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虎谋皮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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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吸引我去看《王者》的，仍是赵寅成怎么看怎么不像演技派的英俊男色。联想起前阵子的新闻，编剧汪海林痛斥国内影视圈的“小鲜肉”现象，艺人谢霆锋直言学“韩流”使得中国男性丧失了荷尔蒙，大致说的都是一个意思。

然而，韩国银幕的主流风气却从不阴柔，像赵寅成、朱镇模、郑雨盛这类坚毅硬朗的男性形象，人家倒是产出过不少。赵寅成和郑雨盛这两位货真价实的“男神”，都参演了政治隐喻电影《王者》（2017）。

不过，那部电影里可不止有男色，还有“性侵+渎职+舆论分流”的劲爆题材，有韩国政坛30年的微缩史，更有权力之于普罗大众的真正态度。

在《王者》中，以电视新闻、条幅剪报等形式出现的韩国总统共有7人之多，分别是全斗焕、卢泰愚、金泳三、金大中、卢武铉、李明博和朴槿惠。这些走马灯般的真实影像至少体现了三层效用：

• 提示时间的切换流转

• 与剧情推进关切甚密

• 将背景拉入观众日常

在为这部政治讽刺大片注入现实题材的标签后，《王者》的“C位”却落到了虚构的无名小卒朴泰秀身上。作为流氓混混的儿子，朴泰秀一开始的形象正是近段时间某IT大V所言的“不看新闻联播的下等人”，他放弃了生活，生活也放弃了他。电影的一个桥段，朴泰秀在课堂上睡觉，同学本想喊醒他，班主任看到后却说：

“不要叫醒他，如果人人都能当法官、检察官、医生的话，谁会来干那些脏活？你来干吗，臭小子，让他睡吧！”

在电影中那个价值观混乱、秩序堕落的大环境，连教书育人的职业都这么丧，然而，主人公还是“醒过来”了。起因是他有天放学回家，在家门口看到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人把他那个作奸犯科的混混老爹训得惨兮兮的，而那个年轻人是位检察官。

出于对力量的崇拜，朴泰秀从混混的角度第一次想通了道理——拳头硬的家伙只能在学生时代逞一下威风，可等前排的“书呆子们”长大成人，他们就会转化为力量的代名词。所以，自己干嘛不去当真正的王者？

于是，朴泰秀“头悬梁、锥刺股”，他不仅考上了首尔大学，还通过了司法考试，不仅成为了检察官，还迎娶了意中人，可以讲是抵达了自己梦寐以求的状态。然而，就在朴泰秀步入“人生巅峰”之后，狰狞的世道才真正向他袒露了一缕原貌。

朴泰秀在他心力交瘁办案生涯中很快意识到，像他这么一个普通人，即便是获得了检察官的身份，人生也不会迎来根本性的改观。寒窗苦读造就的光环很快就在繁杂卷宗面前烟消云散，这样的“围城”是他进来之前永远想象不到的。

偶然的一日，朴泰秀在翻阅案卷时，发现了一起“教师性侵案”竟作协商处理，他感到不可思议。

朴泰秀：这个也可以和解吗？对方还是未成年，而且是性侵，得坐牢吧！
办事员：是因为那家伙的伯父从中活动了一下，所以就别……是国会议员出身，家里也比较有钱。
朴泰秀：受害学生父母是干嘛的？
办事员：单身母亲，卖点儿年糕鱼饼之类的，精神方面有点障碍，智商稍微差了那么一点。

朴泰秀虽说抱怨工作辛苦，但正义感和同情心还是有的，在见识过嫌疑人的傲慢后，他开始事无巨细地整理案件的证据。正当朴泰秀准备将嫌疑人绳之以法时，在大检察厅任职的杨东哲学长找到了他，后者谈笑风生间将其带到了中央侦查部大楼。在韩国，检察官的权力本就很大，中央侦查部的职能更是直接侦查高官政要的贪污贿赂案件，部门具备政治的中立性与办案的独立性。

杨东哲给朴泰秀展示了一个物理的案卷储藏楼层，这里的政治秘闻随便捡一件公布出来，社会就会鸡犬不宁。在政客A落马前，A的黑历史已在这里堆积如山，待到时机成熟，将黑历史汇集后放出，这便是中央侦查部的检察官们得到舆论褒扬、平步青云的不二法门。杨东哲的意思是，只要朴泰秀能放过那个性侵案，他便可以将朴泰秀调到这里任职，从此与肥差相伴。

杨东哲不仅告诉朴泰秀“自尊心都是暂时的，选对了一条路，辛苦就能到头”的道理，更是随手抽出一个当红女星的污点录像带，让全程懵圈的主人公见识了他们的杀手锏。只要时局麻烦了，就把珍藏的猛料不停放出，这样一来二去，便足以达到转移舆论的效果。

面对这样的交换条件，朴泰秀选择了妥协。在法务精英云集的夜总会，他见到了中央侦查部部长韩强殖。韩强殖以打击朴泰秀自尊与信仰的形式给他上了一节别开生面的历史课：

“没有人不要权力或者和权力斗争了还能有好下场，我们国家历史上没有那样的人，有吗？名字是什么？但是亲日派或是类似的家伙们活得怎么样？都是财阀或是事业有成，我们国家就是这样。独立军？一个月没有60万支援金就会饿死……现在的年轻人都不学习历史的吗？历史是要学习的。”

魔鬼陈述的内容并没有错，于是，浮士德在仓皇过后迅速沉沦。

截止到朴泰秀决心依附于韩强殖、杨东哲一党并与其同流合污之前，其人生观大致经历了如下几番变化：

• 第一次是由坏转好——朴泰秀看到了权力的威力，从学混子向优等生转变；

• 第二次是由好转坏——朴泰秀对升迁无路感到失望，他只想成为享受权利的公务员；

• 第三次是由坏转好——朴泰秀因被嫌疑人的傲慢激怒，打算对性侵案秉公处理；

• 第四次是由好转坏——朴泰秀彻底放弃底线，与握有权力的集权腐败分子沆瀣一气。

导致朴泰秀思想反复变化的根本原因，在于其奋斗动机本就不纯粹，他渴望的只是权与利，并没有真正投身法律建设的觉悟。正因他每次的“由坏转好”都是偶然，所以他每次的“由好转坏”都注定是必然，信仰不坚定者，最会为自己的堕落寻找借口。

这样一个朴泰秀，其实从未成为社会精英，他的所作所为不过是由浑浑噩噩的蝼蚁变成精致利己的走卒，后一种状态确实比浑浑噩噩要精致，却难言能对社会起到一丝一毫的正面效用。

在电影随后的篇幅中，与魔鬼签约的浮士德体会到了“王者”的滋味。简而言之，只要韩强殖一伙支持的总统候选人在大选中获胜，他们就可以继续作威作福、为所欲为；可一旦反对党占据上风，他们就有被彻底清算的风险。

说《王者》是韩国政坛的照妖镜是丝毫不为过的，坐在台下的双方唯一要做的便是“选边站”，一锤定音之后，要么就是“成了”，要么就是“全完了”，这些反应真的让人很难相信他们是抱着“为人民服务”的心态去担任公职的。

电影用了颇为荒诞的一幕表现了政治投机者的虚弱。

这些“上历史课”时自信满满的老油条，在大选前夜毕恭毕敬地请来巫师对选举结果进行测算。滚动的数字使得紧盯者丑态毕现，韩强殖们匍匐在地的紧张和弹冠相庆的丑陋，与其平日里的“专权意气本豪雄，青虬紫燕坐春风”形成了鲜明对比。朴泰秀也跪在那条船上，与“大哥们”同风雨、共进退的他丝毫没察觉，自己不过是真正的危难来临时最先被牺牲的数列。

随着当权者的更替，朴泰秀这颗昔日的棋子终于成了韩强殖们的弃子。当朴泰秀失去一切之际，他才明白与虎谋皮的代价，才懊悔当初那个没能抵挡住诱惑的自己究竟有多么短视。电影实际上在这个时候就已经可以结束了，但导演韩在林显然是想对“现实”做个交代，于是他拍出了朴泰秀痛定思痛的部分，即以“前检察官”的身份从政，利用在野党的政治包装与宣传揭露检察总长韩强殖腐败专权的真相。

感受到威胁的韩强殖对朴泰秀进行了一番威逼利诱，他气急败坏地说道：“我就是历史，在这个国家，你觉得你能赢吗？”朴泰秀的态度很简单：“不能，但是要试试。”

影片最深奥的一点就在结尾，作为国会议员有力竞争者的朴泰秀以参政的方式扳倒了反派韩强殖，但他却在念白中对自己被包装和塑造成“政坛希望”的正派作为进行了这样的说明——“我是骗子、混混，忠于权利的吠犬，靠着蛊惑人心得以起死回生。而大多数人，仍诚实地忠于本职工作，安分守己地活着，所以世界才能继续运转……要睁大眼睛看清楚，我这样的人在不同时段变幻的戏法，一刻都不能放松警惕。不那样的话，绝对会被我百发百中。”

在《王者》中，在野党的前辈曾对主人公讲过这么一句话——“政治是改变不了世界的”。为什么呢？因为民众的敌人不是具体的政客、不是为政客提供便利的具体制度，而是抽象的存在，是思维意识中对具体的人、制度和事件的偏听偏信与掉以轻心。朴泰秀最后的意思便是，成为“王者”的秘密，其实一直握在民众自己手里。

• 作者：92年生，金牛座，爱文艺、喜昏睡。秦朔朋友圈专栏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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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片 | 视觉中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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