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钗头凤”和凤钗没有关系，陆游与唐婉的感情也没那么复杂

最近看到朋友分享有人写的陆游与唐婉的故事，作者努力把文章写的感人，但如果基础不牢靠，内容就会偏离实际很多，虚构的内容太多，简直变成了小说。陆游与唐婉的确做过很短时间的夫妻，历史上关于此事的记录基本可以查到。从搜到的陆游的爱情故事的内容来看，大家都是抄的同一个人，南宋周密的《齐东野语》，故事如下，大家可以比照一下：

陆务观（就是陆游，字务观）初娶唐氏，闳之女也，于其母夫人为姑侄。伉俪相得，而弗获于其姑。既出，而未忍绝之，则为别馆，时时往焉。姑知而掩之，虽先知挈去，然事不得隐，竟绝之，亦人伦之变也。

唐后改适同郡宗子士程。尝以春日出游，相遇于禹迹寺南之沈氏园。唐以语赵，遣致酒肴，翁怅然久之，为赋《钗头凤》一词，题园壁间云：“红酥手，黄藤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实绍兴乙亥岁也。

翁居鉴湖之三山，晚岁每入城，必登寺眺望，不能胜情。尝赋二绝云：“梦断香销四十年，沈园柳老不飞绵。此身行作稽山土，犹吊遗踪一怅然。”又云：“城上斜阳画角哀，沈园无复旧池台。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盖庆元己未岁也。

未久，唐氏死。至绍熙壬子岁 ，复有诗。序云：“禹迹寺南，有沈氏小园。四十年前，尝题小词一阕壁间。偶复一到，而园已三易主，读之怅然。”诗云：“枫叶初丹槲叶黄，河阳愁鬓怯新霜。林亭感旧空回首，泉路凭谁说断肠。坏壁辞题尘漠漠，断云幽梦事茫茫。年来妄念消除尽，回向蒲龛一炷香。”

又至开禧乙丑岁暮，夜梦游沈氏园，又两绝句云：“路近城南已怕行，沈家园里更伤情。香穿客袖梅花在，绿蘸寺桥春水生。”“城南小陌又逢春，只见梅花不见人。玉骨久成泉下土，墨痕犹锁壁间尘。”

这篇记录影响很大，基本后世又提到这件事，基本以这个记录为蓝本。内容很好理解就不解释了，需要注意的是其中的段落并不是按时间排列的，也没有流传很广的唐婉的和词。唐琬的词和另外一个记录有关。

其实这个记录比周密更早，但大家用的不多，可能是因为内容比较简单，这就是南宋陈鹄的《耆旧续闻》中的记载：

余弱冠，客会稽，游许氏园，见壁间有陆放翁题词，云：红酥手，黄藤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笔势飘逸，书于沈氏园，辛未三月题。放翁先室内琴瑟甚和，然不当母夫人意，因出之，夫妇之情，实不忍离。后适南班士名某，家有园馆之胜，务观一日至园中，去妇闻之，遣遗黄封酒果馔通殷勤，公感其情，为赋此词。其妇见而和之，有“世情薄，人情恶”之句，惜不得其全阕，未几怏怏而卒，闻者为之怆然。此园后更许氏，淳熙间，其壁犹存，好事者以竹木来护之，今不复有矣。

这个记录比较重要是因为陈鹄和陆游是同代人，他亲眼见过陆游的词，而唐婉的和词的确有，但只记住两句“世情薄，人情恶”。而现在看到的的唐婉的词是完整的： 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晓风干，泪痕残，欲笺心事，独雨斜栏。难，难，难！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角声寒，夜阑珊，怕人询问，咽泪妆欢。瞒，瞒，瞒！周密比陈鹄晚了几十年，他的记录可靠度就低了很多。几十年在历史上看起来很短，实际比照一下就知道，相当于我们现在记录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事情，古代通讯不发达，资料收集手段还有限，事实的准确性就会很低，基本上道听途说占了很大比例。

那么接下来就结合所有信息，对这件事做个判断：

第一，古人都没提，只有现在编故事的人提到：在和唐婉定亲时，陆游家或者陆游送了唐婉一支祖传的凤钗。这个可能是“钗头凤”这三个字惹的祸。“钗头凤”只是个词牌名，表示这首词的格律的，这种格律也能被称为折红英、撷芳词或摘红英。和什么凤钗真没有关系。不知道这个，其实想一想也能知道不太可能，陆游祖辈父辈都是做官出身，家里怎么也不会把女人的装饰品作为祖传之物吧？既然是祖传之物了，怎么那么轻易就送出去了？这个问题属于傻瓜级，略提一下。

第二，说一下周密记录中的问题。

1、“陆务观初娶唐氏，闳之女也，于其母夫人为姑侄。”就是说陆游娶的唐婉是唐闳的女儿，是他母亲的侄女，那就是陆游的表妹了。这个错误流毒很广。如果真是这样，那陆游的母亲和唐闳就是兄妹了。幸好陆游的母亲有个很有名的祖父叫唐介，是声名不输于包拯的直臣。所以关于他的家世有着明确的记载，唐介的六个孙子，也就是陆游母亲的兄弟们，都以“心”字底取名，分别为“懋、愿、恕、意、愚、悫”，其中并没有唐闳。他们是出身于不同地区的唐家，没有什么关系。

2、关于他们两人被迫分开的原因。周密说“伉俪相得，而弗获于其姑”，陈鹄说“不当母夫人意”，基本可以确定陆游母亲不满意这个儿媳。在刘克庄的《后村诗话》里倒是提到一个具体的原因“二亲恐其惰于学也，数谴妇”，就是两个人成天玩乐，父母担心陆游耽误学业。有很多人支持这个观点。但还有一个我认为更合理的原因，就是后人结合唐婉改嫁赵士程后没有生育这件事推出的原因，因为唐婉不能生育。为什么认可这个原因，是因为以这个原因休了唐婉合情合法合理。在古代，“无子”是休妻的法定理由“七出”中的一条，依据这个理由休妻，谁都无话可说，唐婉父亲也做官，但也只能接受。否则，仅仅以干扰学业为由休了唐婉，唐婉家人肯定有意见，不一定能接受。因为作为公婆是可以随意管教儿媳的，这也是法律赋予的权利，只要不是随意杀死，任何手段都可以用。所以说无法管教，会干扰学业是一个无法成立的理由。也有人提出，陆游的长兄比他大很多，已经有儿子了，陆母不应该担心陆家无后问题。这也是现代的观念，哥哥的儿子那是哥哥家的，作为弟弟的陆游没有儿子，父母一样着急。在古代，父母不会因为哥哥有儿子就不再管弟弟有没有儿子，传宗接代是每个儿子的义务，否则怎么会有过继，弟弟一直没儿子，最后一定要从哥哥那里过继一个过来，作为自己的儿子。所以唐婉被休应该就是这个简单的原因。

3、关于陆游后续写的诗，是否都是怀念两个人的感情的，也很可疑。陆游一生仕宦不顺，先是得罪秦桧，后来又与被称为权相的韩侂胄有点关联，所以一直没有伸展抱负的机会，到了晚年，看到年轻时游玩过的地方，肯定会有一些感慨，至于感慨里还有没有唐婉很难讲，因为唐婉已经去世很多年了。还有陆游一生写诗留下来的就有六千多首，其中有几首怀念的诗，也不能认为陆游还是对唐婉念念不忘。

第三，关于钗头凤这首词的一个小细节解释。陆游这首词毫无疑问是有的，写得情真意切，很感人。其中的“错！错！错！”其实不是很好理解。后人很多解读里都说到底是谁的错呢？陆母？陆游还是唐婉？这是理解为“错误”。但设身处地想一下，陆游写这首诗时，他能认为是谁的错？他自己？母命难违，否则就是不孝，这可是十恶的大罪，可以被处死的，他没错。陆母？她为了自己的儿子能有后人才要求休妻，而且这个举动在当时合法合情合理，也没错。唐婉是受害人，更没错。那谁错了？解释错了。听了万献初教授的音韵学才注意到，很多字得从源头上看才能理解。“错”字的本义是交错，引申为复杂。要解释清楚这句的意思，前面还有一句“欢情薄”要明白是什么意思。这个薄不是单薄的意思，他们两个人的感情陆游不会认为是单薄的。“薄”本义是草木密集丛生之处。林木相迫不可入曰薄。所以这里应该说的是两个人的关系非常亲密。所以当时陆游的意思应该是东风吹的很猛烈，但我们的感情还是很亲密。结果还是分开了，怀着一腔愁绪，我们就这么分开了几年，现在你也嫁人了，从此天各一方，人事真是很复杂难料啊！

第四，唐婉的和词。我们可以看到时间最接近的陈鹄才记了两句“世情薄，人情恶”，后世一直没有发现整首词，到了大概五百多年后的清朝康熙年间，在沈辰垣编纂的《御选历代诗余》中才出现，还是引用不知是谁的“夸娥斋主人”的作品中的记录。所以这首词的内容除了两句，剩下的完全靠不住，基本可以认定是清朝人自己补出来的。也有后人评价格调不高，不可能是唐婉的作品。

所以，陆游和唐婉的故事就是这样：成亲，夫妻关系很不错，但因为唐婉无子，被休，后来陆游娶了王氏，唐婉也改嫁了赵士程。后来陆游和朋友到沈园游玩，遇到了赵士程和唐婉，唐婉后来派人给陆游送来了酒肉，表达一下故人的感情（不可能出面招待，不合礼法），陆游也很感慨，于是写了在沈园墙上写下了钗头凤这首词。唐婉听说后也和了一首，至于内容是什么，不清楚，只有两句留了下来。后来陆游写诗时偶然还会提到沈园和这段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