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猪盘”从业者亲述：我在东南亚种“菠菜”的日子

　　“菠菜”是博彩的戏称，在柬埔寨、菲律宾有着几十万来自中国的菠菜大军，他们利用网络，开发网上赌博平台，再招募大量的推广员引导他人网上赌博并从中获利。小宋就是菠菜大军中的一员，他详细讲述了在东南亚这半年多备受煎熬的经历，希望人们能引以为戒，别再受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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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刚从东南亚国家回来的“菠菜大军”中的一员，为了防止再有人上当受骗，去到这些地方工作，来扒一扒这些公司的详细内幕。

　　一般去的时候，都是一些朋友介绍或者网络招工，说那边工作保底工资6000以上，包吃包住，吃的是四菜一汤，住的是小别墅。

　　有个前工友在那边做了半年，说那边还可以，工资低的情况下一个月也能拿个八九千上万块，工资高的时候可以拿2、3万。我就是听他说的不错，办理了护照，决定踏上东南亚赚钱之旅。

　　可能有人会说，这工资也不是特别高啊，国内大把人也能拿到这样的薪资水平。可我是一个身无一技之长初中学历的农民工，身上还欠了十几万的债，这样的工资对于我来说就是只能仰望的高薪了。

　　先交代一下我欠债的原因，都是撸资金盘、互助盘、网赌被骗的。先是玩盘被骗了几万块，知道了这些盘都是骗局，就想着通过网赌博一把。

　　在赌博的过程中，人的心态就不受控了。赢的话一定不会记得赌之前想的见好就收，只会想着再赢一把；输的话更加不会及时收手了，只想着下一把要逆风翻盘，直到彻底拿不出来筹码。

　　很多招工去到那边的人，都是像我这种学历底下、身无特长、负债缠身又不想做苦力的人，想着去那边干上两三年，把债还了顺便赚点钱回国好好过日子。

　　哪知道人生根本没有捷径可走，这里并不是loser的天堂！很多人在国内什么样，在这里也不会更好。

　　介绍人说公司包机票，不用自己掏钱，于是我爽快的把资料发给介绍人去订机票，然后就飞过去了。到那之后有人接，接的人以需要护照帮忙办理签证为由把护照要走了，后面才知道护照是被扣押了。

　　当天安排好住宿后，第二天就开始上班。我所在的这个公司是个集团分公司，在柬埔寨不少区域都有分公司。我们这边的分公司有100多人，看起来很正规，进门都是刷脸的。

　　进公司先是培训，发给我们一些话术培训资料，再分配工具和客户资源。每人一台电脑，还有三四十台手机，手机都是在电脑上登录的，然后有一个系统管理这些手机。公司会给一些手机号和名单，我们学习培训的内容就是用这些手机去加人、聊天养号、引导充值

　　我们公司做的是游戏充值，我们需要做的就是去网上找一些美女头像和照片，塑造一个虚拟美女角色。和客户聊天，让用户对自己产生信任和非分之想，找准时机引导他们去玩“能赚钱”的游戏，引导他们一次次的充值，最后实在没钱了就拉黑。

　　（网赌游戏画面）

　　是的，这就是电信诈骗，是现在网上盛传的“杀猪盘”骗局。可是对于东南亚的“菠菜大军”来说，这是很稀松平常的事情，几十万人都在做，属于“正当职业”，一般也不会有心理负担。

　　当然刚从国内骗过去的新人是无法立即适应的，可是你走不了。扣押了你的护照，如果你要走的话也行，赔付机票签证介绍费吃住等费用，加起来几千甚至万元以上。我们都是负债缠身过来这边赚钱的，除非叫家里拿钱，否则哪有钱来赔付？

　　于是公司给你指明了另一条道路，只要做满半年就不用赔付这些钱，并且可以把护照还回来让你回家。我们只好憋着一口气继续留下来，想着做满半年拿回护照赚到买机票的钱就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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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始工作后，新人就会被分到组里去，基本上是10人一组，一个组长做管理。组长每天给我们下任务，规定我们必须加几个人，几个人要充值。如果不能完成任务，就会被罚款。罚款都是按美金算，罚款金额看组长心情而定，1到10美金不等。

　　工作内容就是以美女的身份去各种社交平台上加人到微信上，所以首先一定要打造一个真实的微信朋友圈，来博取客户的信任。微信打造的人设可以不一样，但同一个微信角色一定要是统一的。

　　比如有玩家身份，就时常炫耀自己赢钱，能带人赢钱；如果是客服身份，就宣称自己有内幕消息，什么时间段玩游戏能赚钱……其实都是假的，都是忽悠。

　　此外，注册就送体验金的诱惑成功率最高，一般稍微贪心点的人都会试玩一下。一旦开始玩就没那么容易收住了，渐渐开始充钱玩。很多游戏开始会让人赢点钱，把人的贪婪和自信都激发出来后才“宰杀”。

　　输赢后台都可以控制，但不是我们这些前台推广人员可以掌控的，我们也只是诈骗环节中了一枚棋子。

　　我有个同事，他走运加到一个有钱客户，每天充值都是十几万，一个月下来给他创造了5万的提成。但那个客户输了差不多100万，同事每天和他聊天都极尽关心爱护之能事，即使输钱也被安抚的甘之如饴。

　　有时候客户不想玩了，就说平台有活动，送游戏币体验金或说那个游戏今天会赢钱，诱惑客户继续玩。有时候客户要求视频，这是绝对不可能答应的，就找各种借口推脱，然后会找个女同事发段甜甜的语音过去稳住对方。

　　客户如果没有钱了，就让他们去贷款，提供贷款平台和贷款指导，直到这个人输得没钱可借没钱再玩的时候，被拉黑彻底加上不才放弃。

　　在这里，为了赚钱，就得摒弃善恶之分。为了骗钱，谎话说得比真话还诚恳。

　　我业绩不好，享受不到赚钱的快感，每天难受的跟坐牢一样。

　　因为在这里是没有什么人身自由的，每天除了上班就是睡觉，一天三顿也在公司吃，每天12个小时都待在公司。公司管理很严格，出去回来都要报备。

　　出去的话也只有赌场、酒吧、会所等地方，对于新人来说，根本没钱去这些地方玩。而且那边晚上也不安全，路上经常有飞车党，行人在路上边走边玩手机很容易被抢，女生背包也会被抢，所以我们晚上不敢单独出门。

　　我在那里经历了两家公司，第一家公司做了三个多月，赔了一个月的工资还有机票签证、生活用品等费用，共计4000多元。赔完钱后，发现不够钱买回家的机票，又没有签证，想着第一家公司赔付的钱还能承受，就被那边认识的一个人忽悠去了第二家公司。

　　第二家公司很黑，有人只待了几天，走的时候被强制赔付了一万多元。除了机票、签证、管理、生活用品、培训等费用，还有10美金一天的伙食费！而这还不算最黑的公司，最黑的公司还需要赔付键盘磨损费、地板磨损费、桌椅磨损费、海景空气费等乱七八糟匪夷所思的费用。

　　那边的公司都不会强制留人，但一定要按照他们的要求赔钱才会给护照，或者做满多长时间不用赔付。但没有业绩公司会辞退你，并且也要按照要求赔钱。

　　没钱赔付的，就关小黑屋，不管饭不管水，让人在饿死的边缘挣扎，直到他们答应想办法弄钱来赔付。

　　所以，只要去了那边，想要短期回来是不大可能的。

　　好多人不想做了，但为了赚取赔付的钱，在那里苦苦坚持。也有些人，工资一发就直接跑路，护照都不要了，去大使馆补办旅行签证买机票逃难一样的回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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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第二家公司因为没有业绩而被辞退了，问人借钱赔付的，也是借钱买的机票回国。回国的飞机上，安稳的睡了个好觉，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

　　回顾在柬埔寨的这几个月的经历，犹如噩梦一场。

　　据不完全统计，菲律宾从事菠菜行业的人至少有30万，柬埔寨也不少于20万人。

　　菲律宾有一家专门的监管菠菜公司的机构(PAGCOR)，但PAGCOR部门颁发的BC证只有46家。

　　（PAGCOR，目前菲当局管理POGO的官方机构）

　　那其他多如牛毛的菠菜公司是否合法呢？大多数是合法的，大部分都是挂靠牌照、子公司。

　　柬埔寨则没有明确的法律菠菜行业是否违法，全看当局心情。

　　而数以几十万计的中国人去到那里后，为当地的经济和税收起到了促进作用，当地政府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随着近几年越来越多人上当受骗到倾家荡产，揭露这种诈骗的人越来越多，加上国内对洗钱的打击，菠菜行业变得越来越难做了。

　　以前只要广告打出去，就有人玩，特别好赚钱，那些做的久的人都赚了好多钱。不过有些人来得快去的也快，只要沾上赌博，都是过路钱。

　　中国人从事赌博业铁定是违法的，所以有些受害者报案后警方也会打击。

　　通常打击的都是一些二三十人的小公司，查封之后换个地方又能继续做，重新招人就可以了。因为查封抓人都是抓的一些底层员工和中层管理者，老板是抓不到的，老板不会在办公地点出现。

　　那边的集团大公司和小公司的待遇相差比较大，大公司吃住都不错，管理相对规范，赔付也有一个正常的标准。小公司多数都很黑，吃住环境不好，赔付起来漫天要价。

　　招人当然有介绍费，如果是公司内部的人，招来一个人做满1个月奖励2000元；外面的中介招一个人做满2个月，有5000元中介费，落地给一半，满2月再给一半。

　　公司的技术人员工资很高，一部分是老板直接从国内带过去的，一部分是以高新招聘骗过去的，底薪都是1万起步。

　　公司还有一部分人是高薪，就是安保人员，全是人高马大的壮汉。如果违反公司，就由这些安保人员抓起来关小黑屋。像偷东西、没钱赔付这种就会被关小黑屋，让人拿钱出来赔。

　　公司无法容忍的是传播公司负面的人，“做这个不好，是骗人的。”这种话是绝对不允许说的，一经发现马上开除，连工资都没得发，并需要承担巨额赔付。

　　在那边如果只拿底薪的话，是不配产生消费的。那边物价很高，一桶方便面都是1美金起，吃份沙县3美金起。

　　东南亚地区流行登革热传染病，不小心被蚊子咬了染上这个病的话，得自己花钱治疗，基本上都在五六千元。

　　菠菜大军要想留下来，也不是很容易。但是能够留下来的人，都会渐渐如月得水，游刃有余，对于那些在国内被现实打败逃离到异国发梦的loser来说，赚到钱的刺激和兴奋可以覆盖一切烦恼。

　　后 记

　　小宋最后说，他再也不会接触任何资金盘、网赌项目了，接下来只想找份工作踏踏实实的上班还债，哪怕是下矿做苦力都行。

　　他经历了太多次想要走捷径却落入陷阱的遭遇，每当他做着一夜暴富的梦，醒来必定是一无所有。

　　像小宋曾经这种心态的人很多很多，他们有些人落得和小宋一样的下场。也有些人顺利的走上“逆袭”之路，短短时间赚到曾经只能幻想的薪资。

　　相比以前做的到处奔波可能有上顿没下顿的脏活累活，他们如今每天坐在遮风挡雨、冬暖夏凉的写字楼里，只需对着电脑和手机动动手指，每月准时收到令人血脉贲张的厚厚钞票，这像极了曾经只能艳羡他人的高级白领。

　　他们终于通过的努力换来了高额回报，好像上天终于让他们感受到了什么叫做公平。

　　可他们视而不见，有多少人因此变成了他们曾经的模样，甚至比他们曾经更加狼狈和绝望。

　　这些人负债累累，对人性感到绝望，也许有人会因此步上这种恶的后尘，形成恶性循环，到时候这种恶果被谁吞下，谁也不知道。

　　但是他们已经麻木了，看到别人倾家荡产甚至会送上一句“傻X，活该被骗！”

　　在法律还没有将他们禁锢之前，他们丧失道德的灵魂已经无处安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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