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世间已无张扣扣 | 唐有讼

张扣扣案二审维持原判，这是早就已经料想到的结局。

对法院的判决我坚决拥护。但是这件事情仍让我想起北京大学苏力教授写的一篇文章《复仇是因为没有公权力主持公道》，一些经历过不白之冤的人，单是听到这个直白的题目，就会有一种泪如雨下的冲动。

在中国这片广袤的大地上，发生过许许多多动人的故事，壮阔着一些奔涌不息的大江大河。但也不能否认的是，我们的公权力在一些特殊时刻，没有给人以足够的公道。而这种公权力的不在场，是社会进步产生的副产品，也是我们在推进国家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现代化的过程中，必须面对的现实，也必须要解决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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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扣扣的悲剧始于1996年。那一年，扣扣眼见母亲被别人打死。而据我获知的信息，他母亲死的时候，口中涌出的鲜血，在喉部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张扣扣怀抱着自己的母亲，咽下了她在人世间最后一口呼吸。这种经历给张扣扣何样的人生体验，非常人所能想象；这件事情给年幼的张扣扣造成了多大的心灵创伤，非亲历无法理解。

而那一年，张扣扣只有13岁。

我没有翻阅过当年的刑事案件的卷宗，只能查阅现有的网络资料，我大概知道这件事情起因于两个家庭之间的宅基地争议。

今天，很多人不理解宅基地意味着什么。在中国的传统农村，宅基地不仅仅是一块地，它关乎地理、风水、命运、健康、乃至包含着农民对美好生活的寄托与期许。

当一个人得了某种疾病而不得治愈的时候，在最无奈的那一刻，人们会寄希望于各种神仙大师，而神仙大师给农民的启发一般是：

你家祖坟有那个地方出了毛病？

你家宅子有那个地方在哪一年挖地基的时候触犯了哪路神仙

？甚至是院子里有棵树长错了地方？

大门的朝向不大吉利？

邻居家的房子比你家高，把你的运气给盖住了？

凡此种种。

宅子是幸福生活的依托，也是各种不幸的总根源。

城里人一辈子就为一套房子，农村人一辈子就为一个宅子。这是中国城乡分化的二元结构中，唯一没有二元化的执念。一命二运三风水，阴宅阳宅好时辰。你说这是封建迷信也好，你说这是错误思想也罢，可是大家在内心深处，就是这么想的，尤其是对于文化程度并不高的农民。

所以，可以想象扣扣一家与邻居之间的宅基地争议在那个时代，对那个年代的农民意味着什么。偶尔设想一下，如果这件事发生在农村基层自治组织非常发达革命年代，这个悲剧应该不会发生。

生产大队书记知道两家的矛盾后，不可能坐视不管，去两家看一下，分别严肃批评一下双方，然后给出一个公道合理的意见，两家接受后，彼此就相安无事了。

可是到了1996年，随着城市的大发展、大繁荣，国家对农村没有给予足够的重视。

转型中的中国农村，也有一批思想转型中的中国基层农村干部。那个时代，“官兵一致同甘苦，革命理想高于天”的信念，在很多人心中早就尘封了起来。他们更想把自己的小日子过好，更想少惹麻烦，不愿意去得罪人，也不再愿意管这些闲事。所以村里一旦出了问题，很多地方的农村基层干部不想管了，也管不了，因为彼时农村干部已经很少有人有当年的干部那样的威信了。

这时候，懂得法律的，或许会通过法律解决。家里多多少少有点关系的，通过自己的途径也能解决。啥也没有的，就只能相互对骂、打架、骂娘、砍你家的树、祸害你家的庄稼等农民特有的方式解决纠纷，矛盾越来越深，问题越来越大，最后闹出人命的事情，也并不鲜见。

扣扣母亲的死，固然有扣扣母亲包括邻居各自的错误。但是这也在某种程度上反映出上世纪90年代农村基层自治组织力量不足、威信不足造成的基层治理失能的问题。我们今天谈这个话题，当然不是在怪罪谁，更不是在埋怨国家，而是作为一个时代的亲历者，在思考特定历史阶段的时代特征时，得出的特定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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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观点认为这个案子的辩护是一些律师在给法院找麻烦、给检察院找麻烦，但是许多法律人对此有完全不一样的认知。我始终认为，在中国社会的最底层深度纠缠中崛起的灵魂，才会对这个社会有更加深刻的认知和洞察。尽管这种洞察是无力的，尽管这种洞察不一定会换来经济的现实回报，更不会换来官位与级别，但有这种认知对个人和个社会而言，总不是一件坏事。

从个人奋斗的视角审视，张扣扣这一生，努力了、奋斗了，但是他始终没有跳出命运的牢笼，也没有找到更好的情绪发泄的端口。

如果他此刻是一个成功的商人，他应该忙于去各大城市攻城略地，抢占市场，而不会有时间去计算如何复仇。

但是再成功的人，经历过这种苦难，他都会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刻，在喝醉酒的时候，在自己一个人写文章的时候，想起自己曾经经过的苦难，或许也不免会潸然泪下。

这泪水是为自己的母亲鸣不平，更是为自己的遭遇感到辛酸。

张扣扣没有努力达到这个境界。在他的世界中，到了这个年纪，或许没有更好的选择。而在他有这种心理阴暗的时候，没有人帮他排解，也没有人去安慰。这一些心理的驳杂，本可以通过外界的引导，而让人以更加宽广的胸怀，面对自己的仍旧充满可能、充满希望的一生，可是这一切都再也没有机会了。

比如扣扣本可以娶一个勤劳的妻子，生个健康的孩子，可以从汉中走出来，哪怕是到西安去送快递，辛苦忙碌一天，回到自己哪怕租来的房子里，煮上一锅方便面，看着睡熟的妻儿，为他们奋斗，会是另外一种人生体验。

可是没有人帮他，也没有人告诉他，他可以过得更好。

从他提刀杀人的那一刻，他自己应该也知道了自己必死的结局。

对法院的判决，我高度赞成。这种赞成除了在技术层面对判决文书的肯定外，还有在价值层面的肯定。司法机关其实是在在告诉人们：

任何惩戒，都要在法律的正当程序下展开。即便对你而言那是报仇，也要用对全体人民统一适用的、确定的、规范的法律，由国家代替你对犯罪人进行惩戒，而绝不允许你个人肆意妄为。

否则，你就要对你的行为付出代价。

所以，法院的判决还有另外一层含义，没有直白的说出来：

张扣扣为母报仇，其情可悯。但是其滥杀无辜，于法不可饶恕，法院依法判处其死刑。

如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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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扣扣母亲的死是否另有隐情？张扣扣一定认为有，但是法律认为没有！

法院已经做出了认定。对已经生效的判决书，不服可以申诉，可以申请抗诉，但是判决认定的事实，是通过证据呈现的唯一公正、客观的事实，除此之外，没有其他事实。

自己认识的世界和法院判决的世界有时候不一样，不是法院不对，更不是法院造孽，而是在证据有限的情况下，法院的认知只能到达这个层面。这是法院认知的事实与客观世界的最根本的分歧。

但是即便有这样的分歧，我们仍然要遵循法律的正当程序。否则任何口角，都会变成我们虐杀他人全家的借口，这是文明社会不允许出现的悲剧。

再过一段时间，张扣扣死刑复核的裁定就会作出，一切终将尘埃落定。早上我和邓学平律师通了个电话，电话里得知张扣扣在得知自己的死刑判决被维持后，表现的相当镇定。

或许，对他而言，他认为这是他所做的正确选择。他甚至可能会觉得自己的死，是死得其所。作为旁观者，看到这一幕落下，我们似乎是平静的。可是在平静的波澜下，我们依然要思考，我们先前的社会治理中存在的一些问题，并集中精力加以解决，用我们艰苦卓绝的努力去温暖这苍茫的大地。

今天，世间已无张扣扣；

但愿，世间再无张扣扣。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