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斯科地铁：为人民建造宫殿

说起莫斯科标志性建筑，地上有“七姐妹”，地下的文化遗产却多达44座。

“七姐妹”指的是在斯大林执政最后十年间，莫斯科建起的七座斯大林式建筑，结合了巴洛克式城堡塔、中世纪欧洲哥德式与美国1930年代摩天楼的建筑技术。而莫斯科地铁从构想到建造贯穿了超过一个世纪，陪伴莫斯科人从沙皇俄国走过十月革命、二战、冷战、苏联解体，在21世纪依然高速延伸着。

如大教堂般恢宏的马雅可夫斯基站。 （Hadi Karimi/图）

莫斯科地铁迄今拥有14条地铁线、224个站，全长超过381公里，排世界第5。作为亚洲以外载客量最大的地铁，它在工作日每天运送九百万乘客，2018年共运送了25亿乘客，居北京、上海、广州、首尔、东京之后排世界第6。它也是全世界最深的地铁之一，过半数车站超过20米深，地下84米的胜利公园站（Park Pobedy）是世界第4深地铁站。因此，它拥有多达637座手扶梯，全长66.8公里，其中最长的扶梯达126米。44座地铁站被列为俄罗斯文化遗产。全世界范围内，能成为景点的地铁不多，莫斯科地铁是其中不可不提的一个。

虽然在莫斯科每一天都会乘地铁出门，但我还是专门花了半天时间去拜访那些著名的地铁站。在东京地铁，如果稍微走慢点就会被后面脚步匆匆的人们撞上，而在莫斯科地铁，虽然高峰期同样繁忙，但却有很多人在地铁里游荡、驻足，既有像我一样的观光客，也有来这里约会的年轻人。

这座如此宏大壮丽的地下城，有着自己的规则、节奏和地标。如果你不懂得莫斯科地铁，就不会懂得莫斯科。

挑高的站台大厅、高大的科林斯柱在莫斯科地铁里只算是“普通”配置。 （骆仪/图）

动工请来英国外援

早在1875年，沙皇俄国政府就曾考虑修建莫斯科地铁，设计讨论过数个版本的方案，其中1901年的方案包括67公里的高架桥铁路和16公里的地铁，但由于预算太高，也可能西伯利亚铁路花去太多钱，直至帝国覆灭，地铁还只是纸上谈兵。直到1930年代初，以电车为主力的地面公共交通不堪重负，莫斯科地铁工程终于拍板。

1931年12月10日，7名建筑工人在Rusakovskaya街13号的院子里开挖，开启莫斯科地铁的篇章。由于缺乏经验，莫斯科人请来外援——在伦敦造出全世界第一条地铁的英国工程师来作技术指导。虽然实际施工的全部是苏联工人，但无可避免地，英国专家在设计过程中对莫斯科地形得以了如指掌，也让他们全部受到苏联内务人民委员部（斯大林时代的主要政治警察机构、1930年代苏联大清洗的主要实行机关，管辖着克格勃的前身）的严密监视，并最终以间谍罪驱逐出境。作为这次特殊合作的见证，在同时期建造的伦敦地铁站Gants Hill有一座风格跟莫斯科地铁类似的拱形地下大厅，犹如后者的远方亲戚。

1935年4月27日，莫斯科第一条地铁线通车，德国剧作家布莱希特应邀出席开通仪式且为之作诗。

弹指一挥间，莫斯科地铁走过84年了。

战争也无法让地铁停工

二战时，莫斯科的地铁站被用作防空洞，德军空袭期间，地铁庇护了接近50万人。地下生活发展起来：这里有商店、发廊甚至是图书馆，有217个婴儿在地下出生。防空司令部则搬进了清塘站（Chistye Prudy）。

1941年10月15日，纳粹军队逼近莫斯科。卡冈诺维奇下令做好摧毁莫斯科地铁的准备：一半淹掉，一半炸掉。次日，莫斯科地铁在历史上第一次全线停驶，直到傍晚，摧毁令解除——我们今天才得以欣赏这些壮丽的地铁站。这一年的11月7日十月革命纪念日，苏联军政各界要人齐聚斯大林的战时官邸马雅可夫斯基站（Mayakovskaya），斯大林发表了激情澎湃的演说，随后，依然在地铁里，他们享用了一顿丰盛的国宴。

战争无疑延缓了莫斯科地铁的建造速度，但依然有13公里的轨道和7座地铁站面世，这些地铁站都有纪念牌匾写着“建于伟大的卫国战争时期”。

莫斯科地铁原本呈放射状从城市中心向四方延伸，为了便于各地铁线之间的换乘，1950年代初，环状线开通。相传，环状线原本不在计划中，斯大林把咖啡杯放在地铁规划图上，留下一个圆形印记，因为没人敢对首长说不，环状线就这么造出来了。

斯大林的地下殿堂

在斯大林“为人民建造宫殿”的号召下，一座座地下殿堂诞生了。初进莫斯科地铁，那挑高的站台大厅、粗壮的柱子，显然是北京地铁一号线的模板，但我很快发现，其华丽程度远远非北京地铁可比拟。莫斯科地铁如同博物馆和舞厅般奢华，展示着苏联在政治、经济、民族团结各方面的成就，也赞美着共和国多元的建筑、艺术、文学遗产，是苏联现实主义美学的典范。

基辅站壁画《基辅节日》。

1938年通车的马雅可夫斯基站被认为是莫斯科地铁中最美丽的车站之一，夺得了次年的纽约世博会大奖。它简直是一座位于地下33米的装饰艺术（Art Deco）大教堂：白色和红色方框相嵌的大理石地板，灰白色的大理石墙壁；构成拱廊的不是沉重的支柱，而是使用飞机钢材的流线型柱子，简洁轻盈，令大厅看起来更宽敞；环形钨丝灯照亮穹顶中央的马赛克画，34幅穹顶马赛克画描绘了“苏联大地上的24小时”。

1931年，为了修建苏维埃宫，当年世界最大的东正教教堂基督救世主主教座堂被拆毁。虽然苏维埃宫最终没有建成，教堂拆下来的长石矿石和白色大理石却用在了地铁剧院站（Teatralnaya）。剧院站通往莫斯科大剧院、红场和克里姆林宫，其丰富的装饰让人印象深刻。铜框水晶灯为中央大厅带来浓郁的节日气氛。中央大厅的拱顶装饰有由列宁格勒瓷器厂制造的珐琅浮雕。这些浅浮雕以苏联民间戏剧艺术为主题，14名穿着传统服饰的男女一半在跳舞、一半在演奏独特的民族乐器，分别诠释着来自俄罗斯、乌克兰、亚美尼亚、白俄罗斯等7个民族的音乐和舞蹈。

革命广场站（Ploshchad Revolyutsii）则以76尊真人等大的铜雕著称，塑造了苏联各行各业的人物，包括工人、农民、士兵、运动员、艺术家、水手、儿童等。由于拱廊壁龛的空间有限，雕像大多是蹲着。其中一尊雕像是带着狗的边防战士，狗的鼻子被摸得锃光瓦亮，因为人们相信触摸狗鼻子能带来好运，很多学生都来这里祈求不挂科。而那尊带着大公鸡的女人雕像，令人欣慰的是，被摸亮的只有大公鸡的鸡冠和喙，而不是女人的胸部。

革命广场站上被摸得锃亮的狗鼻子。

新村庄站（Novoslobodskaya）的32块彩色玻璃面板令人联想到天主教堂，但玻璃画描绘的是音乐家、农学家、建筑师等不同职业的劳动者以及图案繁复的花朵和星星。大型马赛克壁画《世界和平》的材料同样来自基督救世主主教座堂。就在这幅壁画前，一对年轻恋人旁若无人地卿卿我我，集体与个人、宏大叙事与儿女私情同处一幅画面，这是苏联特有的地铁景观，即使苏联已解体快三十年，时代的痕迹依然深重。

新村庄站壁画《世界和平》前的情侣。

共青团站（Komsomolskaya）堪称最华丽的一座车站，被誉为“莫斯科的西斯廷教堂”：气势恢宏的巴洛克式拱顶漆成黄色，繁复的青铜枝形吊灯照亮极其细密的镀金马赛克壁画，68根八角形大理石支柱支撑着拱顶，爱奥尼柱头纤细秀美。马赛克壁画描绘了列宁在红场发表演说的画面。

共青团站华丽的站顶。

赫鲁晓夫的冷战“蜈蚣”

莫斯科地铁建设与前苏联的经济政治状况息息相关。1930年代，随着斯大林第一个五年计划、第二个五年计划的展开，苏联工业化进程迅速，为建造地铁提供了大量钢材。而那时候，西方资本主义国家正经历着大萧条，苏联雄心勃勃地想要证明，无论是在工业、技术还是艺术上都比资本主义优越。

莫斯科地铁犹如一座照明博物馆，灯具有无数种造型，运用的材料涉及铸铜、铝、黄铜、钢和乳白玻璃。最令人惊叹的是建于二战时期的发电厂站（Elektrozavodskaya），天花板上覆盖着六排圆形白炽灯，总数达318个，被光滑的大理石地面映照着，数量再翻倍。该站浅浮雕致敬的电力先驱不限于苏联人，迈克尔·法拉第和本杰明·富兰克林也拥有一席之地。

到了冷战时期，政府决定反对奢侈浪费，大幅削减地铁建设开支。在赫鲁晓夫领导下，这期间新建的地铁站变得面目划一：40根水泥柱排成两排，人们形象地称之为“蜈蚣”，与斯大林的巴洛克宫廷风形成鲜明对比。站与站之间的区别只有大理石地板和瓷砖的颜色，然而有不少廉价瓷砖因列车振动而脱落，又不一定能找到同颜色的瓷砖替补，最终墙壁变得五颜六色。

另外，出于应对核战的安全考虑，3号线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都是秘密建造，没有任何消息见诸报端。

事实上，更为神秘的是“2号地铁”（Metro-2），不，它不是地铁2号线，是传说中的莫斯科秘密地铁，苏联和俄罗斯官方都从未正式承认或否定过其存在。据说这是为应对核战而秘密修建的巨型地下防核设施，与公共的民用地铁平行但要更深，线路连接着克林姆林宫、卢比扬卡广场和伏努科沃国际机场等重要国防地点，甚至还有各种地下军事设施和指挥中心，以及一座可容纳15000人的地下城和其它秘密地堡。1994年，一个名为“地下行星挖掘者”的城市探险组织曾宣称找到2号地铁的入口。

蒙德里安的新世纪

当然，莫斯科地铁绝不是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作为莫斯科最主要的公共交通工具，它平均每公里铁轨运载的乘客量远远超过北京和上海地铁。其报站别具特色，开往城市中心的车由男声报站，开离城市中心的车由女声报站（环状线上是顺时针方向的车用男声、逆时针用女声）。据说，是因为坚毅的男声能激励去上班的人们努力工作，而温柔的女声能让他们在回家路上放松下来。

再宏大的地铁，也不乏温情景致，摄于契诃夫站。

沿西伯利亚大铁路从远东符拉迪沃斯托克到莫斯科，我在地理上穿越了这个地球上最大的国家。而乘坐莫斯科地铁，我得以在时间维度上浏览它。不仅各地铁站如博物馆般封存了苏联的记忆，部分线路上仍跑着苏联时期的木地板老车，车身上，红五星、锤子镰刀组成的卫国战争勋章与WIFI标识相邻。是的，莫斯科地铁全线提供免费WIFI，他们的老师、伦敦地铁真该来学习一下。

进入新世纪，莫斯科地铁的修建速度加快。从2011年到2020年，莫斯科地铁将延长200公里、新增超过100座车站，而过去修建同样数量的车站花了45年。

位于地下84米的胜利公园站是莫斯科最深的地铁站。

2018年8月30日启用的太阳站（Solntsevo）是莫斯科第200座地铁站，主宰的不再是大理石、金属和壁画，而是光影和色彩。车站入口的造型犹如一栋俄罗斯乡间的夏季度假小屋，有着人字形屋顶，白色混凝土板看起来十分轻盈。屋顶和墙壁布满圆形镂空，使得自然光线非常充足，“太阳站”名副其实。在地下站厅则使用人造光模拟阳光穿透屋顶的效果，让人想起同样亮堂的发电厂站。而站台墙壁上的橘色黄色大方块显然深受荷兰画家蒙德里安“格子画”的影响。

莫斯科地铁是莫斯科强有力的心脏，承载着战斗民族每个时代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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