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 伽蓝故事从这里开始

出发地的雷暴天气导致了航班延误，我到达西安的酒店时已经凌晨 3 点了。

但显然，按照佛教“戒嗔”的劝阻，我不该为此动怒生气，何况天气原因，只能怪自己没多买一份延误赔偿险。之所以提到佛教戒律，是因为我此行的目的正是去探访西安的几处佛教寺院。汉传佛教八大宗派中六宗的祖庭都位于西安及其周边，而得益于本身悠久的历史文化传承，祖庭以外，西安还有很多渊源甚久的寺院。我本人作为一名对佛教有信仰的人，无论如何，也不该带着怒气开始这趟类似于朝圣的旅程。

敦煌寺

敦煌寺是陕西现存最早的寺院，在本次行程规划中孤悬北郊，于是，第一天就叫了出租从城南我们下榻的酒店出发，沿高速路赶往敦煌寺。司机师傅姓赵，是一个佛教信徒，了解不少佛教常识，也非常健谈，不过他听闻敦煌寺后的第一反应是：我是土生土长的西安人，但从来没有听说过敦煌寺。其实，我之前也询问过西安不少工作和历史或佛教有关联的同学朋友，他们也都没听说过敦煌寺。

▲ 敦煌寺。

这和敦煌寺的真正地位显然是不相称的。鸠摩罗什之前，中国佛教最伟大、译经数量最多的译经家竺法护的译经生涯主要在敦煌寺进行。因为世居敦煌、德化遐迩，竺法护被世人尊称为“敦煌菩萨”，敦煌寺、敦煌寺塔的名称即由此而来。竺法护翻译的经典中最广为人知的是泰康七年（公元 286 年）译于长安的《正法华经》，即《妙法莲华经》，简称《法华经》，现存汉译本只有三种，《正法华经》是其中最为古老的一种，《正法华经》中宣扬佛陀普渡众生，人人得以成佛的理念，还第一次将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竺法护译作光世音）呈现在汉语语境的佛教信徒面前。

中国乃至整个东亚文化圈最为崇拜和依恋的菩萨无疑是观世音菩萨，而观世音这个汉语名词概念，极大可能就是在敦煌寺产生。相比浙江普陀山、苏州重元寺、昆明圆通寺、四川广德寺、三亚南山寺、广东西樵山等等著名的观世音道场，这个观世音菩萨最早和汉语文发生联系的所在显得如此式微。

随着西安城市的发展，北郊早已经不是 20 年前遍地农田的样子，但是敦煌寺周边依然是野草萋萋的景象——这或许是好事，因为之前在历史上敦煌寺的范围内有小学校、废品收购站、板纸厂、卫生纸厂，现在已经逐次搬迁了，所等待的是修复重建的正式获批。相比寺院，敦煌寺塔显得庄严而素朴，像是孤零零地在见证沧海桑田的变迁。此塔始建于何时，从文献和考古的角度或许尚待进一步考证，但管理日常事务的本园居士向我介绍：敦煌寺塔就是高僧竺法护的灵塔，只是在明清两代进行过加固和修复。如此说来，敦煌寺塔应当始建于西晋，可以说是西安保存下来的最古老的塔。

▲ 密宗祖庭之一青龙寺，僧人和承载着信众祈愿的红色飘带。

听本园居士介绍的时候，我莫名产生了一个执念——公元 1 世纪的希腊哲学家、历史学家普鲁塔克曾经提出过一个忒修斯之船问题：雅典王子忒修斯与他的年轻伙伴自克里特岛归来时所乘的 30 桨船被雅典人民留下来当作纪念碑，随着时间过去，船上的木材逐渐腐朽，雅典人便会用新的木材来替代；最后，该船的每根木头都被换过了，因此，古希腊的哲人们就开始追问:“这艘船还是原本的那艘忒修斯之船吗？ 如果是，它已经没有最初的任何一根木头了；如果不是，那它是从什么时候不是的？”我的执念是，即使是按照最严格意义上的古建修复原则修旧如旧，敦煌寺塔到底能不能量化计算出多少属于西晋的古迹？多少属于后世的添附？

只是已然离开了敦煌寺，我仍未对这一执念下好结论。之后几天，我又辗转在西安城内和南面终南山一带的寺院，可这一执念虽似有对佛教的不敬，却一直萦绕在我心中。

草堂寺

弘始三年（公元 401 年）后秦国主姚兴攻伐后凉，亲迎鸠摩罗什入长安，并请入逍遥园西明阁，以国师之礼相待，姚兴还在长安组织了规模宏大的译场，请罗什主持译经事业。

草堂寺位于西安鄠邑区圭峰山北麓，从地理位置上说曾经是逍遥园的一部分。姚兴后来在逍遥园内建寺供鸠摩罗什居住，据说由于该寺最早是以草苫盖顶，故得名为“草堂寺”——皇帝或一方霸主主持修建的寺庙为什么这么田园风，我实在搞不太懂，但是这里成为了一个规模宏大的译场，那是确凿无疑的。

▲ 三论宗祖庭草堂寺，鸠摩罗什译经译场合逍遥园原址所在地。

中国佛教许多重要的经典，比如《妙法莲华经》《金刚经》《维摩诘所说经》《阿弥陀经》《大品般若经》《中论》《百论》《十二门论》《大智度论》都是在此译出，从佛教的角度，《中论》《百论》《十二门论》是三论宗的主要依据——因此草堂寺也成为三论宗的祖庭；《法华经》是天台宗的主要依据；《阿弥陀经》为净土宗所依的“三经”之一，可以说，此处是后来各种佛教大宗的摇篮；而从对中国文化的影响角度，罗什译经的潜移默化更是多元和广泛，举两个小例，唐朝著名诗人王维字摩诘，他的名和字就是出自《维摩诘所说经》，而明代著名画家和诗人唐寅唐伯虎的号六如居士，就是出自《金刚经》。

▲ 草堂寺中，两位倾谈的僧人。

我在草堂寺遇到了一位从事义工工作的涂姓居士，倾谈之下，才知道他的故乡竟然是数千里之外的广东省揭阳市，揭阳就在本刊（NYTimes Travel 4 月刊第五期，《学堂家宅中传承梅州文脉》）曾经介绍过的梅州南面，从南海之滨的“榕城”来到秦岭以北的“草堂”，他的经历和心路历程让我有些好奇，我首先猜测他的皈依师父是在草堂寺，面对追问，涂居士却很云淡风轻，他否定了我的猜测，简单地介绍自己是因为读了鸠摩罗什的传记，仰慕和崇拜这位佛教大师和翻译家，所以才来到陕西，来到草堂寺。我后来和他互加了微信，发现他对密宗和禅宗也有不少心得，这或许是鸠摩罗什兼容并蓄的精神世界跨越千年的影响。

▲ 草堂寺五观堂里就餐的义工，五观堂也称斋堂、香积厨，即寺院的食堂。

姚兴是护持译场的功德主，但又是逼迫鸠摩罗什破戒的主使人，姚兴的动机是“好意”，他认为鸠摩罗什聪明超悟，天下无二，唯恐断后而使法种无嗣，于是便强迫罗什接受女人，以传“种”接代，但这自然给鸠摩罗什造成了很大的负面影响和精神困扰，罗什的老师佛陀耶舍听闻此事曾经无比惋惜：罗什如好绵，何可使入棘林中？ 鸠摩罗什本人也深深自责，经常对弟子们譬喻道：“譬如臭泥中生莲花，但采莲花，勿取臭泥也。”

鸠摩罗什的舍利塔是草堂寺中最主要的古迹，四周筑起了小楼保护，很难看清真容，鸠摩罗什临终曾经说：“若所传无谬者，当使焚身之后，舌不燋烂。”据说后来荼毗火化后果真如此，这个不烂之舌，就在草堂寺的舍利塔中。

▲ 净业寺一隅，明代书画家王心一曾经留下《净业寺观水记》

这固然只是传说，但象征着鸠摩罗什坚定的信仰：暴虐和混乱或许会逼迫我们毁坏很多东西，但有些东西终将定格成为我们生命的底蕴，它们不会丢，也不会消失，它们就在那里。

大兴善寺

大唐皇室自称是老子的后代，因而道教成为李唐最偏爱的宗教，然而虽然道教的官方地位卓尔不群，但佛教寺庙的规模一般是道观的 3 到 5 倍，并且能够得到更多的供养和资助。

大兴善寺、青龙寺、大慈恩寺等当年都是这样带有皇家礼仪和民间信仰双重功能的寺院，时至今日，由于其宗教文化地位、区位优势和境内外信众力量的推动，其重建恢复的状态相对也比较好。

▲ 净土宗祖庭香积寺中的善导大师供奉塔。

拜谒地处寸土寸金的小寨商圈之内的大兴善寺时，我在寺院门前恰好遇到一位拿着两瓶供佛的鲜花的女居士，她很自豪地告诉我：大兴善寺是密宗的祖庭，规模很大，修建得也很雄伟；她还特地善意地告诉作为她眼中外地游客的我，这里是不需要门票的。是否收门票虽然只是小节，但某种意义上说明祖庭在某种程度上已经和人们的生活融为一体，我还听西安的师兄说过，一年一次的大兴善寺发腊八粥，用红豆、绿豆、百合、大枣、桂圆、枸杞、莲子等 10 余种材料熬粥，每年要发出几千上万斤。当后来我在同为密宗祖庭的青龙寺外公园里听到当地大姐唱着流行歌曲，在净土宗祖庭香积寺外看到新婚夫妇正在拍摄婚纱照，这种古老寺院和现代生活方便圆融的感觉就愈发强烈了。

▲ 净土宗祖庭香积寺，三祖善导大师的供奉塔前，一位僧人环绕着塔顺时针经行。在古印度，右绕是赞叹、随顺的意思，佛教传入中国以来，中国的佛弟子也一直将右绕佛像和塔寺作为对佛菩萨最虔诚的礼仪。

进寺恰巧遇到准提法会（“准提”为梵语音译，意为清净），便随喜观礼了正在举行的洒净仪式，方丈宽旭法师走在僧俗队列的第一个，宝相庄严，气度雍容。我后来了解到，2016 年，宽旭法师漂洋过海，克服语言和种种障碍，在高野山从一个普通僧人做起，严格按照密宗修行次第，刻苦学习，得到了传法阿阇梨位灌顶，成功地将中国失传已久的密宗法脉回传到密宗祖庭大兴善寺和青龙寺。

▲ 密宗祖庭之一大兴善寺，正在举行的洒净仪式。

日本真言宗创始人空海入唐学习密宗之时，密宗第七代祖师惠果阿阇梨曾经对他说：汝西土也接我足，吾也东生入汝之室。惠果大师此语，是虚心地表示自己来生要反过来拜空海为师向他学习，千年以后，这竟然以另外的方式实现了。

▲ 大兴善寺中的洒净仪式也会在室外进行。

年少时，服膺玄奘大师的宏愿“若不至天竺，终不东归一步”，虽然其实并不能做到；中年后，方才觉得“汝西土也接我足，吾也东生入汝之室”这种柔软和谦卑的姿态，未始不是另一种勇猛精进。

兴教寺

玄奘大师在长安城内繁华地段的大慈恩寺和西明寺卓锡（特指僧人居留）很久，但是他一直念念不忘寻觅一个更加清净少干扰的译经场所，去少林寺的愿望没有达成，他便来到了西安北面铜川的玉华寺，生命的最后 4 年，玄奘在那里译出了皇皇 600 卷《大般若经》，也圆寂在那里，而圆寂后，他的灵骨舍利几经周折，安葬在了兴教寺。

走在兴教寺内西部的塔园区，甚少见到其他拜访者，这种一个人面对浮屠的状态，和兴教寺冷清而超然的气质特别契合，不免想到，埋骨于斯，应该也非常符合玄奘的心意。

▲ 法相宗祖庭之一兴教寺俯瞰，兴教寺位于西安城南少陵原畔。

三座舍利塔，玄奘大师的最高最大，在中间；他的弟子、出身将门尉迟家族的窥基大师的舍利塔在西首；而他另一位弟子出身新罗王孙的圆测大师的舍利塔在东首。这三座塔是中国现存最古老的楼阁式塔，也作为中国、哈萨克斯坦和吉尔吉斯斯坦三国联合申遗的“丝绸之路：长安-天山廊道的路网”中的一处遗址点，被列入《世界遗产名录》。

关于玄奘师徒三人，后世流传着一则妙趣横生的故事：玄奘单独为窥基说法而圆测贿赂看门人前来偷听，之后为安抚窥基，玄奘又再给他吃独食，这个“窃听风云”故事的出处是宋僧赞宁的《宋高僧传》，此次西安之行中，我曾经和华严寺的灵生师父聊及这个故事，他认为纯属附会，理由是玄奘不会这么偏心眼，佛法也不是可以藏私的家产，圆测更不会因为想要听法就行类似偷盗之事。但复旦大学的汤铭钧博士和我说，至少窥基的因明学（古印度逻辑学），确实有来自玄奘的独得之秘。我猜测有一种可能性，到了窥基的弟子那里，窥基开创的慈恩系和圆测开创的西明系确实因为教义和学术的歧异产生了一定的门户之见，这个故事大概率是窥基的弟子或再传弟子造出来贬低圆测的，没想到无形中把他们崇敬的玄奘和窥基的形象也拉低了。

▲ 1923年11月，康有为朝拜兴教寺，书写匾额一块，现在还悬挂在大雄宝殿东面

圆测舍利塔是北宋政和五年（公元 1115 年）后世人从丰德寺分了一部分圆测的遗骨葬在玄奘法师塔左时所建，与窥基舍利塔正好相对，这么来看，400 多年后，他们迎来了终极的和解。

对于我个人来说，顶礼玄奘大师的舍利塔具有特殊的意义。数年前，伴随罹患疾病的我走出阴霾的除了诊疗和医药，还有玄奘翻译的《瑜伽师地论》，虽然说实话《瑜伽师地论》对我还是深奥了一点，但那种仿佛搬砖的阅读体验，还是帮助我筑起抵御苦厄的堡垒，因而，面对舍利塔，我仿佛面对着那个在昏黄灯光下写着经文的眉目疏朗老僧，心生感恩。

华严寺

兴教寺西北方向不远，是华严宗的祖庭华严寺。明代高僧憨山大师有言：不读华严，不知佛家之富贵。这里的富贵，本意当然是指精神层面的富足和尊贵，但若只望文生义，也不算是完全错误的解读。华严宗在唐代真的很富贵，该宗三祖贤首大师法藏为武则天讲解“十重玄门 ”“六相圆融”时，因女皇感到很难理解，法藏便举殿前的金狮子为喻，深入浅出地阐释——随手一指帝王殿前的金狮子作为譬喻，那种华丽丽的感觉确实异乎寻常，于是当我亲身来到这中国佛教唯一一所没有恢复的祖庭道场，看到简易的殿堂和僧房时，不免有些遗憾。

▲ 华严宗祖庭华严寺，初祖杜顺大师和四祖澄观大师的舍利塔。

之前一个人在敦煌寺中徜徉，看到寺内有一座清代的碑，碑文写道：夫自晋以来，千有余载，其间沧桑几变，丛林名刹，毁于兵燹，化而为墟者不知凡几，而兹寺岿然存在，得与城南兴善、慈恩、荐福诸寺并留古迹，苟非神灵默佑，乌克臻此？ 碑文尚存，但敦煌寺除了寺塔，早已经物换星移，道理或许明白，与其执着于岿然存在，归因于神灵默佑，还是尊重成住坏空的规律，看得通达一点更好。可是，关于忒修斯之船的这个执念，无论是在三论宗祖庭草堂寺、律宗祖庭净业寺、净土宗祖庭香积寺和兴教寺、华严寺，当我一个人在鸠摩罗什的舍利塔、玄奘的舍利塔、善导的舍利塔、杜顺的舍利塔前流连的时候，始终都挥之不去。

▲ 香积寺一角。

华严寺的住持宽昌师父却对我说，当年他刚来到这里时，才真的是“残垣断壁、百废待兴，现在比过去已经好多了”，以初祖杜顺大师和四祖澄观大师的舍利塔为中心，沉寂百年的寺院进入了实质性的重建历程，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言谈间，他还特别提到了《华严经》中的几句话：不忘初心，方得始终。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

▲ 陕西省佛教协会副秘书长、华严寺住持、华严国际文化交流中心主任宽昌法师。

听几句话就开悟自然是僭妄，但一时间却真的忽然有些释然了——无论古刹如何盛衰倚伏、兴废存亡，总有一些会在我们内心生根开花的东西不绝如缕，始终如一，那些一个人的浮屠，属于一个人，终究也属于众生。

当我们用心灵触摸那些日暮乡关的信仰、那些薪尽火传的文明的时候，忒修斯之船的问题，也许也就不再是问题。

旅行信息

交通

国内各大机场都有直飞西安咸阳国际机场的航班。西安市区的寺庙可以借助公共交通或出租车前往，有几个寺庙在西安南方靠近终南山的地方，联系当地司机租车前往较为方便。

景点

青龙寺

青龙寺是密宗的祖庭之一，位于乐游原上，乐游原是唐长安城的最高点，李商隐的名句“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描写的就是乐游原。

地址：西安市雁塔区西影路铁炉庙村北 1 号(乐游原景区)

电话：029-85521498

时间： 周一至周日，08:30-17:30

兴教寺

兴教寺是法相宗的祖庭之一，曾经是唐朝樊川八大寺之首，樊川因为是汉朝名将樊哙的食邑而得名，是西安南郊著名的风景区。

地址：西安市长安区兴教寺慈恩塔院内

电话：029-85937335

时间：周一至周日，8:00-17: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