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说农民是一个弱势群体，究竟弱在哪里？

作者简介：郭亚军，男，博士，中共党员，西北农林科技大学经济管理学院副教授，硕士生导师。

一般情况下，社会各界普遍认为农民是弱势群体。无论是政府官员，社会工作者，还是研究人员，都认为这一看法反映了农业生产的实际，反映了农民的真实状况。但问题的关键不是简单描述现象，关键是找到问题发生的的原因，然后对症下药，提出有针对性的措施。

根据研究和社会会调查，一般认为农民之所以是弱势群体，可以从社会和农民两个方面进行分析，社会的问题太大，不是我们所能解决。就农民自身而言，可以归结为以下三个方面：

第一、农民的收入低，缺乏金融资本

农民之所以弱，关键原因是收入低。只要收入高，谁的地位都可以高起来，我的人不高，但我的钱可以让你弯下腰来，你说你不屑于，但这个社会上屑于的人多得很，根本不在乎少你一个。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辞官归隐田园，但朝廷从来没有缺少官员。农民收入低是社会共识，但问题是为什么农民收入低？

农民收入低的第一个原因是农民人多，远远低于现代农业的门槛。

我们下乡调研，经常碰到一些人说，农民是世界上最辛苦的人，拿的工资却最低，那些在办公室的人，一天什么都不干，却拿那么多工资，所以农民是受到盘剥的人群。

这个说法很有一些道理，但这个世界给人发工资从来不是根据辛苦程度而是根据你对社会所做的贡献，尤其是边际贡献来发工资的，农民可能贡献大，但边际贡献少。（边际贡献是从销售收入中减去变动成本之后的余额。）

物以稀为贵是世界上永恒的真理，农民虽然生产着世界上最重要的东西，但农民的收入最低，这中间并不存在谁剥削谁的问题，关键就是农民的人数太多，导致农民根本没有办法赚取更高的利润，农民的竞争对手绝对不是城里人，城里人是农产品的购买者，城里人越多，购买农产品的消费者越多，农产品的价格越高，农民的竞争对手是农民，只要一个农民的某种农产品赚钱，一夜之间就会有许许多多的农民加入，生产出大量的同质农产品，结果是该产品的价格一落千丈，大家都没有赚到利润，农民太多是我们国家农民收入不能提高的根本原因。

现代农业的一个标准是农业人口占总人口的比例在20%以下，我们国家的农业人口是总人口的大约40-50%，距离现代化农业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农民收入低的第二个原因在于农民提供的产品属于维持基本民生需求的产品，供应比较丰富，满足人们的基本生产需求，而不是满足那些比较奢侈的高级需求。所以，农民的劳动最辛苦，但收入低。而演员的劳动在外人眼里看来最不辛苦，但收入却异常的高，原因很简单，他们提供的是满足高级需求的产品，随着人们的收入增加而增加。农民提高收入的一个重要途径是产业转型和产业升级，提高产品品质，从满足基本生活需求向满足人民对美好生活的需求转变。

第三个原因是，农业生产的技术不稀缺，导致农业生产劳动力的供给不稀缺，农民的收入自然就会低。

很多人认为演员收入高于农民是不公平，认为演员没有什么了不起，其实也确实没有什么了不起，但问题是我们认为自己了不起，我们却当不了演员，只能当一个普通的打工者，人家没有什么了不起，人家却能当演员。

演员的收入之所以比农民高，比科学家高，一个方面的原因是天生的漂亮，另一个方面就是漂亮英俊是一种稀缺资源。按照大数定理，这个世界上只有10%的人长得是非常漂亮，这是父母的基因遗传，属于稀缺资源，羡慕也羡慕不来，人家的相貌就是看起来让人舒服，为了看着舒服，一些人心甘情愿支付较高的票价，这就好像虽然大家都知道不能以貌取人，碰到年轻漂亮的还是想多看两眼，没办法，欣赏道德品质是我们的理智，喜欢年轻漂亮是我们的情感，情感是一个短跑选手，理智是一个长跑选手，在二者的比拼上，情感总是快于理智。

而对农民而言，这个社会上能够种地的人很多，尤其是种地技术含量不高的情况下，是个人只要经过简单的不到一个月的培训就可以学会种地，犹如过去有一出戏叫《朝阳沟》，里边说的很清楚，庄稼活不用学，别人咋干咱咋干，所以种地的永远不可能获得高收益。

所以，农民收入低的根本原因在于农民人多，农民生产的产品不稀缺，农民工作的技术含量低，很难阻挡竞争对手的进入，过度竞争把农民可以获取的利润挤压殆尽，结果是什么都得不到。

第二、一般情况下，农民受教育程度偏低，缺乏知识资本

根据相关数据，我国农民中87.7%的人为初中以下教育程度，严重影响对现代农业技术和经营管理知识的理解和掌握，更重要的是影响到对现代社会的融入程度。传统社会，科学技术在生产中的应用程度不高，农业生产中主要应用的是物质资本和劳动力，土地和劳动力是最重要的资本。在现代社会，知识资本却是最重要的资本形式。所以，我国农业不发展的根本原因是农业生产技术落后，而农业生产技术落后的根本原因是农民受教育程度低，农民受教育程度低的原因是农业生产收入低，根本没有办法吸引受教育程度高的劳动力加入。

我们国家的农民为什么收入低，因为农业落后，为什么农业落后，因为农民受教育程度低，为什么受教育程度低，因为农业收入低，只适合低受教育程度的人进行生产，并且有可能发生最坏的情况，一旦受教育程度低的农户在农业生产中占上风，很可能还会形成一种独特的文化环境，认为自己目前的方法就是最好，排斥那些提出新的生产模式和新的经营理念的人，导致劣币驱逐良币，农民被困在低水平的贫困陷阱之中，无法依靠自己的力量走出。

笔者在农村进行调研，经常发现一种现象，越是收入低的贫困家庭，对小孩的教育反而越不重视，最爱宣扬读书无用论，没有读书也可以当亿万富翁，大学毕业给小学毕业的打工，好像越不上学以后当老板的可能性越高。岂不知道现在那些已经成了老板的小学毕业生，当年并不是不努力才上不了学，而是因为种种原因没有办法完成自己的学业，但是他们在社会的这个大学里玩命的学习，他们因为比别人更加努力刻苦，所以才走到今天。

穷人和富人之间的差距并不是简单的物质资本的差距，这种差距只是现在的差距，更重要的差距却是知识文化和理念方面的差距。物质上匮乏并不可怕，关键是害怕思想上匮乏，最可怕的是思想上匮乏而不自知，反而洋洋得意认为自己很厉害，看不到别人的厉害之处。最终形成高阶层人对低阶层人的降维打击，高阶层人控制了低阶层人，替低阶层人做出决策，还可以设计的让低阶层认为这是他们自己所做出的英明的决策。

农村现在也形成了这种观念上的两极分化，收入高的家庭重视教育，收入低的家庭反而轻视教育，不用多长时间，这种观念上的微小差异会变成经济上的巨大差异。

第三、农民户均占有耕地少，缺乏土地资本

缺乏土地资本导致农民生产技术水平低，甚至导致农民缺乏学习新技术的意识。我们国家的农业技术发展不充分不是因为农业技术人员不努力造成的供给不足，而是农民缺乏学习新技术的动力，属于典型的需求不足。需求不足的根源在于我国农业户均占有耕地规模过小，没有为新技术的应用创造条件，导致新技术研发宏观上非常有利，但微观上对农户提高收益贡献不大，微观上农户学习动力不足。

我国耕地面积并不小，但由于40-50%的人从事农业，农业人口过多，导致农村人均耕地不到2亩，有些耕地稀缺的地方，甚至人均耕地不到1亩。这样的小规模农业，由于缺乏规模经济，一个纯粹从事农业生产的人很难获得一个有尊严的收入，农业无法为从事农业的人提供较高程度的收入，因此农民不爱农业，离开农村到城镇谋生活自然并不稀奇。同样，由于耕地规模小，农民也不愿意在耕地上投入过多的人力和物力，对先进的农业生产技术也没有学习兴趣，不是不想学，是因为学了根本就没用，家里只有哪一点地，即使技术水平提得再高，种金子也增加不了多少收入，反而增加了成本。

耕地规模太小限制了农民对土地的投入，限制了农民对知识和技术的投入，最终限制了农民对自身思想观念的投入。这一小块耕地不仅没有成为农民发展的帮助，反而成为农民发展的鸡肋，食之无肉，弃之有味。

有的人会说：你这话不对，土地是农民的命根，农民如果没有土地，就失去了发展的根本。我的观点是，农民之所以贫穷，就是因为农民只有土地这一个命根，并且这个命根还非常软弱无力，没有办法为农民提供充沛的元气，使得农民没有办法获得发展。城镇居民没有耕地，平均收入却高于城镇居民，可见耕地并不是生存的根本，它只是那些缺乏专业知识，除了农业生产什么都不会的人的命根，你把土地当做命根，只能说明你适应现代生产的能力差。

另外，我最讨厌命根这一说，这是想把农民长期吊死在农业生产这一棵树上，让农民没有办法开阔眼界，采取其他更有效率的方式获得发展。要想改变现状，最重要的是改变思维方式，土地只是一种资本形式，并不比房地产、金融、技术以及知识等其他形式的资本更高尚，也不会更重要，从能带来收益这一点上它们是相等的。你拥有50亩地，每年能带来35000元租金，我在县城拥有一个门面房，每年能带来35000元租金，你的50亩地和我的门面房从金钱上来说是等值的，并没有因为种地就高尚，经商就卑贱。不要对土地有特殊感情，好像土地是命根，离了土地就活不了，要把土地当做一种可以让我们发展的资本，把土地看做和猪一样，该精心喂养的时候，一定精心得像洋人一样，该杀猪吃肉的时候一定毫不犹豫。什么时间，我们能对土地去掉感情，去掉那种自以为是的神奇魅力，也就是农业开始获得大发展的时候。

有的人会说：没有我们农民种地，你们城镇人吃什么？说这话的意思好像是，农民养活了别人。

其实这种认识非常错误。如果一个饭店老板对顾客说，没有我做饭，你们顾客吃什么，饿死你们，所以你们要感激我，应该把我当做你们的衣食父母。我们会觉得这个饭店老板脑子有病，如果没有顾客光顾饭店，你的饭店早就倒闭了，顾客才是老板的上帝，尽管老板尊重的不是顾客，而是顾客口袋里边的钱。同样道理，农民生产粮食供应城镇，并不是因为爱城镇人，而是爱城镇人手里的货币，城镇人把钱给农村人也不是爱农村人，而是爱农村人的粮食，二者是平等的交换关系，谁也不比谁高尚多少。因此，网上有人说农民养活了全国人民，好像还蛮自豪。说这句话的如果是农民，我说这个农民还活在盲目的自大之中，根本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你能养活谁，连自己的老婆孩子都养不好，还认为自己养活了别人，典型的自欺欺人而已，别人奉承你，你还当成真的；如果是一个城镇人，我说他不安好心，妄图用温水煮死青蛙，让我们农民活在一种虚妄的自信之中，永远不思进取，永远为他生产廉价的粮食。

综合上述分析，农民之所以是弱势群体，表面上是金融资本、知识资本和土地资本，最深刻的原因是缺乏一个正确的理念，正是理念的落后，导致农户在竞争中处于落后的局面。

什么时间，农村人能够去掉自以为养活了城镇人的思维，农民工能够去掉那种自以为建设了城镇的思维，认识到不是我们养护了别人，而是我们相互提供了养活对方的资源，是我们在相互养活的时候，我们农村人就开始走向依靠自身，依靠与别的领域相互合作，从自给自足转向现代化的专业分工，实现农业大发展，农民快速增收的时候。

什么时间，农民不再单纯依靠土地，或者是农民人口大为减少，农村户均占有耕地规模大幅度提升，或者是依靠土地、金融、技术、知识综合发展的时候，就是我国农业开始飞速发展，农民收入开始快提高，城乡差距开始大幅度缩小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