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味”摇滚哪家强？中国河北石家庄

人们常说：“中国摇滚已死。”

就在几个小时前，《乐队的夏天》圆满落幕，新裤子、痛仰、刺猬包揽冠亚季，两支年轻的乐队click#15和盘尼西林也都进了前5。

这个结果似乎不坏，《乐队的夏天》躁动了一个夏天，似乎也终于让中国摇滚有了一些起色。

毕竟，刺猬、新裤子、旅行团等乐队的微博粉丝都过了百万；几个老师组成的九连真人，采访行程已经排到了下个月；Click#15北京巡演的票秒售罄；有人甚至在婚礼上用了痛仰的《再见杰克》做BGM…

《乐队的夏天》那么火，摇滚人的境况好了那么多，以至于我和很多人都产生了一种错觉，摇滚的春天来了。

当看到一组数字的时候，我才稍许有些清醒。

从早期的微博投票，《乐队的夏天》垫底。

到后续的只见口碑，不见流量。我才终于意识到，《乐队的夏天》不过是一个小圈子里的狂欢。

我也终于才意识到，hot5里的前三名都是一群大多活了近半个世纪的“中年练习生”。

而他们的流量，和随便一个大众歌手、明星，都差得太远了。

于是，很多人继续悲观地得出结论：摇滚已死。

我也曾一度这么以为，直到我发现一个神奇的丝毫没有存在感的城市——中国河北。

其他省份我不知道，但在这样一个几无存在感的省份，中国摇滚活得炽烈而旺盛。

01

河北是真的没有存在感。

中国人最讲究吃，但足足八大菜系，都没有河北的影子。外地人唯一叫得出名字的是驴肉火烧。但火烧，能叫菜吗？

好，咱不说吃。就说说提起家乡必提到的方言。河北呢？南边的邯郸，讲的是河南话。西边的张家口，能和山西人用方言交流。再说说北边的秦皇岛，很多人一听名字就以为是东北。没错，曾经确实是东北的一份子。

河北大部分人讲什么呢？带点土味的普通话。

那再说教育呢，河北有闻名中国的衡水中学。教出了多少高分学子，但这个省的地界内，没有一所985、211。唯一的一所211河北工业大学，还在天津地界。

那一般省会都有些过人之处，河北应该也不错吧。但河北的省会，很多人可能要想很久，才能确定是石家庄。

因为石家庄的过人之处，可能就连它的众兄弟们都不服。论政治传承，保定可能会笑；论历史悠久，邯郸不答应；论经济发展，要看唐山；论文教水平，应该是衡水；就连论打架功夫，也比不过沧州。

河北在中国最著名的地位，除了污染排名，就是和长三角、珠三角并列的京津冀一体化。但是很遗憾，说说京津就好了，冀？有啥可说的呢。

于是，河北在中国，成为了最没有存在感的省份之一。

但就是这个最没有存在感的省份，成为了中国的一座摇滚重镇。

不知是巧合还是注定，河北的省会石家庄，名字直译出来竟然是Rock home town，摇滚之乡。

《乐队的夏天》里，click#15的主唱Ricky的故乡在石家庄，盘尼西林的主唱小乐也在这里长大。

中国最出名的带上地名的歌曲之一叫《杀死那个石家庄人》。这首流窜九州的歌曲，出自石家庄的一个摇滚乐队“万能青年旅店”。甚至因为这首歌，石家庄这个泯然于数千城市中的名字，开始高频的出现在外省人的口中。

摇滚这个音乐，够小众吧。但在石家庄这个城市，常年盘踞着数十个摇滚乐队：可食用尸体、相对论乐队、旺财乐队、脉搏乐队、支架乐队、认知乐队...

其实又何止如此，被冠以“中国摇滚第一刊”，在北京、天津、广东、西安、哈尔滨、深圳、上海、重庆、成都、杭州等全国各大城市广受欢迎的《通俗歌曲》，就诞生于石家庄。

它创刊于1986年，几乎与中国摇滚乐同龄。

它汇集了国内一流的乐评人，向全国的读者输送国内外的音乐资讯，介绍国内优秀的音乐人，集结了中国摇滚乐坛。

2006年，著名乐评人赤潮在一篇纪念《通俗歌曲》创刊20周年的文章中写道：这本小册子在中国摇滚乐坛的地位，相当于摇滚乐的九年义务教育，为摇滚乐的启蒙和普及立下了汗马功劳。

何止是《通俗歌曲》，还有著名中国野书《我爱摇滚乐》，就脱胎于《通俗歌曲》。

1999年，《通俗歌曲》的编辑部中，有一部分人为了能够更自由地表达、传播摇滚，离开了事业单位，创办了《我爱摇滚乐》——一款本身就相当摇滚的杂志。

每期随刊赠送的CD，总会有一些让人眼前一亮的意外惊喜。

两本中国最顽强的摇滚乐杂志将摇滚文化深深根植在这座城市的人民心中，也为全国80%的摇滚乐迷提供了精神食粮。

跟大多数石家庄的孩子一样，Ricky小时候一定也看过这两本杂志，在某一期某篇文章的影响下爱上了一个摇滚明星，从此拿起吉他走上了音乐之路。

这一路上他走得并不轻松，来来回回参加过很多乐队，包括石家庄朋克乐队Rustic、炎等，当时做的音乐还曾被《我爱摇滚乐》推荐过。

从他的艺名全名Ricky Sixx中多少可以推测出，他崇拜的人是美国Motley Crue乐队的贝斯手Nikki Sixx。

（Motley Crue乐队）

从石家庄走出去的乐队中，名气最大的多半要数万能青年旅店了。

他们成立于1996年，却直到2010年才发布了第一张同名专辑。

成熟精致的编排，和充满现实隐喻的歌词令所有人震惊。

台湾知名音乐人李宗盛曾对万青交口称赞，连一向狂傲的青年作家韩寒，也在微博中隆重向网友推荐万青，还工工整整地抄写了一遍董亚千19岁时写的《秦皇岛》歌词。

我们再往北走一走，这里有个地方叫廊坊，纪录片《摇滚走廊》里的很多人，都来自这个地方。

这个纪录片里出现频率最高的一个名字是“老五”，他本名刘义军，廊坊人。

他是唐朝乐队的吉他手，曾弹出了中国摇滚史上最华丽的吉他solo，被美国SPIN杂志评为“中国最伟大吉他手”。

他不仅自己玩，还带动着整个廊坊的摇滚乐。

在摇滚最火的90年代，廊坊流传着这么一个段子：一个年轻人苦练吉他，终于有所小成，决定找老五挑战。到了老五家门口，一个留着披肩长发的男青年在弹琴，对方的手速和音色控制都是自己难以企及的。

于是诚惶诚恐地问，你是老五吧？

结果人家说，你找我师父啊？我师父出门了…...

同样的，保定、邯郸、秦皇岛...到处都是玩着摇滚的年轻人。

一个叫武金龙的普通小学音乐老师，被岛上的摇滚人所感动，花了整整4个月，自费拍了一部纪录片《摇滚秦皇岛》。

你问河北的摇滚有多火，你问河北人有多爱摇滚，这便是答案。

02

可中国有那么多城市，为什么偏偏河北的摇滚，发展得如此蓬勃？

有人可能会回答你，因为早在1984年，有两支美国的乐队就来这里开了一次演唱会；

因为后来，崔健和唐朝也来这里进行了演出，他们一举震撼了这里的人心，从此在这里深深扎了根。

这么说似乎也不错。但我想问一个问题，美国的乐队、崔健和唐朝去过那么多地方演出，却为什么偏偏是河北，走了这么远？

很难回答是吧。崔健和唐朝他们是燎原的星星之火，但燃料是什么呢？

是这座重工业城市遍地的国企，是军队大院，是安稳到如出一辙的生活。

随着中国近代化的发展，随着京津的产业转移，石家庄逐渐成为“工业重镇”，钢铁、医药、纺织等行业兴盛起来。

在国企大院里长大，毕业后结婚生子，然后到工厂里当工人，这几乎是许多孩子注定的路。

邯郸的万晓利就是如此，他大专毕业后到酒厂当了一名工人，父母安排下结婚生子，媳妇老实本分。

如果不出意外，他就会像他的父辈一样，如此生活一辈子。未来，他的孩子也一样。

就像他生活的河北一样，与弄潮儿无缘，没有存在感，但平凡安稳。

但突然有一天，万晓利去当了个歌手，他还带着女儿一起，到舞台上演唱。

他打破了那个“毕业-当工人-父母安排下娶个好姑娘”的三步走战略。

但大部分人，都那样稳稳当当地走完了一生。

如果你不当工人，当然还有另一条路可以走。别忘了，河北还是“军事重地”。

这一时期大多数青年从小在军队大院长大，注定了会走一条父辈口中“以后一定要当兵”的老路，一眼望得到尽头。

这种中规中矩、严格守纪的生活压抑了太多人，《我爱摇滚乐》的创始人晓朱就是其中之一，但他不想就那样过完一生。

枯燥的军校生活中，他每天最开心时光的就是熄灯后躲在被窝里收听音乐电台，遇到自己喜欢的音乐还会录下来反复听。

他在学校里找到了志同道合的小伙伴组了乐队，大家在学员队的武器库内对着成批枪械排练，翻墙出去喝酒。

但这远远不够，他决定从军校退学。

父亲用“断绝关系”的威胁、初中班主任“给他跪下”恳求他，队干部承诺“添置乐器”，但这些都不能让他回心转意。

一个始终听话的少年，一旦决定反叛，便会像飓风刮过平静的陆地，摧枯拉朽。

后来在《我爱摇滚乐》的一篇文章中他回忆到：当时我以为我是为了摇滚乐，还以为自己是在为艺术献身，现在才明白我选择的只是有更多选择的生活。

离开军队的晓朱过了一段没钱没着落的日子，接着打工攒了些钱，先是自己开一家小唱片店卖打口带，随后加入了位于石家庄的《通俗歌曲》杂志。

入了编制才发现，这样的事业单位根本容不下摇滚青年，于是1999年晓朱又和几个兄弟自立门户，创立了非官方出版物《我爱摇滚乐》，实现了从被人审查到自我审查的转变。

他们对杂志的定位非常明确：《爱摇》是一本摇滚杂志，而不只是摇滚乐杂志。

这么多年下来，为了获得半合法的出版资格，仅购买版号一项就花了估计有60万，晓朱感慨，“Freedom is not free，自由不仅不免费还巨贵”。

但即使是这样昂贵的自由，依旧是朝不保夕，晓朱从第一期开始，一直准备着突然死亡。

同样，万能青年旅店的主唱董亚千来自唐山，6岁时跟家人一起搬到了石家庄，在这里长大。

在八十年代，这座工业城市的名声被环宇电视机、维力饮料等大品牌带了起来。

但在步入九十年代后，随着沿海城市的飞速发展，石家庄则一直在走下坡路，变得越来越普通而朴素，直到走出人们的视线，不被任何人看见。

董亚千和众多石家庄人一样敏锐地感受到了这样的转变，但心态的转变却未必能跟得上，他们在这个天空终日灰暗的城市里，被困在日复一日的朝九晚五、生活琐事中，无处释放，所以他们摇滚、歌唱。

他写出了这个时代人们内心的挣扎与迷茫。

这些青年，不过是无数河北人的一个缩影；而摇滚，也不过是无数种反叛中最直接的一种。

因为，不是所有人都可以玩摇滚。

03

不是所有人都可以玩摇滚，但所有人都可以摇滚地生活。

与河北颓丧、没有存在感的气质完全相反的，除了摇滚，还有这里无比旺盛的野生文化。

为什么会这样呢？

除了没有生气的国企和大院，没有哪一个省，像河北的土和没有存在感一样，如此彻底。

以至于第一次提起他们的省会，你不会想到这是一个大城市。不像武汉、西安，就连“郑州”也落在一个“州”字上，而河北却是“庄”。以至于河北人自己也总是吐槽，去石家庄就是去庄里。就像去一个无名的村庄。

嘴上虽这么说，但没有哪一个河北人，真的愿意自己的省会就是一个庄。

他们也想在时髦的省会里，过上热腾腾的生活。于是有了中国版的“哈利波特”。

这里没有会飞的扫帚，但却有让人放飞灵魂的魔幻。

当你走进河北美术学院的时候，会有一种穿越的感觉——眼前的这片西式建筑群，分明是霍格沃茨魔法学校河北分院。

帝国广场上，九匹骏马腾空而起。

再往校园深处走，湖边是维多利亚港。

再加上这座像模像样的伦敦塔桥，还真以为自己穿越到英国了。

而这旁边，还有一座荷兰大风车。

这边，中式亭台楼阁遥与哥特式古堡相呼应。

觉得很土，上不了台面是吧。但是仔细想一想，这难道不是一个微缩版的深圳“世界之窗”吗？

在这样一个全中国都不会提起的城市，一个民间的学校校园，能这样集齐全世界，你们看完真的不会热泪盈眶吗？

这都是院长甄忠义自己找来的钱。他曾在一次采访中介绍说，河北美院是世界规模最大的美术学院，占地1380亩，另有1500亩备用，是中国美院的3倍。

他完全不绕弯子，直愣愣地把他的办学理念呈现在所有人的面前：

盖大楼，聘大师，铸大爱。

说句实话，我希望我的家乡也能有这样一位老师，有这样一个学校。我会打心底里以此为荣。

民间的想象力是无穷的，出了学校回家，还可以走进空中花园。

把六座居民楼的6-9层连通，用全封闭的玻璃围起来。

外面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几座楼，里面完全是另外一个世界。

一座干冷的北方城市，却有着三亚的热度和湿度。

无聊了出去逛街，商场里的水上威尼斯在等着你。

庄的名字村的命，又怎么样？谁能不为这颗想要国际化的心，而感动呢？

这是他们热腾腾的，努力向上的生活啊。

再说到信仰，中国人被吐槽做的就是没有信仰。

可信仰到底是什么呢？其实说白了，就是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虽然河北大多数时候，看起来都是京津的附属品，虽然有很多不如意，但他们也只是他们自己。他们每一个人都不甘于现实，都渴望美好生活。

于是，他们求神拜佛。

素有“华北第一道场”之称的易县后山奶奶庙，曾被无数人当做魔幻的典型代表。

但如果你仔细往深里看看，再多想一步。你就知道，这里的人民对生活有多少向往和期待：想做官的，想买车的，想高考中高中状元的...

从雕塑到壁画，一笔一划里都是对现实的不满，对生活的期待。

所以除了财神、月老等传统的神仙之外，这里还有转运奶奶、消灾奶奶、生意奶奶、长寿奶奶等等一系列的神仙。

每年的庙会，会有超过100万人前来朝拜。

来这里的人信誓旦旦地说“这里的神仙，真的很灵！”

人们跋山涉水，绕过山路十八弯，一步步至此。

你说这是迷信吗？也许很多人不曾来这里求神拜佛，可是，医院的墙壁、高考的门前、吹生日蜡烛之前、婚礼的现场，又有多少人在心中许过多少愿？

我觉得他们不是土，而是真。真诚地在生活中融入他们的一切愿望，这不就是一种摇滚精神吗？怪不得河北的摇滚遍地开花。

这个世界上，无奈的现实常有，庸俗的生活遍布。可打破现实的藩篱，向往美好，过上精彩人生的心，从来都不缺。

全中国人民如此，河北人民亦如是。

尾声

没错，这就是真实的河北。

一个以驴肉火烧闻名的省份，一个人们叫不出省会的省份，一个没有方言的省份，一个没有985、211的省份，一个除了污染榜上有名，几无存在感的省份...

别人以为，他们生活在京城脚下，满身荣耀。却不知道，他们的心里，有比中国大多数省份的人们更多的委屈。

而这委屈，无处言说。

云层深处的黑暗，淹没了心底的景观。但日子还是要过的，而他们也想精彩的轰轰烈烈的过。

这里没有大城市，也留不住能人志士。

于是，霍格沃茨学院、奶奶庙、空中威尼斯...还有摇滚，成为河北一幅幅壮丽的作品，这是河北大部分人内心最真实的投射。

很多人暗地里笑，觉得土。但我们往往忽略了土的另一面，恰恰是比任何精致，都要来得更加旺盛，更加野蛮生长的一股无法阻挡的力量。

这是他们的一股精神力量。

江湖上流传的万能青年旅店的那首《杀死那个石家庄人》这么唱道：

傍晚6点下班换掉药厂的衣裳妻子在熬粥我去喝几瓶啤酒 如此生活30年直到大厦崩塌

为何能流传整个中国？因为这不过是大部分河北人，甚至大部分普通中国人的真实写照罢了。

即使深埋于世俗繁杂，依旧心怀理想，追求自由，渴望真实的每一个人。

真的要如此碌碌无为生活30年吗？

大部分人的心中，早已喊出了一个“不”。

你看，只要你我还活着，摇滚就不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