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贾樟柯 | 8000万投资的《江湖儿女》，他想扮演一个旁观者

三年后，再见贾樟柯的作品。

9月21日，《江湖儿女》在大陆院线上映，这是从影20多年的贾樟柯第四部在国内上映的影片。记得三年前，《首席娱乐官》关于《山河故人》采访导演贾樟柯时，他还在感慨，“拍了十几部电影，内地上映却只有三部，想到挺心酸的。”

那时，在一场电影沙龙上，贾樟柯带着还是新人的青年演员董子健，畅谈《山河故人》创作历程，还直言特想在电影未来部分加入“外星人”元素。当时听到，很多人觉得聚焦社会现实的贾樟柯“脑洞很大”，但现在看来，对于时代的变迁和科技的发达，贾樟柯其实一直保持关注。

在《江湖儿女》采访当天，贾樟柯正在北京的办公室忙碌电影宣传和上映事宜。踏进屋内，小官见到了戴着墨镜的贾樟柯并挥手打招呼，落座下来发现办公室格局也是充满着浪漫艺术情调，有人来了之后流连忘返，还问工作人员，“这里还招人么？”

其中，在办公室的一角，墙上挂了很多贾樟柯自己的电影海报，其中一张贾樟柯在浴室里拍个人照片吸引了小官，一位资深影迷看到这张照片后，惊呼，“居然有种少年感。”这时，一位工作人员向贾樟柯反映影迷的一段精彩文字，一边聊接下来的工作流程，中饭也在工作谈话间结束。

这是贾樟柯的一顿午饭时间。

8000万投资的《江湖儿女》,贾樟柯如何看待自己“最贵”的作品？

在媒体采访中，贾樟柯曾透露《江湖儿女》投资规模在8000万元左右，可以说是贾樟柯拍电影以来“最贵”的一部了。

然而当下电影市场较为冷清，虽有19部影片挤进“中秋档”，但市场大盘未被炒热，《江湖儿女》以首日16.7%排片排在单日票房亚军位置，截止到上映首日21:30，其首日票房接近1340万元，据猫眼数据预测其最终票房将落在7315万元左右。

不过，这可能也是贾樟柯所有电影里票房最高的一部了，同样在今年角逐戛纳电影节的是枝裕和的《小偷家族》，在大陆上映后票房也在1亿元左右。

但对贾樟柯和他的投资伙伴来说，票房好也仅是“锦上添花”，这部电影入围今年戛纳主竞赛单元，又在电影上映之日获得福冈亚洲文化大奖，贾樟柯成为继费孝通、王仲殊、侯孝贤、张艺谋、莫言、许鞍华之后第7位中国获奖者。

在接受《首席娱乐官》采访时，贾樟柯也向记者表示，“目前来看虽然是投资最高的一部影片，也应该是我最容易被大众接受的一部电影，一个导演他不会追求投资高低，这个故事需要这么多钱，再加上物价飞涨，这个数字没法跟二十年前的物价相提并论，还是一个正常合适的预算来做这个事情。”

而当下观众也越来越理性选择内容，《江湖儿女》一如贾樟柯以往水平，豆瓣评分高达8.0分，可以说是当下上映作品中口碑最好的一部，凭着口碑的长尾效应，在接下来的国庆档中，或许还可以和《影》、《李茶的姑妈》等有一番“较量”。

在江湖世界,贾樟柯最想扮演“近距离的观察者”

电影上映前，贾樟柯为《江湖儿女》写了一篇文章，回忆了年少时见过的“大哥”小东和长大后见到小东的变化，这是贾樟柯创作《江湖儿女》的灵感之一，“少年时代街头的故事，有很多热血的回忆，当年喜欢的大哥时隔十几年之后，看到他从意气风发的少年回归到日常生活，蛮有感慨。”

那时，贾樟柯脑海里已经迸发出“江湖”的故事，但一直没有实施。一直到了《山河故人》拍摄完，在路演的过程中，他一个好朋友突然中风，“他过去英俊潇洒、身手不凡，我去看他时已经摆脱轮椅拄拐行走，但对我影响还是非常大。”贾樟柯谈到，过去他喜欢拍日常生活里的细节故事，不太喜欢拍戏剧性强的人生传奇故事，但这人际关系间的情感变化，透过江湖变化来看却有一些“趣味”的地方。

早些年，贾樟柯拍摄的《小武》、《站台》、《三峡好人》几乎都是在聚焦某个人物，反映社会中的一角现象，而到了《山河故人》、《江湖儿女》，我们发现贾樟柯把人物和故事的时间线拉的更长。

《山河故人》里除了长达17年的时间跨度，人物行走的线路也长达7700公里。到了《江湖儿女》除了有赵涛、廖凡、徐峥、张一白、刁亦男、张译、董子健等“众生相”戏，人物角色跨度也是从20多岁到40多岁。

这是一部汇集了影帝、影后及导演最强阵容的戏，贾樟柯表示每个人物角色都是在创作剧本时就想到了由谁出演，“写完剧本后，我觉得没有好的演员可能我都拍不了，人物表演难度大，他们是一群四处为家的角色，一路上会遇到各色人物，如何处理不同人际关系，挺考验演员表演功夫。”

在拍摄现场，刁亦男、徐峥在片场犹如“过节”般热闹，张一白在现场也很活跃，导演们即兴发挥“加戏”的事常有，贾樟柯在现场要经常“压制”下他们的创作欲望，“非常有意思，那么艰苦创作条件下，却是蛮快乐的日子。”

对于近几年拍摄电影的变化，贾樟柯认为跟自身年龄相关，27岁时第一部拍摄电影明显不会有太多时间观念，想问题看人都不会放在漫长时间去考虑，“到了40多岁经历了一段生活，再回想起来，看人看事就不一样了。最近这两年我很喜欢，将来会不会呢？肯定不一样，总有新东西想尝试。”

《江湖儿女》后，贾樟柯又开始拍摄他的第一部武侠题材——《在清朝》，并找到擅长拍武侠电影的杜琪峰担任监制，这部电影拍摄之前，又是怎样的故事灵感启发了贾樟柯呢？可能要到电影上映时去揭晓。

《江湖儿女》中赵涛饰演的巧巧和廖凡饰演的郭斌是一对情侣，徐峥饰演的民间科幻家虽然天马行空，高谈阔论，却很单纯，张一白饰演的富商是一位正义凛然的角色，在贾樟柯看来，角色与他们本身有很大的反差，表演会很过瘾。

在江湖世界，贾樟柯又会憧憬扮演一个怎样的角色呢？“一个近距离的旁观者就可以了，我这些年也确实是一个近距离的旁观者。”

加入欢喜传媒后，贾樟柯还要关心的三件事,短片、添翼计划和平遥电影展

《江湖儿女》上映后，第二届平遥电影展马上要开始了，相比去年第一届举办日期，今年提前了半个多月。“天气问题，去年太冷，我们主打1500人的露天剧场，而且这个时间也有其他亚洲地区影展在举办，最好错开。”

据贾樟柯透露，第二届平遥电影展已经收到超600部来自全世界报名影片。平遥古城在贾樟柯和平遥电影展的影响下，也成为了山西当地的一个文化地标，“平遥电影宫开业6个月，宾客盈门，业绩和反响都还不错，二期改造也快完成，包括主题餐厅、书店在今年陆续开业，将来会聚集更多的文化。”

除了举办好每年一届的平遥电影展，贾樟柯透露道，还将继续关注短片和新人扶持“添翼计划”。柯首映为全球短片首映平台，运作长达两年，并取得不错效果；新人扶持“添翼计划”则是贾樟柯在2009年发起，“今年会陆续投拍四部影片，每年评选两到三部，目前宋方执导的故事片《平静》已经进入后期，还有一部马上要开机。”

也有人发现，近些年的贾樟柯变了，似乎变得“商业”了，在《江湖儿女》出品方里，也出现了华谊和欢喜传媒两家上市公司，而贾樟柯也是欢喜传媒签约合作导演之一，有着一定的作品任务和业绩对赌。

如贾樟柯在《江湖儿女》里的感慨一样，时代变了，江湖变了，他或许也在学着适应这个时代，毕竟每位导演拍出作品还是想跟观众互动的。在贾樟柯那个时代的导演里，贾樟柯虽然声名享誉国外，对国内大多数观众来说，贾樟柯的作品是很陌生的。“对我来说，拥有这些伙伴，只会发挥他们各自的资源，帮助我的电影顺利往前走，创作上跟以前没区别。”

在选择合作伙伴上，贾樟柯也比较谨慎，有合作过18年的固定搭档上影集团、法国的MK2和自家公司北京西河星汇影业，也有华谊、欢喜传媒这样的新公司展开业务合作型，“基本都是我们几家，以前都是拍完才公布，不太喜欢拍电影被人打扰。”

当时《山河故人》拍完，几个朋友找到贾樟柯说，你不能这样，应该早一点告诉大家，多一些资源介入，帮助你把电影获得更广泛的传播。到了《江湖儿女》从一开机，就宣布了消息，很多朋友找来一起谈合作，最终变成了几十家公司一起投资这部电影，8000万投资就这么来了。

如今，在“阴阳合同”和税务影响下，冯小刚卷入风波，《江湖儿女》5分钟镜头被删，贾樟柯虽直言无奈，但对于创作者，他认为还是不要在意这种环境变化，“现在都说电影资本寒冬，很多项目停拍或在观望，但这不是决定因素，而是自我一种强烈的表达欲望，只要还保持这种强烈的表达欲望，这个寒冬很快过去。”

这句话很多人会说，但从贾樟柯口中说出来，却格外有分量。

对话：《首席娱乐官》&导演贾樟柯

首席娱乐官：跟廖凡、赵涛、徐峥、张一白、刁亦男等一众影帝、影后和导演们合作，跟以往作品会有怎样的不同感受？

贾樟柯：电影写完剧本之后，我就觉得没有好的演员，可能我都拍不了，因为表演难度非常大，他们要从20多岁演到40多岁，他们四处为家，一路上遇到各色人等，处理不同人际关系，这个挺考验演员的表演功夫。

当然我直觉上觉得廖凡和赵涛是可以的，我是廖凡的影迷，《白日焰火》我非常喜欢，他的样子一直在我脑海里面，这些年也一直想合作，但是一直都没有找到合适的契机。写完这个剧本我就问寥凡能不能来，他很喜欢这个剧本，然后我就做了很多努力，包括造型方面想了很多办法。赵涛是我们合作完《山河故人》后，我觉得她是非常有能力演这种不同时间、年龄段跨度这样的人物。

围绕廖凡和赵涛，他们带出来的是一个众生相。剧本写着写着，脑海里边比如说张一白、刁亦男、徐峥都是在写的过程中觉得他们非常合适，张译、董子健也特别帮忙跑来演，各种口音，各种身份背景的，有江湖大佬，有民间科幻家，有警察，有现成杰出青年，围绕剧本本身串联起来的人家百态。

首席娱乐官：您的作品还是比较关注时代背景、与时俱进的，比如一些科技元素？

贾樟柯：科技元素有好多，总有人问我，贾导为什么这个电影是从2001年开始的？2001年开始，我们的生活有质的改变，说白了2001年前后正好是我们进入到互联网生活的前后，随之而来的是整个经济的大变革。

这种科技的改变不单影响到我们的生活方式，情感也发生了改变。过去我们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要坐十几、二十小时的火车很不方便，人和人见面很难。现在你可以坐高铁，三四个小时就到，缩短了人和人的距离，某种程度上思念这个东西就淡化了。微信一个视频就能立马看到对方。

首席娱乐官：对您的创作也产生了很大影响？

贾樟柯：当然，思念这个话题淡了，当下科技元素已经在介入我们的情感和生活领域。

首席娱乐官：徐峥、张一白在里面扮演的角色评价？

贾樟柯：有很大的反差，徐峥演的是一个民间科幻家，他出现在十年前的绿皮火车上，在跟周围的乘客说这个外太空理论，然后满嘴跑火车真真假假的，吸引了赵涛。这样一个角色，我觉得他讲的有一套幽默，也是一个江湖中人，他也没有什么目的，就是过瘾，我们过去在火车上见过很多这样的民间演讲家，这个跟徐峥过去塑造的角色很不一样。实际上这是特别单纯的一个人物，跟徐峥又很像。徐峥某种程度上是很幽默，但是同时他又有一种很难得的纯真。

张一白导演是以外形取胜，因为他特别富态，然后戴一个金丝边眼镜，里面的角色又是长江边的一个富商，赵涛看见他之后想骗他，结果人家是一个正义凛然的，外表和本质有很大的差异。

首席娱乐官：跟廖凡第一次合作，发现他哪些新特质？赵涛、张译、董子健在《山河故人》 中就有合作，这次有怎样的突破？

贾樟柯：廖凡他的表演，整个适应不同的角色和不同的地域，会有灵活的变化。他演一个山西人的时候，他会理解体会这个地方的人，他的成长背景，他为人处事的一些方法和原则，说到底演员是一个理解人物的工作，寥凡在这方面，和他合作之后，我觉得他有极其强大的禀赋。太动人太了解人，这是他演好每个角色的基础。

赵涛我开玩笑说是一种系统性的升级，就是我们已经很难无法从哪个细节说她发挥得好，而是整个表演系统，我觉得达到了一个当之无愧国际级的水平，我觉得她在《江湖儿女》当中的表演，放在世界范围内也是非常突出的。张译我是通过这个电影发现了他喜剧的天才，他演的太逗了，现场基本上我们每个人笑得都流眼泪，原来他还有那么喜剧的天赋、才华，小董演一个警察，我觉得他成熟了，穿上警服表演挺压得住的。

首席娱乐官：扶持新人有什么标准？比如说有什么作品征集，还是说我们会从电影学院去选拔呢？

贾樟柯：目前还没有用征集的方法，都是项目负责人去联络导演、编剧和各个制片公司，在这个过程里面发现和收集比较情投意合的项目。我们逐渐的会改到征集制，这样接触面会更广一些，我们不针对特定人群，也不针对大学院校，是对全社会开放的。但是学识是得随缘，咱们中国人才特别多，不一定我们都能够碰上遇见。（会考虑商业片吗？）会考虑，我们在类型上是开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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