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梅》- 为什么话梅叫话梅?

每次出门旅行前，我总会先去超市看看，买一小瓶话梅备在身边，一解晕车，二防止自己在坐车的过程中嘴馋，吃多了零食。

话梅种类多，能至少列出十几种，乌梅、青梅、黄梅、情人梅、奶油话梅、盐津话梅……要是把标准放宽的话，橄榄、金橘、陈皮、佛手柑、冰糖杨梅……这些都可以归到话梅零食里。大学时，老家台州与杭州之间的长途汽车，会开上七八个小时，那时候隧道挖得不多，汽车走得全是曲折蜿蜒的盘山公路，碰到大雪天，车队长龙被堵在盘山公路上动弹不得，前不见首，后不见尾，有时甚至得在荒山野岭过夜。记得最长的记录是坐了将近二十个小时的长途汽车，换成坐飞机的话，都能从东半球飞到西半球了。

一瓶话梅就成了我续命的秘密武器，而且必须是最咸最酸的那种。干粮有吃光的时候，一颗话梅含在嘴里剩下个小小的核儿，继续含着，酸爽的味道久久不散。那时候，我是把话梅当成救心丹一样使用的，一晕车，便赶紧含一颗在嘴里，人就舒服了许多。

可是我从来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为什么话梅叫话梅？

查了资料才明白话梅为什么叫话梅，还真是跟说话有关。以前说书先生带一瓶话梅在身边，讲到口干舌燥时，取一颗润润口。口渴不是应该多喝水吗？我想这是说书先生的职业精神使然。说书场上，听客是竖着耳朵听故事的，一个好的说书先生，把听众的情绪和思维带进了故事里面，一众听客的喜怒哀乐，便随着故事的跌宕起伏而跌宕起伏 – 这叫入戏。好的说书先生，就是要让听众变成瞎子，只用耳朵和情绪去感受，把自己的身心放到故事里面去，在另外一个看不见摸不着却能感受得到的精神世界里驰骋。一场不入戏的说书，说者讲得口干舌燥，筋疲力尽，听众成了观众，多的是眼睛看到说者的姿态和表情。尽管表演者很卖力，台下的人感同身受不强烈。这不能使人入戏的说书，它给人的感觉像读没有灵魂的文章一样 – 肤浅。到收场时分，得不到一点属于自己的东西，留不下记忆的痕迹。

听众入了戏，那就要对他们负责到底，从入戏到出戏，有始有终。说书先生水喝多了，难免会有内急问题。听众尚在戏里呢，花前月下，沙场鏖战，春宵一刻，金榜题名，这说书先生来一句：“不好意思，在下内急，要出去一下”，听众被活生生踢出剧情，看似无关紧要，实际上伤害很大。

话梅这东西好，含在腮帮子里，咸酸咸酸还有点说不清楚的甘甜，刺激唾液分泌，满口生津。关键还有一点好处，话梅含在腮帮子里还能讲话，不至于耽误说书，所以话梅代替开水成了说书先生的秘密武器。这也是“话梅”为什么叫“话梅”，因为它能使人长时间说话而不至于口干舌燥，可以滔滔不绝。

话梅生津，最上者为盐梅，就是那种先是咸到发苦，然后酸得掉牙，最后变成丝丝回甘的神奇小零食。小时候吃不到这种神奇零食，充其量只有站在小店玻璃罐旁边流口水的份，暗暗羡慕那些家境富足，手头零钱宽裕的同学，见他们含一颗盐梅在口中的表情极其丰富：先是嘴砸吧砸吧，然后酸得整个脸朝着鼻子一起皱去，然后突地舒展开来，又开始砸吧砸吧，不过这次砸吧的表情是无比开心而轻松的。我是好奇、羡慕又狐疑，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奇特体验啊？看看自己手中的零钱，买不起盐梅，好在还有一种叫酸梅粉的，大抵可以成为盐梅的替代品。那些粉也是用梅子、盐和甘草制成，一小包一小包，包得好像医院里分发的药片。小包装里还附带赠送一个极其小巧的塑料勺子，半圆形，量极小。我收集了许多这样的小勺，明明知道它们是偷偷买零食的罪证，就是舍不得扔掉。好在母亲发现了这小勺子居然还有个用处：用来舀盐或味精，因为极小，做菜时加盐加味精，不会用得大手大脚。

古语有云，盐梅和羹、盐梅相济，这里面的盐和梅，可以说跟我们通常吃的话梅盐梅，是既有关系，又没有关系。古语中的“盐梅”，是分别指盐和梅这两样东西。盐主咸，梅主酸，在醋出现之前，古人的酸味是用梅卤调制出来的。一盆好菜的好味道，需要厨者熟练运用对五味的调配，中国人信奉的“和合”价值观也体现在烹饪之中，味道好的大杂烩被称为“和羹”。“盐梅和羹”意思是说，要烹饪出一锅好吃的菜，需要不同的调味品正确搭配，和谐运用。这个成语又被引申到对人才的使用上。《尚书?说命下》：“若作和羹，尔惟盐梅” ，这是一个成功的君主-殷高宗武丁为了说服傅说出任宰相而动用的比喻。他把天下比喻成一锅羹汤，一锅大杂烩，而济世贤臣就好比起到关键调味作用的盐和梅，运筹帷幄，掌控全局，包容大气，和衷共济。武丁对人才给出如此的荣誉与尊重，傅说怎不动容？

古来以烹饪喻治国的例子不少，出名的有老子的“治大国如烹小鲜”，还有商汤的伊尹，从御厨到贤相，经常以烹饪美食的理论来劝谏君主，这比那些硬着脖子、犟着一根筋要君王接受自己观点的方式，来得更加和谐而有效。毕竟人都是有自尊，在进谏方面，也是需要体现“和合”的价值观，也要讲究方式方法的。

别看不起日常的小粥小菜，露珠反射着整个世界，一片树叶里有四季和自然的奥秘，有了思想，一碟小菜或许也能让人悟出深刻的道理。治国需良弼，调鼎待盐梅。治国为大，和羹事小，但这大小之间，却有着奇妙的相通之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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