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壳荷素”绽放，它背后的杭州兰苑有朱德和“兰王”的友谊

浙江24小时-钱报记者章咪佳通讯员潘高升

位于杨公堤28号的郭庄，被誉为“西湖古典园林之冠”。2019年元宵，由国家重点花文化基地杭州西湖风景名胜区灵隐管理处（杭州花圃）主办的春兰展，在郭庄开幕——

300余个品种，共计400余盆名贵国兰集中展出。其中包括杭州花圃镇园之宝“赤壳荷素”；以及产自杭州五云山的春兰皇后、兰花奇种“绿云”。

成千上万花友冒着春寒赶来，争相一睹这花与景致相得益彰之妙，正如著名园林学家陈从周先生所描述“风姿再现，如古画之重裱”。

【杭州兰苑，曾在孤山广化寺】

1955年4月，杭州历史上第一届兰花展，在西泠印社柏堂举办。当时正好著名园艺学家周瘦鹃扶章太炎先生灵柩从苏州迁杭，周先生看到兰花展上有兰花几百盆，叹道：“真是洋洋大观，见所未见。”这以后，上海、武汉、南京、沈阳、广州等城市都派人来参观学习。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兰苑

这柏堂，属于孤山广化寺。上个世纪50年代，这里曾经是杭州花圃兰苑的前身——杭州兰苑。

2019年2月，楼外楼西，钱报记者探访当年遗址。如今的广化寺仅存的遗迹只剩下位于西泠印社山脚的柏堂与竹阁。柏堂因原先广化寺的两株柏树而得名，竹阁位于柏堂西面。

广化寺旧址就在这孤山南麓，临西湖。大约是唐长庆三、四年（823、824年）间，在“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的春行时节，时任杭州刺使的白居易先生，曾记下“孤山寺北贾亭西，水面初平云脚低。几处早莺争暖树，谁家新燕啄春泥”的景象。孤山寺，说的正是广化寺（）。

【“兰王”诸友仁的兰苑往事】

那年广化寺做兰展的家底，源自艺兰大师诸友仁。诸先生与无锡的沈渊如先生、余姚的王叔平先生，并称全国的“兰王”。

诸先生祖籍绍兴，国兰的发源地。公元353年，王羲之在会稽山勾践种兰渚田的附近，修建了兰亭。在兰花盛开的季节，王羲之邀集名士“俯挥素波，仰掇芳兰”。众人饮酒赋诗，汇诗成集，羲之即兴挥毫为此诗集作序，这便是后来被米芾称为“天下第一行书”的《兰亭序》。

据说，王羲之受到飘拂多姿的兰叶造型启发，创造出一种飘逸的书法新体。这使得书法结构、笔法的技巧，达到神韵生动、随心所欲的最高境界。

绍兴人诸友仁先生的老家，在绍兴漓渚镇。这是中国著名的兰花之乡，镇上居民世代种植兰花。从越王勾践到现代漓渚人，2500多年来，植兰、养兰的传统一直延续至今。

解放之后，诸先生和夫人家住在杭州城站一带。那是一幢老平房，诸先生的一儿一女都出生在这里。

玩得起兰花的人，家里都是有点底子的——老话讲“一两黄金三亩土地换一盆西神梅”。诸先生在城站的房子，有好几间屋子和一个大院子。1952年之前，诸先生自己在家里养兰花，那个时候，先生家里就有将近五、六十个品种的兰花。

1952年，杭州市建设局园林管理处（园文局前身）向诸友仁先生以3元一盆的价格，集中收购了100余盆诸氏兰花。这些兰花当时都放到了孤山广化寺进行培养；诸先生也被园林管理处聘请了来，后一直在杭州花圃指导兰花管理。

后来的徒孙说，诸先生当时50多岁，每天去广化寺上班，风雨无阻。天气不太好的时候，园林管理处会派一顶轿子，抬着先生来指教。

【兰苑教学，那些手把手的往事】

1958年，杭州花圃正式建园，后来闻名全国的兰苑同时成立。孤山广化寺兰花社的所有兰花全部搬家到兰苑。

钱报记者实地探访兰苑，这里面积不大，植物造景精细别致、主景突出。国兰喜阴凉的生长环境，兰苑建筑窗前都栽植了枝叶繁茂的常绿树种，有无刺枸骨、桂花、孝顺竹、含笑、罗汉松、广玉兰等。

兰苑内部分为大小两个花房，大花房内放置春兰、寒兰、蕙兰等，而小花房则存放秋兰与兰花小苗。兰苑现有兰花300余种，5000多盆，其中包含十分名贵罕见的赤壳荷素与绿云。整个兰苑根据花草树木的习性、形态、花、叶观赏期等因素，巧妙布置，即如《花镜》中所说：“因其质之高下，随其花之时候，配其色之浅深，多方巧搭，岁药苗野卉，皆可点缀姿容，以补园林之不足。使四时有不谢之花，方不愧名园二字”。

现在的兰苑

这此处学习花艺，也是雅事。

“当时诸师傅虽然已经接近退休的年纪，但也跟我们一样，每周到兰苑来上6天班。”诸先生到杭州花圃工作后，和另外四位师傅各自收了一位年轻人做徒弟。杭州花圃的养兰名家姚毓平先生，就是诸友仁先生的徒弟。

姚毓平先生

姚毓平先生今年79岁，钱报记者联系上老先生时，他还在三亚越冬。1959年，19岁的姚毓平成了诸师傅的徒弟。“诸师父那时候坐7路公交车来上班，一路往断桥、中山公园、西泠印社、岳庙、玉泉来过来，到洪春桥站下车，走路进来花圃。”

“诸师父啊，人真当好。”姚毓平描述诸先生，“人长得很魁梧，但是慈善得很。”作为师父，诸师傅要求非常严格，他师范徒弟种兰的动作后，要求徒弟做一遍。“做不对，诸师父马上指出来，重来。但是他说话一点不凶的。”

【朱德委员长，曾在五云山寻兰】

学徒姚毓平当时就住在花圃的兰花室，过年过节都去诸师父家里转转，吃顿饭，聊聊兰花。经过几年跟诸师父潜心学习，青年姚毓平很快从同辈中脱颖而出。

56年前，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1963年2月的一天，风和日丽，两辆小车从花圃兰苑朝着五云山方向驶去。车内坐着一位慈祥的老人，他是朱德委员长。

朱德一生酷爱兰花，视其为“国宝”。他养兰，咏兰，留下诸多诗文名篇。自从20世纪50年代初在杭州结识诸友仁后，朱德拜他为师，请他讲述当地兰花的发展史，向他学习栽兰技术。朱德委员长曾对诸友仁先生说：“杭州解放了，兰花不能像过去那样只供少数人玩赏，要逐步走入寻常百姓家。你有精湛的技术，你的专长一定可以很好地发挥。希望你多培养一些徒弟，总结经验，加以推广，为发展兰花事业多作贡献。”诸友仁听了十分高兴，还送了几盆自己养育的兰花给朱德。

朱德委员长（右）和诸友仁先生

上个世纪60年代初，朱德委员长基本上每年都要到杭州花圃兰苑视察指导，并向兰苑赠送自己培育的兰花，比如“绿云点珠”“金丝马尾”“大红朱砂”“雪兰”“春剑素”“井冈山兰”等，极大地丰富了兰苑的兰花品种。

朱德每次到杭州，都尽可能抽空看望诸友仁先生，关心他的工作和生活，观赏他培育的新品种，并把各地兰花发展的信息告诉他。

1963年，诸友仁先生年纪大了，那天朱老总要亲自上五云山采兰。兰苑的陪同人员，就是诸先生的徒弟、23岁的姚毓平。

五云山是杭州市区近郊的一座大山，面临钱塘江，海拔500米。春兰皇后、兰花奇种“绿云”，就在清同治己巳年（1869）年出自这座大山。

绿云

当时，一株绝品野兰花，由杭州五云山大清里留下镇陈氏掘得栽植，后来，百年老字号邵芝岩笔庄的老板邵芝岩先生，以重金购得这株绿云，并以其妻“绿云”为此花命名。20世纪90年代，杭州展出“绿云”后，曾有人想以几万元收购，兰苑，不卖。

1963年那天，朱德委员长上山，又挖得了不少新的野生兰花品种。

赤壳荷素

“朱老总那天健步登山，一点也看不出他当时已是70多岁的老人。”姚先生那天的记忆历历在目，“山越走越高，路也越走越窄。到了半山腰，我们在一个山坳里发现了一片兰花。大家说不出多么高兴，挖得挖、拣得拣。”

朱老总仔细观察了兰花的生态环境后，也拿起锄头与大家一起挖。他用有力的双手，很快就把一丛兰花挖起，他说：“我到山上来观察兰花的自然生态，今后对养兰有很大益处。”

“朱老总那天还详述了挖兰要领：‘挖时不要伤叶和过多伤根，以利成活。’我们一直跟着委员长在大山里找兰、挖兰。到中午时分，已经挖了一大批春兰。”

“当我们把所有挖得的兰花搬运到一段平整的路旁，委员长望着那些兰花，满面笑容。他老人家戴上眼镜，细心地一株株地观察挑选。”姚先生记得，朱老总还讲：“要发现一株好品种的兰花很不容易，一定要仔细观察。你们年轻人要多学习。”

在挑选中，大家真的发现了一株素心好品种。到了下午，朱德委员长还特意到花圃兰苑，把上午挖的兰花进行清理、修剪和种植后带回了北京中南海。

注解：出自白居易《钱塘湖春行》：孤山寺北贾亭西，水面初平云脚低。几处早莺争暖树，谁家新燕啄春泥。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最爱湖东行不足，绿杨阴里白沙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