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大帝国的裱糊匠：外交家李鸿章的悲催人生

李鸿章漫画

文/嘉非

引言：

作为一个弱国的外交人员，在与强国打交道的过程中无疑会遭受许多外人难以想象的困难。十九世纪末的中国就像一个被抽干了血肉的巨人，剩下一个庞大的身躯。列强们虎视眈眈，它们寻找着机会，随时准备扑上去咬一口，把这些躯干慢慢地吞进自己的肚子里。国内的政局也是一团糟，主战派和主和派在朝堂上争论不休。朝廷也没有一个主心骨，在主战和主和两端来回摇摆。

即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李鸿章也在用自己的智慧极力地维护着国家的利益，尽最大的可能保护着国家的主权和领土。但是，弱国无外交，他的困难可想而知。李鸿章虽然善于处理外交关系中的“疑难杂症”，但问题一个个地接踵而来，一个比一个棘手，他都是怎么处理的呢？

1.中日交锋，艰难中保权益

1870年以后，大清帝国实权派人物李鸿章治国的总体思路是：外需和戎，内需变法。为了保证内部改革的顺利推进，必须要创造和谐的外部环境。因此李鸿章在外交上主张尽量妥协忍让，能不开战就不开战，争取时间发展自己，实力强了外交才能强。前边我们讲过李鸿章善于处理外交关系中的“疑难杂症”，中日问题是李鸿章面对的一个更加棘手的问题，他能处理妥帖吗？

日本在明治维新后迅速崛起，中国的近代化道路却举步维艰。中日在发展上的巨大差距使日本的野心急剧膨胀，双方的关系也骤然紧张。如果我们以10年为一个周期来看的话，就会发现：随着中日之间经济、军事差距的逐步加大，每10年左右，两国就会有一个大的摩擦。1874年日军进犯台湾；1884年朝鲜甲申政变，中日有小范围的冲突；1894年甲午战争爆发，结局是大清帝国惨败。期间，李鸿章都是中日邦交中的重要角色。

先来谈一下中日建交的过程。1870年10月，日本派柳原前光来中国商谈中日通商事宜，恭亲王和文祥将此事交给了李鸿章。李鸿章的外交策略是“以夷制夷”，这个时候想联合日本制衡列强，所以建议朝廷和日本签订通商条约。

1871年6月，日本派大藏卿为代表团团长，柳原前光为副团长来谈判，李鸿章任我方全权大臣。他在仔细看过日方拟定的条约后说：“你们草拟的这个条约，完全是按照你们的利益拟的，而且综合了各国条约的好处，这种条约是单方面的，我们不承认。”李鸿章还说了一句很刺耳的话，他说日方是“未订交先失信”，日方的团长和副团长立马懵圈。然后，李鸿章就开始给他们摆事实、讲道理，一番忽悠之后，他们最终按照李鸿章的意思签订了《中日修好条规》。这个条约的主要内容是：两国互不侵犯领土；互不干涉内政；互相支援；互派使节；双方民众来往时不能携带武器等等。

这是鸦片战争后中国与其他国家签订的第一个“平等”条约。事实证明这个条约签的很高明。日方代表团团长回国之后受到国民唾骂，被免职，回家种地去了。第二年，副团长柳原前光第三次来到中国，要求修改条约，被李鸿章严词拒绝。不久之后，日本还是承认了这个条约。

中日交锋第一局，老谋深算的李鸿章和日本人打了个平手，但是李鸿章从日本人的姿态中看出“日本日后必为中国肘腋之患”。

接下来是处理“琉球事件”。1871年底，60多个到中国朝贡和贸易的琉球人在回国途中遇到风浪，漂流到了台湾，被台湾土著杀死了50多个。琉球从明代开始就是中国的藩属国，他们的官方文件、外交条约等都是用汉语书写的。

日本早有吞并琉球之意，但这个时候他们的军事实力还不够强大，因此想先试探下中国的态度。他们派柳原前光（又来了）来总理衙门打探虚实，接见他的人叫毛昶熙。

顺便说一句，毛昶熙是我们河南焦作人，道光二十五年的进士，历任工部尚书、翰林院掌院学士、兵部尚书等，深受慈禧和光绪信任。他和曾国藩、左宗棠、袁甲三一起，在剿捻战场上立下过赫赫战功。但是他的知名度却不高，这是为什么呢？原因在于他一生有“三不留”之说：一不留墨宝、二不留文稿，三不留财产，可见他早将名利置之度外。

毛昶熙这个时候深受朝廷信任，在总理衙门行走，主要负责外交事务。但是毛昶熙没有李鸿章的外交经验丰富，因此，他在接见柳原前光的时候说了一句很外行的话：杀人者乃化外之民。柳原前光听了这句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赶紧就回国了。之后，日本人就开始拿毛昶熙的这句话大做文章。“化外之民”的意思是台湾土著不归中国管，言外之意是日本可以自己出兵讨伐。

1874年5月，日本陆军中将西乡从道率3000多日本兵在台湾登陆，还大造舆论说：“清国无法处理此等事务，我们来替琉球讨回公道。”李鸿章赶紧派沈葆桢率兵去台湾，在台湾布置了1万兵力。按照李鸿章的指示，清军按兵不动，只是给日本以威慑。

日本人在台湾登陆以后，水土不服，地形也不熟悉，再加上当地土著的袭击，死了将近三分之一的人，不得已又坐下来和清政府谈判。7月中旬，柳原前光和李鸿章又坐在了谈判桌前。李鸿章又开始教训起了这个年轻人（柳原前光1851年出生，比李鸿章小了20多岁）。他说你们偷偷摸摸地去台湾，太不光明正大了!希望你们及早悬崖勒马，不要再一意孤行了。如果再不停止在台湾的军事行动，英美等国也将进行干涉。

日本在不得已的情况下与清政府签订了《北京条约》。中国赔偿日本50万两银子，日本从台湾撤兵。日本此次出兵台湾一共花费了700多万两银子，看起来是得不偿失，实际上，中国的损失更大，因为从此中国对琉球的宗主权开始逐步丧失。

中国为何如此轻易地就掉进了日本人设置的陷阱呢？因为日本这个时候已经在执行“脱亚入欧”的国策，努力学习西方。日本政府聘请了2000多位外国专家，对他们进行全方位的指导。这次谈判日方代表团的顾问是法国的一位法学家，他说：“1874年日清两国缔结的条约，最幸运的成果之一，就是使清帝国承认了日本对琉球岛的权力。”然而，此时在清政府的高层中，除了李鸿章，其他人对所谓的“国际法”和“国际规则”都一无所知。

有人说中国这50万两银子不该花，而李鸿章担忧的是：若中日开战，所耗费的何止千万，因此，他认为以50万两白银换来和平未尝不可。李鸿章在给沈葆桢的信中说：“倘若以此为鉴，君臣上下卧薪尝胆，力求自强，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他还对沈葆桢说：“台湾物产丰富，这次你去了以后，好好开发，这个功劳胜于扫荡倭寇十万。”沈葆桢后来做了台湾巡抚。他在台湾修路、开矿、发展经济，使台湾逐渐成为一个富庶之地。

从李鸿章处理这个事情的态度上我们可以看出他的基本外交方略就是尽量避免战争。中国要卧薪尝胆，努力发展，以求自强。应该说这也是当时大清帝国的一个基本国策。只不过后来光绪亲政、翁同龢主政以后，主战的一方逐渐占了上风。

然而，《北京条约》签订5年后，日本于1879年突然出兵占领了琉球，并将其改为冲绳县。日本为何如此大胆呢？因为当时中俄之间正因为伊犁的事情在闹纠纷，日本看准了中国不可能东西两条战线同时开火，才会有此行动。

前边我们提到过“海防”和“塞防”之争，日本侵占琉球就发生在此时。当时，朝廷在“联俄拒日”和“联日拒俄”之间摇摆不定。李鸿章从台湾事件就看出了日本人的狼子野心，因此力主“联俄拒日”，所以他主张履行崇厚与俄国签订的条约。即使这个条约不平等，也要讲信誉履行。不是李鸿章卖国，而是他当时的重心放在提防日本上。

然而朝廷却将重心放在提防俄国上（当然也不错），默许了日本占领琉球。从此，日本的版图上多了一个地方：冲绳县。现在冲绳还建有美军基地。李鸿章本来想等国力强盛后再收回琉球，但是国际形势越来越复杂，他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2.中法交战，屈辱中求生存

十九世纪末的中国，内外交困，列强在周边不断地蚕食我们的领土和主权。东南是日本，西南是法国。法国对中国的附属国越南垂涎已久。1873年，法军入侵河内。应越南国王的邀请，刘永福率领黑旗军进行了援越抗法战争，并取得了胜利。1882年，法国再一次出兵越南，越南再次请求清政府援助。1883年中法战争在越南境内初起，清廷命李鸿章统筹边防战事。李鸿章不主张开战，这是因为：第一，中国没有必要因为越南而卷入战争；第二，从中法军事力量对比出发，中国无法与法国开战；第三，政府财政困难，无力打一场规模较大的战争。

于是，他先通过手段与法国驻华公使宝海签订了“李宝协议”。协议将越南分成三部分，南部为法国殖民地；剩下的地区再分为南北两个部分，中国在北部享有经济特权和驻兵权，法国在南部享有同等特权。这个协议可以说是整个中国近代外交史上，唯一一次，中国官方企图运用现代外交手段和一个欧洲大国分割势力范围。但是，法国总理茹费理没有批准这个协议。后来，他又与法国驻日公使洽谈，未果。最终，李鸿章在光绪十年（1884年）四月十七日与法国代表福禄诺签订了《李福协定》。然而，五月，随着法军进攻谅山，协议又被撕毁了。

当时中国国内主战派呼声很高，翰林院编修梁鼎芬上书朝廷，指出李鸿章有“六可杀”的理由。当慈禧将这个奏章交给李鸿章看的时候，李鸿章吓得面如土色，再也不敢轻易言和了。

光绪十年（1884）年八月二十三日，中法马尾海战爆发。不到一个小时，组建不久的福建水师就全军覆没了。官兵殉国达700多人，法军仅战死5人。三天后，中国向法国宣战，中法战争爆发。

法军首先占领了台湾基隆，淮军名将刘铭传奋勇抵抗，法军未能深入。然而，法军掌握了制海权，淮军无法得到有效的补给。光绪十一年(1885年)三月，老将冯子材率军击退进犯镇南关的法军，取得了镇南关大捷。这次大捷直接导致了法国茹费理内阁倒台。

然而，此时日本又突然在朝鲜挑动了“甲申事变”，煽动朝鲜的反华势力发动政变，同时，派伊藤博文来中国谈判。后院起火，动摇了朝廷主战的决心。最终，清政府派李鸿章与法国代表巴德诺签订了《中法会订越南条约》，结束了战争。法国取得了对越南的“保护权”，中越边境对法国开放等特权。

结语 ：

这次中法战争许多人都说：“法国不胜而胜，中国不败而败”。代表清政府签订条约的李鸿章遭到朝野的一致痛骂，连左宗棠都认为李鸿章“比十个法国将军更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