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元春点的戏《一捧雪·豪宴》，是如何预示贾府败落的？

《红楼梦》第18回，贾元春回荣国府省亲时，点了四出戏，分别是《豪宴》《乞巧》《仙缘》《离魂》。脂砚斋对四出戏的总批是：“所点之戏剧伏四事，乃通部书之大过节大关键。”其中，《豪宴》出自《一捧雪》，庚辰本双行夹批“伏贾家之败”。这究竟是一出什么样的戏？曹雪芹又是怎样通过它来预示贾府的败落结局呢？很长一段时间以来，这也是红学界一桩颇具争议的公案。

电视剧中的贾元春

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首先需要回顾一下《一捧雪》的剧情。

《一捧雪》是明末清初戏剧家李玉的作品。李玉是江苏吴县人，号一笠庵主人，著有各类剧本四十多部，其中名气最大的有四部，合称“一人永占”，即《一捧雪》《人兽关》《永团圆》《占花魁》。《一捧雪》写明代严世蕃倚仗其父严嵩之势，把持朝政，卖官鬻爵，为夺取一只名为“一捧雪”的玉杯，害得玉杯主人莫怀古家破人亡的故事。

一捧雪传奇剧本

剧中写到，明朝嘉靖年间，有位名叫莫怀古的官员，家藏稀世珍宝玉杯“一捧雪”。权相严嵩之子严世藩得知后，诬告莫怀古谋反，企图将玉杯据为己有。莫怀古乔装改扮逃出京城，却被蓟州总镇戚继光抓获。严氏父子命戚继光将莫怀古就地斩首。戚继光想救莫怀古一命，但苦于无计可施，危急之际，莫家忠仆莫成挺身而出，代主人而死。戚继光将莫成人头送到京城，莫怀古昔日救助过的好友汤勤为攀附权贵，向严世藩告密，说头颅是假的。严世藩于是将莫怀古的侍妾雪艳抓来审问，雪艳为保丈夫性命，一口咬定头颅是真。汤勤垂涎雪艳美貌，于是要挟雪艳，告诉她如果肯嫁给自己，他就设法让严世藩相信头颅是真的。雪艳为救丈夫性命，被迫同意嫁给汤勤。洞房花烛之夜，雪艳假献殷勤，把汤勤灌醉后杀死，自己随之自尽。京剧中著名的折子戏《审头刺汤》即出自此剧。

京剧审头刺汤中的汤勤和雪艳

《豪宴》是《一捧雪》的第五出，写莫怀古初到京城，拜见严世蕃，向严介绍古玩，推荐善识古董的汤勤，在严府饮宴，为后来遭受迫害埋下祸根。

按照周汝昌、刘心武的观点，戏中，莫家祸事因一件古玩而起，贾家也应因一件古玩而获罪。这件古玩，两人都认为是第72回中出现的“腊油冻佛手”：

贾琏未语先笑，道：“因有一件事竟忘了，只怕姐姐还记得：上年老太太生日，曾有一个外路和尚来孝敬一个腊油冻的佛手，因老太太爱，就即刻拿过来摆着。因前日老太太的生日，我看古董帐，还有一笔在这帐上，却不知此时这件着落在何处。古董房里的人也回过了我两次，等我问准了，好注了一笔。所以我问姐姐：如今还是老太太摆着呢，还是交到谁手里去了呢？” 鸳鸯听说，便说道：“老太太摆了几日，厌烦了，就给你们奶奶了，你这会子又问我来了。我连日子还记得，还是我打发了老王家的送来。你忘了，或是问你们奶奶和平儿。”

但这个解释，依然存在难以令人信服之处。以贾府的豪奢，足以令其败落的祸事，必是因稀世奇珍而起。书中，作者已借平儿之口说明，腊油冻的佛手并非什么特别值钱的宝物，对贾府来说并不稀奇：

贾琏听说，笑道：“既然给了你奶奶，我怎么不知道，你们就昧下了？”平儿道：“奶奶告诉二爷，二爷还要送人，奶奶不肯，好容易留下的。这会子自己忘了，倒说我们昧下！那是什么好东西？比那强十倍的也没昧下一遭儿，这会子就爱上那不值钱的咧？”

贾琏、王熙凤和平儿

“腊油冻的佛手”之所以引人注意，主要还是因为它是一个“外路和尚”送的，多少有点来历不明，书中比它引人注意的古董珍玩不止一件。而且“腊油冻”即青田冻石，书中第38回黛玉饮酒时所用的海棠冻石蕉叶杯、第40回中贾母命鸳鸯送给宝钗的墨烟冻石鼎，材质虽然珍贵，但对于贾府来说亦非稀奇之物，更无法与莫怀古的祖传之宝“一捧雪”相比了。

那么，书中有没有提到过“祖传之宝”的故事呢？也是有的，就是在第48回，作者借平儿之手讲述的，贾赦强抢穷书生石呆子“二十把旧扇子”的事：

平儿咬牙骂道：“都是那贾雨村什么风村，半路途中那里来的饿不死的野杂种！认了不到十年，生了多少事出来！今年春天，老爷不知在那个地方看见了几把旧扇子，回家看家里所有收着的这些好扇子都不中用了，立刻叫人各处搜求。谁知就有一个不知死的冤家，混号儿世人叫他作石呆子，穷的连饭也没的吃，偏他家就有二十把旧扇子，死也不肯拿出大门来。二爷好容易烦了多少情，见了这个人，说之再三，把二爷请到他家里坐着，拿出这扇子略瞧了一瞧。据二爷说，原是不能再有的，全是湘妃、棕竹、麋鹿、玉竹的，皆是古人写画真迹，因来告诉了老爷。老爷便叫买他的，要多少银子给他多少。偏那石呆子说：‘我饿死冻死，一千两银子一把我也不卖！’老爷没法子，天天骂二爷没能为。已经许了他五百两，先兑银子后拿扇子。他只是不卖，只说：‘要扇子，先要我的命！’姑娘想想，这有什么法子？谁知雨村那没天理的听见了，便设了个法子，讹他拖欠了官银，拿他到衙门里去，说所欠官银，变卖家产赔补，把这扇子抄了来，作了官价送了来。那石呆子如今不知是死是活。”

二十把扇子是石呆子的传家宝，贾赦为将这些扇子据为己有，便串通贾雨村诬告石呆子拖欠官银，将他打入大牢，这与严世蕃因强抢玉杯“一捧雪”而不得，便诬告莫怀古谋反的故事，又是何等相似！

而且，《一捧雪》中的另一个重要人物，是莫怀古向严世蕃举荐的汤勤。剧中，汤勤原是古董行中的贫贱工匠，因才华受莫怀古赏识，并将他举荐给严世蕃。汤勤却因贪图雪艳美色，反而恩将仇报，陷害莫怀古。这样的经历，和未发迹时“暂寄庙中安身，每日卖文作字为生”的贾雨村十分相似，贾雨村曾因诗才深得甄士隐赏识，受过甄家“五十两白银并两套冬衣”的恩惠，亦与甄家丫鬟娇杏有过一段姻缘，却在英莲落难的关键时刻助纣为虐，说他对甄士隐是恩将仇报也并不过分。

电视剧中的贾雨村

书中，贾政同样对贾雨村有恩，帮助他成功复职。尽管前八十回中，贾雨村对待贾府是否也像对待甄家一样忘恩负义，尚无明确描写，但从脂批中屡次称贾雨村为“奸雄”，“雨村正在王莽谦恭下士之时，虽政老亦为所惑”，后文贾府如因石呆子一案事发，贾雨村在危难时刻落井下石，也是极有可能的。

从上述分析，我们可以推测出初步结论，即作者以《豪宴》伏贾家之败，落脚点极有可能在两件事上，一是石呆子冤案东窗事发，贾赦被追责，二是曾受过贾府恩惠的贾雨村是关键时刻，再次做出恩将仇报之事，将已经四面楚歌的贾府推向没落的深渊。值得注意的是，这里的戏文剧情，仅为提供线索，未必是故事情节的完全对应，就像作者以《牡丹亭·离魂》伏黛玉之死，但黛玉却无法如杜丽娘那般死而复生一样。

补充一点有趣的题外话。1970年代，河南省新野县文化馆收藏了一件古代玉杯，即名“一捧雪”，原收藏者李某自称莫怀古后代，其先祖为免遭迫害，隐姓埋名，将莫姓改为李姓。此玉杯通体白色，略透淡绿，玉质晶莹。杯身雕有梅花五瓣，外部攀缠淡红梅枝，与杯身自然连在一起。经故宫古玉器专家鉴定，认定此杯为明代中期遗物，本来可定为国家一级文物，考虑到杯子侧壁上有根玉筋比较明显，所谓‘白璧微瑕’，最后将其定为国家二级文物。

明代玉杯“一捧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