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度量宽广大 享受鸿福相丨澄怀园语解说

嘯園叢書

澄怀园语卷之三

桐城张廷玉砚斋

【原文】

董华亭宗伯曰：

“结千百人之欢，

不如释一人之怨。”

余曰，此长厚之言也。

凡人居官理事，

旌别淑慝，乃其本职。

人不能有善而无恶，

则我不能有赏而无罚，

即不能有感而无怨矣。

乡愿之事，势不能为。

如管仲夺伯氏骈邑三百，

没齿无怨言。

诸葛武侯废廖立为民，

徙之汶山，武侯薨，

立泣曰：“吾终为左衽矣。”

如伯氏、廖立者，

皆公平居心之贤人也。

彼世俗之人，

小不如己意，则衔之终身矣，

若欲释怨非，枉道废法，

其何以哉？

【解曰】

董华亭即董其昌（1555-1636年），字玄宰，号思白、香光居士，上海松江华亭人。董其昌出身贫寒之家，但在仕途上春风得意，青云直上。明神宗朱翊钧万历十七年（1589），三十四岁的董其昌举进士，开始了他此后几十年的仕途生涯。当过编修、讲官，后来官至南京礼部尚书，兼侍读学士、太子太傅。礼部尚书号称“大宗伯”。他对政治异常敏感，一有风波，他就坚决辞官归乡，几次反复起用。董其昌才华俊逸，书画俱佳，名重海内。清初，经康熙皇帝的倡导，董其昌书法风靡一时。

董其昌说：“结千百人之欢，不如释一人之怨。”意思是说，结交千百人的欢心，不如消除一个人的怨恨。与其寻找快乐，不如消除怀恨之心，充分说明原谅别人的重要性。张廷玉大学士说，这是恭谨宽厚的肺腑之言哪！

明代洪应明收集编著的《菜根谭》一书中，也有类似的话：

“邀千百人之欢，

不如释一人之怨；

希千百事之荣，

不如免一事之丑。”

与其邀请许多人一起来开心快活，不如与一个怀恨你的人冰释前嫌 ，或者原谅一个你怀恨已久的人；希求千百件事的荣耀，不如避免一件事的丑陋。

人总是没有办法让任何人都喜欢你，我们所做的事情也没有办法让任何人都满意。人言可畏，认为你好的人，不会天天说你好，也可能从来没说过你好。可是一个认为你不好的人，有时候会在关键的时候坏你的事。无论有再多的人喜欢你，只要有一个人怨恨你，你可能就会栽到他手上。你做了千百件好事，也不一定会有人知道。但是一旦做了一件坏事丑事，就可能会被很多人挂在嘴边。俗话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人生一世，未必能够成为完人，未必能把事情做到完美，但是应当力求消除怨恨，避免做出坏事丑事。

张廷玉大学士说，担任官职，管理一方事务的人，识别贤淑善良与奸邪丑恶，应该是本职工作。人们不能只有善行，而没有恶意，那么我就不能只有奖赏，而没有惩罚，也就是说，不可能只有感恩感激，而没有怨恨敌意。象乡愿那样的为人处事，好好先生，貌似忠厚，没有原则，是非不分，同流合污，势必不能那样去做的。

乡愿这个词含义很丰富，孔子所谓，“乡愿，德之贼也。”大概是指伪君子，指那些看似忠厚，实际上没有一点道德原则，只知道媚俗趋时的人。孟子所言乡愿，大约是说言行不一，当面背后各有一套的四方讨好、八面玲珑的人。这种人随波逐流，趋炎附势，献媚庸俗。乡愿的内涵更多的是指道德败坏的小人。因此，无论如何都不能做个乡愿那样的人。

比如春秋时期齐国贵族大夫伯偃，被辅助齐桓公成就霸业的相国管仲，收缴剥夺了三百邑采地，伯偃终身没有怨言。

伯偃拥有三百户封地，自身人品不坏，就是轻信了一个叫覃禾的家臣，此人表面谦和，心如蛇蝎，骗得伯氏把封邑的大小事情全都交他管理。

覃禾一旦掌了大权，不断搜刮邑人钱财。当有人要告状的时候，他就命令手下赶紧把人抓起来。每次和伯氏在一起的时候，都是恭恭敬敬，唯命是从的。伯氏对覃禾的所作所为完全蒙在鼓里。

终于有一次覃禾得意忘形，几个邑人跑到伯氏面前，控诉了覃禾令人发指的种种恶行，但伯氏根本不信，还训斥了这些邑人。

邑人们忍无可忍，设法告状到了相国管仲这里。管仲马上派人了解情况，然后召集伯氏和邑人对质，理清以后，管仲严厉训斥了伯氏任用奸邪小人，并对覃禾处以极刑，然后将三百邑收缴。伯氏也深知自己的过错，诚服地接受了处罚。从此，伯氏吃粗粮，穿粗布，平凡地度过一生，但无一点怨恨之心。

再比如三国时期蜀汉重要谋臣廖立，被诸葛亮评价为荆楚一带的奇才，能够辅助振兴帝王世代大业的人，刘备十分器重。刘禅继位以后，廖立自恃其才，认为自己是诸葛亮第二，公然批评先帝刘备一再失策，导致荆州覆灭、关羽身死、夷陵之败损兵折将等等，并且诽谤群臣，诸葛亮上表奏章弹劾廖立，后主刘禅下诏把廖立废黜为平民，流放汶山郡。廖立便老老实实带着妻子儿女，在那里耕种养活自己。

蜀汉后主刘禅建兴十二年（234），廖立听说诸葛亮去世，便双泪长流叹息说：“我们要一直穿这种衣襟左掩的异族服装了！成为异族的奴役呵！”后来，廖立老死流放之地。

象伯偃、廖立这样的人，都是办事公平、居心正派的贤良人士。那些世俗之人，稍微有一点不如自己的意愿，就会衔恨终身，要想消除他们的怨恨非议，要想纠正他们的违背正道，废弃礼法，怎么能够做得到呀？

【原文】

山东曹县吕道人，

不知其年，问之亦不以实告，

大约在百龄内外。

善养生修炼之术，

鹤发童颜，步履矍铄。

终日不食亦不饥，顶心出香气，

如麝檀硫磺然，此予亲见者。

以针砭为人疗病，辄效。

赠以财物不受，

曰：“天下之物，哪一件是我的！”

人曰：“聊以表吾心耳。”

答曰：“天下之物，哪一件是你的！”

此二语，予最爱之。

可以警觉，

天下之贪取妄求，而不知止足者。

【解曰】

张廷玉大学士说，山东省曹县有一位吕道士，是一位得道高人，人们不知道他的真实年龄，问他究竟有多大岁数，他也不以实际情况告诉你，大约在百岁左右。人活百岁，在当今的和平年代，都是不容易的，何况在古代，那是非常困难的。

吕道士善长养生修炼法术，鹤发童颜，步履矫健，精神矍铄。他一天不吃饭，也不会感到饥饿。他的头上顶心处，就是百会穴的地方，能够飘溢出香气，如同麝香、檀香、硫磺那样的气味。张廷玉大学士说，这是我亲自看到的情况。

吕道士常以针灸砭石为他人治疗疾病，总是立刻见效。病人赠送给他财物，他从来不要，并说：“天下的万事万物，哪一件是我的？”病人说：“这点礼物，稍微表达一点我的心意。”吕道士回答说：“天下万事万物，哪一件是你的？”

张廷玉大学士说，自己最喜欢这两句话。天下万事万物，哪一件是我的？哪一件是你的？可以警醒觉悟普天之下芸芸众生，特别是那些贪取妄求，不知停止，不知满足的人。

【原文】

凡人度量广大，不嫉妒，不猜疑，

乃己身享福之相，于人无所损益也。

纵生性不能如此，亦当勉强而行之。

彼幸灾乐祸之人，

不过自成其薄福之相耳，

于人又何损乎？

不可不发深省。

【解曰】

张廷玉大学士说，大凡是人，度量广大，胸襟开阔，不嫉妒别人，不猜疑别人，那是他自身享福的品相，对别人没有损害，也没有利益，与别人没有关系。纵然有生以来天性不能做到宽宏大量，也应当尽力而为，努力去做。

那些幸灾乐祸的人，只不过自己渐渐变成刻薄无福的品相而已，对别人又有什么损害呢？

宽宏大量，享福之相；幸灾乐祸，薄福之相。不可不发人深省哪！

【原文】

明嘉靖自十三年，乙未馆选之后，

遇丑未则选，遇辰戍则停，

终世宗之朝三十余年，遂为故事。

其后丙辰、己未、壬戍，

连三科不选，至乙丑始复考。

而穆宗御极二年为戊辰，

以龙飞首科，特选三十人。

至万历二年，虽首科亦不选矣。

此后庚辰亦如之。

至丙戍，此揆王太仓建议，

始复每科馆选之例。

盖自张永嘉丙戍摧残以来，

至是恰一周天，亦固运会使然也。

此载之《万历野获编》者。

【解曰】

明代沈德符《万历野获编》卷十（词林）“馆选定制”小目记载，明世宗朱厚熜嘉靖十三年（1535）乙未举行馆选，即从当年新晋进士中选任馆职。自此之后，遇到丑未年则馆选，遇到辰戍年则停止，这种做法一直到世宗朱厚熜嘉靖朝代结束。一直沿袭三十多年，成为旧事惯例。

其后，嘉靖三十五年（1556）丙辰科，三十八年（1559）己未科，四十一年（1562）壬戌科，连续三次没有进行馆选，至嘉靖四十四年（1562）乙丑，才开始复考馆选。

明穆宗朱载垕登基第二年为戊辰（1568），新皇帝登基后第一次科举考试选士科目称为龙飞首科，馆选三十人。

明神宗朱翊钧万历二年（1574），虽然举行龙飞首科，但没有进行馆选。此后万历八年（1580）庚辰科，也是这样。至万历十四年（1586）丙戍科，会试主考官王太仓建言立议，才恢复每逢科举年份馆选的惯例。

王太仓即王锡爵（1534-1611年），字元驭，号荆石，明代南直隶苏州府太仓州人，其先祖为北宋名相王旦。

明清两代，王姓为太仓第一大姓，盖始于王锡爵与王世贞。两人同姓不同宗，王锡爵始于“太原王氏”，而王世贞始于“琅琊王氏”。

王锡爵这支始祖为唐代滑州黎阳县令王言。王言生子王彻。王彻之子王祐在后汉后周任官，宋代时在太祖赵匡胤朝任监察御史，太宗赵匡义朝官至兵部待郎。王祜次子王旦为宋宰相，封魏国公。王旦第三子王素官至工部尚书。王素第三子王巩任宗正丞。

王巩第四子王皋随宋廷迁入江南，定居无锡。王皋长子王易迁入娄东。王易长子王绘。王绘子王巘。王巘次子王述祖。王述祖子王竺。王竺子王寿三。

王寿三长子王荣官河南元帅府保义副尉，遇红巾军弃官逃入澄江（今太仓东北沿江一带）。王荣长子王求一迁入嘉定县乐智乡（今太仓浏河镇）。王求一子王伯皋。王伯皋子王道昭。王道昭子王瑁。王瑁子王瑾，字有谦，任福建莆田县丞。王瑾子王侃。王侃子王铣。

王锡爵父祖三代及弟与子的情况。

曾祖：王铣，号自然。

祖：王涌，号友荆，王铣次子。善于经营，是太仓一带巨富。

父：王梦祥，字奇征，号爱荆，生于明武宗朱厚照正德十一年（1516），卒于神宗朱翊钧万历十年（1582），因母亲徐氏孕时，父亲王涌梦到一只角鹿驮图籍进来，故取名为王梦祥。

弟：王鼎爵，明穆宗朱载垕隆庆二年（1568）会试第五名，殿试进士第九名，官至河南提学副使。为人乐善好施，在太仓一带有王菩萨之称。

子：王衡，字辰玉，号缑山，别署蘅芜室主人，生于明世宗朱厚熜嘉靖四十一年（1562），卒于神宗朱翊钧万历三十七年（1609）。著有《缑山集》等，同时他又是明代南剧的名家，编写有《郁轮袍》《真傀儡》《没奈何》等杂剧名篇。万历十六年（1588）顺天乡试第一，万历二十九年（1601）会试第二名，廷试第二名。

王锡爵、王衡父子又被誉为“父子榜眼”。

王锡爵说，每次科举考试，必然会有品行才学优良的人，惯例遇丑未则选，遇辰戍则停，怎么能够预见人才在丑未年份兴盛，而在辰戌年份衰败呢？毫无道理。

张永嘉即张璁（1475-1539年），字秉用，号罗峰，浙江温州府永嘉三都人，明朝世宗朱厚熜嘉靖年间重臣。后因避讳，由世宗钦赐名孚敬，字茂恭。官至内阁首辅。世称“张阁老”，因在位期间清廉奉公，又被赐称为“太师”。卒谥文忠。

张璁少好经学，博学多才，13岁作《题族兄便面》诗云：

“有个卧龙人，平生尚高洁。

手持白羽扇，濯濯光如雪。

动时生清风，静时悬明月。

清风明月只在动静间，

肯使天下苍生苦炎热。”

张璁七次进京科，名落孙山，曾在温州罗峰学院聚徒讲学。明武宗朱厚照正德十五年（1520）二月，八应礼部试，获隽。正德十六年（1521）三月十四日，明武宗朱厚照卒于豹房。遗诏迎取武宗从弟朱厚熜嗣皇帝位。四月二十二日，十四岁的朱厚熜在奉天殿即皇帝位，颁诏大赦天下，以明年为嘉靖元年。五月十五日，张璁于奉天殿补行殿试，中二甲进士，观政礼部，从此进入仕途，年已四十七岁。

张璁八次科举考试的经历，促使他改革科举制度，重新规定考试文体，改变学风，强化学校的教育功能，坚持考汰之法，大力整顿提督学政，取得了显著的成效。实行进士、举人、岁贡三途并进法，士风一变，人思奋庸，贤才辈出而无滞。

明代名臣张居正，在万历三年（1575），以自己少年时的亲身体验，对嘉靖前期整顿学政的成就，予以极高的评价。他说：“臣等幼时，犹及见提学官多海内名流，类能以道自重，不苟徇人，人亦无敢干以私者。士习儒风，犹为近古。”

自从明世宗朱厚熜嘉靖五年（1526）丙戍，张璁改革科举制度以后，进士馆选时有时无，若有若无，至神宗朱翊钧万历十四年（1586），正好是一周天，一个甲子年，也就是六十年，也许本来就是运势气机交会使它变得这样吧。

命理家们说，“五年一小运，十年一大运。”文革时期，高考停止十年，或许也应验了大运小运的说法吧。然而，“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不知又有怎样的奥妙？

主要参考书目

《父子宰相家训》张英，张廷玉著，张舒、丛伟注，陈明审校

《张英全集》张英著

《张廷玉全集》张廷玉著

《历史上的父子宰相——张英张廷玉》纪连海著

《父子宰相》陈所巨，白梦著

《敬慎谦和天地宽——张英与张氏家风》杨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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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孟子》尽心下（节选）

万章问曰：

“孔子在陈曰：‘盍归乎来！

吾党之小子狂简，进取，不忘其初。’

孔子在陈，何思鲁之狂士？”

孟子曰：

“孔子‘不得中道而与之，必也狂狷乎！

狂者进取， 狷者有所不为也’。

孔子岂不欲中道哉？不可必得，故思其次也。”

“敢问何如斯可谓狂矣？”

曰：“如琴张、曾皙、牧皮者，孔子之所谓狂矣。”

“何以谓之狂也？”

曰：“其志嘐嘐然，曰，‘古之人，古之人。’

夷考其行，而不掩焉者也。

狂者又不可得，

欲得不屑不洁之士而与之，是狷也，

是又其次也。

孔子曰：‘过我门而不入我室，

我不憾焉者，其惟乡原乎！

乡原，德之贼也。’”

曰：“何如斯可谓之乡原矣？”

曰：“‘何以是嘐嘐也？

言不顾行，行不顾言，

则曰，古之人， 古之人。

行何为踽踽凉凉？

生斯世也，为斯世也，善斯可矣。’

阉然媚于世也者，是乡原也。”

万子曰：

“一乡皆称原人焉，无所往而不为原人，

孔子以为德之贼，何哉？”

曰：“非之无举也，刺之无刺也，

同乎流俗，合乎污世，

居之似忠信，行之似廉洁，

众皆悦之，自以为是，

而不可与人尧舜之道，故曰‘德之贼’也。

孔子曰：‘恶似而非者：

恶莠，恐其乱苗也；

恶佞，恐其乱义也；

恶利口，恐其乱信也；

恶郑声，恐其 乱乐也；

恶紫，恐其乱朱也；

恶乡原，恐其乱德也。’

君子反经而已矣。

经正，则庶民兴；

庶民兴，斯无邪慝矣。”

附：明代沈德符《万历野获编》（节选）

卷十（词林）

【馆选定制】

自嘉靖十三年乙未馆选后，

遇丑未则选，遇辰戌则停，

终世宗之朝三十余年，遂为故事。

其后丙辰、己未、壬戌，连三科不选，

至乙丑始复考耳。

而穆宗御极二年为戊辰，

以龙飞首科，特选三十人。

至万历二年，虽首科亦不选矣。

此后，庚辰亦如之。

至丙戌而次揆王太仓建议，

谓“每科必有佳士，安见丑未盛而辰戌衰？”

于是奏准，但会试之后，俱行馆选，

而木天济济，光前绝后矣。

自张永嘉丙戌摧残以来，至是恰周天，

盖运会固然，不第圣主之宽严异也。

附：嘯園叢書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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