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金货币帝国：金本位帝国的裂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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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金货币帝国”系列

第一部分：根基何来？

第二部分：遍布欧亚

第三部分：掌控全球

本文为“黄金货币帝国”系列 第 四 部分

格物者说：国际金本位的不可持续，源于其构建之初的天生缺陷——金字塔式等级制。看似强盛的黄金货币帝国，在一战的炮火袭来之前，其实就已显现裂隙。

国际金本位的巅峰35年（1880-1914年），被经济学家视为是国际货币秩序的“黄金时代”。“黄金时代”有两层含义：一是黄金本身，指国际金本位，二是辉煌成就，受人推崇。

在国际金本位制度下，金币是各国货币体系的法定本位币，各类商品、服务、金融借贷关系等都以金币为标准单位进行计价、结算、交易，金币可自由熔化、重铸，并广泛用于人们日常生活交易支付；其他货币（如银币和纸币等）为辅币，可按固定比率和金币自由兑换，由中央银行承担兑换义务；在国际贸易中，各国之间一般用金块或金条来交易结算，一国居民也可自由进出口黄金。

“黄金时代”并非浪得虚名，在国际金本位的巅峰35年里，其显示出的强大稳定性，让许多经济学家都称赞不已：首先，各国的纸币发行都受制于黄金储备量，避免了大幅通胀；其次，黄金是世界货币，在国际上自由流通，避险了汇率波动问题（实际上各国货币汇率是一种以黄金为中心的固定汇率制），促进了对外贸易和投资；再则，金本位给各国在国际贸易、国际信贷上提供了稳定安全的环境，在英国的主导及协调下，各国相互信任合作，减低了各国之间因货币问题造成的政策冲突。在“黄金时代”，世界经济与贸易，整体运行顺畅、蒸蒸日上！

金字塔式国际金本位

可是，“黄金时代”终究只维持了35年。在一战的炮火来袭之前，看似强大的货币黄金帝国，其实已显现裂隙。

而这裂隙的根源在于：国际货币体系是以一种金字塔式的等级制度而运行，或可称为“金字塔式的国际金本位”。

▼图：一战前的“金字塔式的国际金本位”，国际货币体系的运行模式。制图丨格物·资本。请横屏观看。

▲图注：完全金本位：国内流通的货币主要是金币，还有辅币和纸币也辅助流通，央行储备大量黄金以供自由兑换。不完全金本位：国内流通的货币主要是金币，也有多种辅币流通，央行或私营银行也储备有黄金，以供居民兑换，但是黄金储备量较少，以储备其他可兑黄金的外币（如英镑）为主，英镑被视为等同黄金。无黄金储备的金本位：虽然实行金本位，但是本国无黄金储备。

这种“金字塔式的国际金本位”的裂隙在于：

特里芬难题

第一，在金字塔式的国际金本位中，英镑纸币等同黄金，是纸币之王，具有世界货币的属性。这就会遇上著名的“特里芬难题”（Triffin Dilemma），纸币英镑必然越发越多，并越来越脱离英格兰银行的黄金储备量（黄金天然的稀缺性），英镑-黄金的平价兑换最终难以维持。这种不可调和的内在矛盾，意味着英镑主导的国际金本位不可持续，崩溃只是迟早的事。“特里芬难题”也是布雷德森林体系（黄金-美元-其他货币）解体的根本原因。

英国的金本位制下，英镑纸币的发行量，会满足如下公式：

英镑发行量*英格兰银行设定的准备金率=英格兰银行黄金储备量*英镑与黄金的兑换比价（每盎司黄金=3英镑17先令10.5便士）

在国际贸易与投资中，人们将纸币英镑视为等同黄金，由于黄金稀缺，无法满足经贸发展的需要，人们自然会以英镑代替黄金，用于国际贸易计价结算、国际信贷、外汇储备中，英镑便成了世界货币。

而随着国际经贸和投资进一步扩大，必然需要更多的英镑，英格兰银行也会随之发行更多的英镑纸币（向世界征铸币税），使得英镑纸币的供给量不断增多。这些新增的纸币，大多数并不在英国本土（所以并没有造成英国物价明显上涨），而是通过国际贸易、信贷和投资大量流转到英国之外的其他国家沉淀下来了。这种情况在短期内可以维持，但是久而久之，弊端会显现出来，纸币英镑越发越多，越来越脱离英格兰银行储备的黄金准备金，这就会引起其他国家的警惕，对英镑的信心产生动摇，于是拿着英镑到英格兰银行挤兑黄金，引发黄金挤兑危机，金本位随之崩溃。纸币每多发行一张，对金本位稳定性就多一份侵蚀。

在19世纪下半叶，英镑伴随着国际贸易和投资的扩张流通全球，90%的国际贸易和投资都以英镑支付，有些中央银行（如印度央行）则直接储备英镑，而不是黄金。 到1913 年末 ，在各国官方机构的外汇储备（不包括黄金）总额中，英镑占了约 40％，法国法郎和德国马克加起来约 占40％。这么多的英镑纸币，正是来自于英格兰银行的印钞机。

▼图：1899年和1913年外汇储备资产（不包括黄金）增长与结构。图片来源于《国际金本位时期英镑的空间分布及其成因》，见参考文献。

不平等的国际货币关系

第二，“金字塔式”构成了不平等、掠夺性的国际货币关系。金本位的成功与稳定，仅限于处于国际货币体系中心区的金字塔上层国家（英德法）以及能利用伦敦金融中心资源的新兴国家（美俄日等国），而对于多数中下层国家，货币和经济并不稳定。

这种不平等、掠夺性体现在，上层国家对中下层国家的长期贸易顺差和对国际资本流通的控制上。金字塔中下层国家或地区在国际贸易中长期处于逆差（出口初级原材料和进口工业品之间的“剪刀差”），经常帐赤字严重，尤其是被殖民国家和边缘国家，但在国际金本位制下，各国货币汇率是固定的，货币不能随意贬值，中下层国家无法通过货币贬值来解决国际收支失衡问题。而且中下层国家对国际资本流动以及国际利率的波动只能被动接受（被英国控制），所以金融体系非常脆弱，易发风险，经济易动荡。

▼图：1880-1914年世界贸易地图，蓝线表示原材料的贸易线路（被殖民或落后国家→欧洲工业国和美国），红线表示工业品贸易线路（欧洲工业国和美国→被殖民或落后国家）。图片来源于：Philip’s Atlas of World History。请横屏查看。

▼图：一战前，帝国主义资本输出地图。图片来源于：地图窝onegreen.net。请横屏查看。

国际金本位制下，国际资本是自由流动的，全球的金融市场是一体化的，因而金融危机是具有传染性的。当中下层国家发生金融危机时，会传导回至欧洲，冲击到欧洲的金融体系和货币体系。2008年美国的次贷危机演变为一场全球性金融危机，正是在全球金融市场一体化的大环境下传导的。

一战前，美国、巴西、加拿大、阿根廷等十多个国家都受到过债务违约和银行业危机的困扰。以英国伦敦的巴林银行危机为例，19世纪70-90年代，阿根廷经济高速增长，在经济火热的驱动下，阿根廷的外债规模也不断膨胀。1890年，阿根廷爆发债务危机，其债券快速贬值，当时持有4200万英镑阿根廷债券的巴林银行被套牢。而同时，俄国政府突然大量抽走在巴林银行的存款，使得巴林银行现金流干涸，顿时陷于破产边缘。巴林银行立即向英格兰银行求助，希望其能提供400万英镑的融资，否则将会破产。但英格兰银行在1889年的黄金储备仅900万英镑，无力援助。于是，英格兰银行极力号召其他私人银行加入援救，最终帮助巴林银行渡过危机。

英格兰银行之所以极力拯救巴林银行，是因为巴林银行在当时是英国信誉最好的银行，如果巴林银行破产，损失的不仅仅是财富，而是整个英国银行业的信用，会引发人们的恐慌，从而造成货币挤兑危机（人们拿纸币到银行挤兑黄金），动摇金本位的根基。参与这次救援的罗斯柴尔德家族作出评论说，巴林银行实质上已成为整个英国商业和经济的信用基石。一旦巴林倒下，英国在全世界的信用都将严重受损。

国际大变局的冲击

第三，19世纪末20世纪初，英国在国际政治经济中的霸主地位受到其他工业国的挑战，从“独霸天下”到“群雄并起”的国际大变局冲击着金字塔式国际金本位。

从19世纪末开始，随着美、德、法、俄等工业国家的崛起，英国逐渐丧失了在世界工业中的垄断地位，其最大贸易出口国、最大资本输出国的地位受到削弱，伦敦的全球金融中心的地位也受到影响，这直接削弱了英国对国际货币体系的控制力。

▼图：1870年到1913年，各国工业产值占世界比重变化。图片来源： Slide Player@Julian Owen Leonard。

▼图：1870年到1913年，各国商品出口占GDP比重变化。图片来源：Deutsche Asset Management。

一战前，新崛起的工业国都纷纷建立起自己的中央银行，管理本国货币流通，为了提高本国货币上的自主权和应对危机的能力，各国政府纷纷大量储备黄金，一方面减少资本输出，这破坏了国际黄金自由流动，另一方面，从国内流通中搜刮黄金，黄金日益向国库集中，这就破坏了本国金币的正常流通。

到1913年时，一战进入预热阶段，国际关系变得紧张，备战的欧洲国家军费激增，大量发行纸币，纸币的发行量最终脱离的黄金储备的约束。同时，为了保护本国黄金不流向敌对国，各国政府也纷纷终止黄金与纸币的自由兑换。金本位已经显露难以为继的局面。

▼图：1885年至1913年国际金本位时期，货币供应比例的变化。信用货币（纸币和活期存款）占货币供应的比重明显上升，而黄金由于稀缺性，在货币供应比重上明显下滑，这反映了信用货币的扩张，各国大量发行纸币。图片来源于《国际金本位时期英镑的空间分布及其成因》，见参考文献。

金字塔式国际金本位的三大裂隙，为了黄金货币帝国的崩裂埋下伏笔。

提醒：后续还有“黄金货币帝国”文章系列更新，未完待续…

参考文献

《黄金简史》（The Power of Gold: The History of an Obsession），Peter L. Bernstein（美）, 黄磊 郑佩芸译，上海财经大学出版社，2008.8

《三百年沉浮——国际货币秩序的变迁》，朱雄兵，基金管理出版社，2010.8

《黄金诱惑：世界上最保值货币秘史》，阮崇晓，重庆出版社，2011.1

国际货币体系的百年变迁和远瞻，钟伟，国际金融研究，2001.4

国际金本位时期英镑的空间分布及其成因，李智等，长春金融高等专科学校学报，2011年第3期

再论黄金的货币属性及其在货币国际化进程中的作用，姬明，上海社会科学院博士研究所毕业论文，201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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