的1934年10月13日,江宁地方法院正式以“侵占、伪造、背信、妨害公务”的罪名,对易培基、李宗侗等涉事9人提起公诉。该诉状指控易培基从1929年起,“陆续将保管之珠宝部分盗取,真珠1319粒,宝石526颗,以假珠调换真珠者9606颗,以假宝石调换真宝石3251颗,其余将原件内拆去珠宝配件者14%处，均一律占为己有……”，判决易培基犯有监守白盗罪。

1933年11月9日,易培基向国民政府提出申辩,针对社会质疑各点,一一反驳， 但去信都泥牛入海。但易培基当时已经病重，也无法入监。1937年9月，他在上海抑郁而终，身后萧条。死前，身边只有干女儿吴珊，为他举行了一个简单的告别仪式。

张学良致易培基信函

还有值得插一句闲话的是，这里的吴珊，其实就是头条里吴欢先生的姑姑，而且此案中的重要人物吴瀛先生其实也是吴欢先生的祖父，关于故宫盗宝案，差不多都是吴家家事，很多内幕和隐情，吴老师一定是“独家新闻”。如果他愿意，应该是他来道道几句，其实是最合适不过了！

三，疑云重重：是莫须有的冤案？

如果根据调查结果，这桩举世惊诧的故宫院长监守自盗案，似乎已经真相大白。但是问题是，无论当时此后，几乎虽有的知情人，都认为这完全是一起莫须有的冤案。“民国文物第一悬案”，可能也是“民国文物第一冤案”。这起案件，确实疑点重重。

此事档案

比如，现在所知道的是，事件的发端来自那封举报信，而举报者是副院长张继夫妇。张继是国民党元老，一向和易培基不和，特别是对自己屈居在易位之下，始终心怀不满。尤其是其夫人崔振华，性格强硬剽悍，曾因一些琐碎之事和易培基及其女婿李宗侗公开吵闹，她一直宣称要给“易党好看”。

比如，当时参与经办此案的官员，从调查组，到给出定罪的最高法院检察署署长郑烈，都是张继的人马，都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故旧，让此案更增添了以公斗处理私怨的成分。

张继与夫人崔震华、女儿——崔号称“民国三大母老虎之一

比如，彼时故宫南运的一些文物，易被怀疑以假换真，这是他盗宝的最重要证据。那是1935年，法院请来的书画名家黄宾虹鉴定出来的结果，黄宾虹认定的“伪作”共计达62箱。可据刘北祀等故宫知情者的说辞,清宫藏品中本来就不乏赝品、伪作,因为起初的“善后委员会”点查时只是粗点,且由于专家少、外行多,所编“点查报告”中不少藏品的名称都会弄错,更别说判定真伪了，而黄宾虹鉴定水准不精，很多真品也是被他错定为赝品的。

而刘北祀等人的辩护，后来的历史也最终证明了此点：1949年至1959年,故宫博物院将作为易培基盗宝案罪证封箱的所谓赝品再度复核，清点出文物真品多达2876件,其中一级品501件，大体可以证明“易培基盗宝”是不大可能成立的。

清点文物

再比如，认定的易培基借用出售“破烂”中饱私囊一罪，当时的易的反驳也已经很明确了：这些物品的处理是理事会所决定,经行政院所批准,“此等出售物品,凡寻常金店中无不有之”，售出之款,“均作为基金,专款储存”，他个人从来无从沾手这批货款。

从这些易本人的抗诉、知情者的回忆、还有事后的认定看，易培基盗宝案又确实是子虚乌有的冤案。据说，当时的政府其实也是心知肚明，是以抗战胜利后的1947年年底，随着控告者张继病逝，对易案也不再追究。1948年1月9日，《南京日报》刊发了一则不起眼的新闻，标题是“易培基案不予受理”，文中称此案“业已赦免”，在世的涉事者“李宗侗、吴瀛等免诉、易培基不受理”。

吴家后人吴欢先生.他对此案内幕了解至多，我之关注此案，也是承他赠书始

就这样，沸沸扬扬十余年的民国文物第一大案——故宫盗宝案，以耸人听闻开始，又以莫名其妙的方式僵旗息鼓了。

四，“定论”中的疑问：真的是冤案吗？

现在的学术界，回头这其这桩公案，多持冤案的观念。认为是当时故宫内部各种盘根错节的纷争与矛盾的总爆发,是易培基与张继夫妇私人恩怨的扩大化，甚至直说就是张继夫妇的栽赃陷害。

清点和处理一些残缺物件，依然是现在故宫奔忙之事

当年易培基郁郁而死，吴稚晖就为他亲撰了如此挽联,“最毒悍妇心、沉冤纵雪公为死,误交卖友客、闲官相攘谋竞深”，对张继夫妇是严词谴责的。新中国建立后,故宫博物院院长马衡，给彼时的政务院副总理董必武，写过一份报告,专门谈易培基盗宝案，认为应该予以平反昭雪。曾协助江宁与南京两法院查检故宫南迁文物的那志良先生,也跟进撰文对此案传达是冤案的意见。更多的知情者，此后数十年，以各种方式跟进，或专文、或专书为易辩诬，吴瀛先生的《故宫盗宝案真相》即为其中最有名之一部。他们几乎明确指出当初易培基案是处置不当,实质上是文物界一桩大冤案。

后来的舆论，显然对易培基极为有利。可是，这起影响深远的故宫案件，真的是冤案吗？我自己就阅读所及，还是抱疑信参半态度。理由很明显：一，若将此事，单纯归于张继夫妇尤其是其夫人崔震华的“悍妇心”,还认为他们可以瞒天过海，一手包办、左右、操纵此等大案，似乎未免过于简单；二，还是有很多疑点也根本无法开释众疑；三，“知情者们”所交代的材料，是否真实，何以有各种互相矛盾的说法存在；四，即便易培基客观上没有盗宝，查验其本人的言行，似乎也并非真无过错；五，易培基的门生故旧，建国后多在要枢，有无可能有些人曲意要往他有利方向开脱呢？

南迁中途

比如，最难说清的是，假设真的完全是冤假错案，是张继夫人崔震华一手主导，先不说她是如何只手遮天了，难道彼时一流文人，从于右任到黄郛,从蔡元培至李四光,从鲁迅到北大国学门诸教授,这些都对此案持易确有问题态度的人们，都是被崔震华一人所蒙骗？那她得需要多特异的智力，及其他能力；比如，可以确信的是，文人出身的易培基，对故宫的敏感性似乎真的意识不够,尤其是在亲属问题上似乎有私,确实该授人以柄；比如，当年黄宾虹审定为伪作的62箱文物，虽被马衡批为“颟顸”，也被后来再证多数是误判，但是“误判”也并非全都误判，另有一些“假冒”之作，难道可以完全推给故宫本来就收“赝品”的托词吗？

再比如，当时的调查，即便是有粗疏之处，但是为配合公诉,法院方面是曾公供过厚厚两册的《易培基等侵占故宫古物案鉴定书》的，此物件诸如北京图书馆等尚有收藏可查阅，何以辩白都不从此鉴定书入手呢；再比如，另有亲历者盛成先生，晚年在海外出回忆录《旧世新书》，又有新说法认为，易培基当时确有倒卖文物行为，但是他也只是受命者，真正暗中指使他偷偷把故宫宝物搞到海外高价出售的主谋者，是蒋介石，而蒋卖文物也不是出于私利，而是为筹集抗战军费，易培基对此只能保持沉默，这也是为什么当年此案不予执行的原因云云。种种说法，何以如此自相矛盾？

盛成

是以，对于此案怎么定性，“真相”到底如何，似乎还无法轻下论断，现在言之凿凿，未免言之过早。比如我看到的故宫博物院研究员徐启宪先生的说法，就是说“案件到今天都没有定论”，这是比较审慎的意见。

五，疑案余音：如何守护珍宝？

经上端一番梳理，大体可以说，民国时期轰动一时的易培基故宫盗宝案，当时扑朔迷离，其实至今也真相未明。

只是说，当往事已矣，我们还要旧事重提，最大的用心，自然不是要充当什么事后文史侦探，而是说，前事不忘后事之师，我们要以此为前鉴，对于故宫、对于故国文物，我们真的要珍重护惜才好。

我们的故宫，文物渊薮，的确让人着迷。故宫的珍宝，对于贪婪人性的诱惑力，也是巨大的。故宫自1925年10月10日下午正式对众开放以来，90余年间所谓的盗宝案实屡屡多有。即便是1949年建国以来，北京警方有记录的故宫盗宝案都至少6起，分别是在1959年、1962年、1980年、1987年、2011年，殷鉴不远，当求完进备不止。守护故宫，功在千秋，责在当代，我们所有人冀其昌炽，乐观其胜。

不过，若说起闲话来，博物馆之失窃，甚至被毁，本身就充满传奇色彩，也非中国独有之厄，否则不至于一直是全球各地不老的影视题材。如近期也收藏文物的巴黎圣母院遇火不谈，即全球各地博物馆与艺术馆被盗事件，实际也屡屡发生。过去，美国名作家爱德华·多尔尼克还专门写过一本题为《是名画总会被偷的》的书籍，调侃说各地博物馆之被盗，“失窃的杰作完全可组建一座博物馆，堪与世界上任何一处最伟大的博物馆相匹敌”。

不仅如此，太多偷窃手法层出不穷，让人防不胜防，有的甚至极低级但极有效。譬如当初达·芬奇的《蒙娜丽莎》失窃，就是在卢浮宫关门后，一个工作人员放在衣服里轻易偷走的。守护故宫，道阻且长，且行且珍惜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