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民族地理学新探：中国古代巴人的历史地理与生态人类学考察

族群空间与地域环境：

中国古代巴人的历史地理与生态人类学考察

朱圣钟著. 北京：科学出版社，2019.3

ISBN 978-7-03-059705-2

本书是在笔者国家社科基金项目结项研究报告《中国古代巴人分布迁徙及其与环境的关系研究》（立项编号07BZS037，结项编号20150296）的基础上修改、增补而成的，修改后更名为《族群空间与地域环境：中国古代巴人的历史地理与生态人类学考察》。

族群概念在人类学研究领域已有广泛使用，在英文中多表述为“Ethnic Group”，R. 纳鲁尔（R. Naroll）、弗里德里克巴斯（Fredrik Barth）界定族群概念有四个特征：（1）生物方面具有极强自我延续性；（2）共有基本的文化价值，在文化形式上公开统一；（3）构成交流和互动的领域；（4）具有自我认同和被他人认同的成员资格，以形成与其他处同样发展序列的种群不同的族类。

巴人群体具有族群的四个基本特征，我们用族群概念来审视巴人是没有问题的。

巴人作为曾经活跃在中国历史大舞台上的古老族群，从最初的巴氏族，发展成以巴氏为首的巴氏、樊氏、瞫氏、相氏、郑氏五姓部落联盟，后吞并盐神部落向四周扩张，先后征服濮、苴、共、奴、獽、夷、蜑等部族建立巴国，巴人群体随地域扩大而扩展，战国末年巴国覆亡后，历秦汉、魏晋南北朝、隋唐，至唐末五代巴人最终融入汉族、土家族等人类共同体，巴人历史发展脉络一直是连续的，清晰的。

从文化上来说，巴人文化为巴人族群文化，后逐渐形成巴地域文化，统称为巴文化，如青铜文化中，典型器物有柳叶形剑、短骹弓耳矛、烟荷包式钺、虎钮于，器物纹饰多有虎纹、手心纹等；考古学文化中，典型陶器有圜底釜、圜底罐、尖底罐、尖底杯、豆等，纹饰以绳纹为多；丧葬文化中，以船形棺为葬具，墓形制多长方形竖穴土坑墓，并随葬有特征明显的巴式器物；建筑文化中，以吊脚楼为主要建筑风格；音乐舞蹈文化中，巴渝舞最具特色；总体上，巴人群体具有基本相同或相似的文化特征。

在巴国时代巴国地域是巴人的主要活动地域，后巴国时代巴地仍是巴人主要活动地域，同时伴随着巴人的迁移流徙，在迁入地形成巴人散居地，巴人地域空间扩大，而巴人聚居地和散居地是巴人日常生产的地域，同时也是巴人群体内部、巴人与其他人群交流和互动的场所。

自上古时代至唐末，巴人一直作为巴人群体的专有名称而出现，这种称谓（如巴人、廪君蛮、板楯蛮等）一直带有他称的色彩，即体现了他人的族群认同，也带有巴人自我认同的印痕，可见巴人一直是被视为与其他族群有别的族群的。

▲ 彭县《鞞舞》画像砖拓片

彭县出土的《鞞舞》画像砖说明汉代鞞舞也流传到彭县一带，鞞舞表演者为人，即板楯蛮后裔。(本图源自刘志远、余德章、刘文杰编：《四川汉代画像砖与汉代社会》，北京：文物出版社，1983 年，第111—112 页“图九三《鞞舞》（拓片）”)。

族群既有作为人的社会属性、文化属性，也有作为自然物的地理属性。作为社会文化属性的族群空间相对较为抽象，如族群政治空间、族群组织结构空间、族群文化空间等即属此类，是族群体实力外在影响力的一种体现，其边界相对较为模糊；作为地理属性的族群空间强调族群的产生、发展、消亡是在一定的地域范围内进行的，是可以用地物界定边界的三维空间。本书所说的族群空间主要是指族群地理属性的三维空间。因为族群生存的地域空间随族群的发展壮大而日益扩展，随族群迁徙形成更多分散性族群聚居地，最后随族群的消亡而演变为历史性名词。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族群空间实际上就是族群分布迁徙涉及的地域空间，不同时期族群的分布迁徙地不同，族群空间及其边界也不相同，因此族群空间是一个动态的四维空间概念。巴人族群空间实际上是指历史时期巴人的分布与迁徙的地域空间，巴人族群空间的变化是巴人族群发展的一种空间动态表现形式，巴人族群空间的盈缩折射出来的实际上是巴人族群体的发展历程，本书对巴人族群研究的新视角就是通过探讨巴人族群空间变化来研究历史时期巴人族群体的发展历程。族群在发展过程中与族群居处的地域环境密不可分，本书所讨论的地域环境主要指巴人聚居地的生态环境。

开展巴人族群空间与环境关系研究也有一定的理论和现实意义。

首先，从历史地理学与生态人类学角度探讨巴人与环境关系对深化古代族群与环境关系研究、人地关系研究有积极的推动作用；通过对巴人历史地理问题的研究，对推动西南地区乃至中国民族历史地理研究也是有益的尝试，有助于推动历史地理学及相关学科研究的深入。

其次，传统观点认为巴人最终归宿是融入土家族，土家族为巴人族群直系后裔，本书在对巴人族群起源、分布迁徙及其消亡等问题研究后指出其最终归宿有多条途径，部分融入汉人，部分融入土家族，部分融入其他族群，可更新人们对巴人最终归宿及巴人与相关族群关系的认识。

最后，巴人是历史时期主要活跃在重庆、四川、陕西、湖北、湖南、贵州等毗邻地区的古老族群，对渝、川、陕、鄂、湘、黔等地早期社会历史发展做出了很大贡献，部分巴人足迹还远及甘肃、山西、河南、河北、北京、安徽、江苏、江西、广东、广西、云南等地。但学术界对巴人起源、迁徙分布乃至族群消亡过程一直缺乏系统研究，本书一定程度上可弥补这方面的不足。

另外，当前民族地区可持续发展及环境整治是亟待解决的问题，通过对巴人与环境关系的研究，有助于探讨古代族群发展与环境变化的规律，用于指导处理当前民族地区民族发展和环境协调诸问题，以求人与自然的和谐。也可为当前部分民族生存和发展趋向提供参考，在保持族群特性的同时求得持续性健康发展。

此外，巴人曾在今陕南、重庆、川东、鄂西、湘西、黔北及黔东北等地建邦立国，对上述地区社会历史发展做出过重大贡献，对巴人问题的研究可推动相关地域地方史研究的深入和对地方历史民族文化建设做出贡献。

本书特点主要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一是在研究内容上，首次从四维时空纬度全面系统地复原了不同时段巴人的分布与迁徙状况，基本廓清巴人族群在发展过程中的地域空间及其变化历程，并对巴人族群起源、巴人族群分布与迁徙、巴国疆域及其演变、巴人最终归宿、巴人与土家族及相关民族的关系、早期巴人史料等问题也提出了自己的一些看法；同时首次对唐代及其以前巴人时代巴地气候、植被、动物、河流、矿产资源等环境要素进行了复原性研究，一定程度上弥补了唐代以前巴地环境史研究较薄弱的不足。

二是提出族群空间概念，在弗里德里克·巴斯（Fredrik Barth）等人族群边界概念基础上提出族群空间概念，在研究视角上力图通过探讨族群空间变化来研究历史时期巴人族群体的发展历程，将族群地域空间的变化视为族群发展变化的一种外在表现形式，这与以往学者们的巴人研究视角和切入点是不同的。

三是从族群和生态人类学视角审视巴人族群及其与环境的关系及作用机制，这在巴人及巴史研究中是一个新的尝试。

四是本书在研究巴人早期历史时，尝试运用背景分析法（如对史籍成书时代、史籍版本、史籍体裁、相关史实分析），对巴史料真伪进行辨别考证，剔除不可靠史料，遵循存疑不用原则，从而避免了以往治巴史学者不考虑史料真伪，轻率下结论的弊端。

五是在研究方法上多学科研究方法综合运用，主要研究方法有文献资料分析法、考古学方法、体质人类学方法、民俗学方法、民族学方法、地名学方法、语言学方法、物候学方法、孢粉分析法、地层学方法等，特别是考古材料分析和文献研究相结合，弥补了部分学者单纯从文献资料或是考古材料研究巴人问题的缺陷；运用体质人类学材料，并结合民族学、民俗学、地名学、考古学材料综合分析，借以分析巴人及相关族群的关系。多种研究方法综合运用，力图复原巴人族群及其族群空间地域系统的历史原貌。

▲ 巴人族群生态系统模型图

结合巴人族群发展的实际情况，运用人类生态系统理论模型构建巴人族群生态系统模型，较为直观地阐释了巴人族群与环境的关系问题。说明：生态系统模型图基本框架源自D. A. Davids，M. L. Shackley 编著Geoarchaeology：Earth Science and the Past（London：Duckworth，1976）第24 页中Figure 1. A static and simplified model of human ecosystem。绘制此图时将原图中Land 因素分解出地形地貌、矿产、河流等三大因素，保留了原来植被、动物两大因素，given culture system 更改为“巴人族群”，alien culture systems 更改为“其他族群”，原图中系统边界、时间维度、空间维度等要素都予以保留。此图虽源于原图，却根据本书需要对原系统模型图构成要素做了必要的修改增补。

在研究时段上本书主要限定在巴人族群生存时段内，即书中所言巴人时代，其上限从石器时代始，下限至唐代末止。部分内容在涉及巴人与土家族等民族关系时可能延续到宋代，但五代及其以后时段严格意义上不属于巴人时代范畴，因此这里需要稍作说明。

从预计社会效益来说，本书对于巴人族群分布与流徙的研究，可为巴人曾经活动区域的地方政府在巴人历史文化资源的发掘与开发方面提供参考信息，为地方巴人族群历史文化资源发掘与开发做出贡献。对巴地环境变迁的研究及巴人族群地域生态系统模型的构建，对当前渝、川、陕、鄂、湘、黔毗邻地带环境整治有一定参考价值，也可为地方政府制定环境规划方案和制定环境治理政策时提供参考。

本书讨论的是一个历史族群，巴人发生、发展、消亡的历史发展轨迹，或许是当前我国部分少数民族正在或即将经历的历程，本书所梳理的巴人族群历史发展过程及规律或可为各级政府在制定民族后续发展战略和规划时提供参考。

本书研究内容和方法上涉及考古学、中国历史学、地理学、民族学、民俗学、人类学（主要是体质人类学和生态人类学）、文献学、地名学、地理学、气候学、植物学、动物学、水文学、生态学等多种学科，因此本书对从事上述相关学科学习或研究的科研人员、高校师生有一定的参考价值，也可作为这些相关人员的知识性读本。

朱圣钟

于西南大学雪松书屋

2017 年8 月

圣钟博士后这本新著，不仅其收集资料宏富，撰写论述严谨，观点新颖，结论明确，值得称道；而且更重要的是，他在引入国外生态人类学理论、方法，与我国历史地理学理论、方法相结合，从事我国历史民族地理学研究，取得这一丰硕成果，为我国历史地理学的发展，开拓了一个新的局面，也为我国历史地理学走向世界，开辟了一个新的路径。

朱士光

2017 年12 月28 日

于西安望秦书屋

本文摘编自《族群空间与地域环境：中国古代巴人的历史地理与生态人类学考察》（朱圣钟著. 北京：科学出版社，2019.3）一书“前言”，有删减修改，标题为编者所加。

本书从族群空间与地域环境的视角，对曾经活跃在中国历史舞台上的古代族群巴人从历史地理学和生态人类学角度进行了考察，通过多种研究手段综合运用，复原并梳理了巴人族群的地理分布及其变迁过程以及巴人时代巴地气候、植被、动物、水文、矿产资源等地理原貌及其变迁过程，并运用生态人类学相关理论阐释巴人族群地域系统内巴人族群与地域环境的作用机制，构建了动态的巴人族群生态系统模型。

（本文编辑：刘四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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