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父、失学、失婚、失聪，她将一手“烂牌”打的漂亮，成为香港传奇

“

气韵卓然，芳香如故。

”

△萧芳芳

“有一种女人叫女王，简单地说，就是生命力极其强悍，把她丢到沙漠里她能骑上骆驼，把她丢到黄土坡上她也要当压寨夫人。”

这句话，是专栏作家黄佟佟用来形容萧芳芳的母亲成家和的。

萧芳芳不及母亲的强悍，却有着蒲苇一般的强韧。

在一个世纪的传奇里，家世、天赋、才华只能助其一二，剩下的，皆靠一腔孤勇与强劲的韧性。

她在上个世纪是多少人心中的女神，被誉为“香港之光”。

才子黄霑一贯特立独行，恃才放旷，但见到她却总是手足无措，并对她由衷赞叹:

“在我心中，她是奇女子，可以绚烂，可以平淡，幅度之广，友人之中以她为最。”

极具鲜明个性的王家卫，也不吝惜对她的崇拜：

“除了芳姐，大约再没有第二个人，能以她那样活泼轻松地对待世间的浮华烟名。”

萧芳芳作为影坛的常青树，从影近半个世纪，也书写了近半个世纪的传奇。

她的母亲成家和当年是上海美专的校花和学生会主席，擅丹青，色艺双绝，是著名画家刘海粟的前妻。

后来成家和与刘海粟离婚，嫁给了萧乃震。萧乃震是留德学生，抗战时成为中国实业银行常务董事。

△萧芳芳一家

她幼年时拜大学者章士钊为干爹。因为母亲与翻译大家傅雷是好友，萧芳芳少时学习书法，即得到傅雷先生的倾囊相授。

她的绘画老师是陈定山、赵少昂，亦得到过张大千的指点。走上艺途后，她又成为京剧名角粉菊花的爱徒。

这样的优渥出身，如果没有意外的变故，她也许一直会将金枝玉叶做下去，锦衣玉食，宝马香车，不知世间还有颠沛流离，还有风刀霜剑。

△萧芳芳年轻时期

1949年，萧家移居香港，萧芳芳3岁时，父亲深染重疾去世。当时物价飞涨的香港，求生维艰，剩下孤儿寡母，茕茕孑立，苦苦支撑。

萧芳芳那年才6岁，还应该是在父母怀里撒娇的年纪，她已经当上童星解决家计。

最忙碌的时候，可以连续不断拍三部戏，那时的她几乎成了拍戏最多的童星，被誉为“中国的秀兰.邓波儿”。

△童年时期的萧芳芳

△左一为萧芳芳

但邓波儿在电影里往往是天真烂漫的小可爱形象，萧芳芳却经常饰演失去父母的流浪儿，而这，和她幼年家道中落，几岁就被迫出来养家糊口的经历不无吻合。

也许上天觉得她还不够苦，让她从小便右耳失聪，只有左耳能勉强听到一点声音。

7岁时，她接演了电影《孤星血泪》，此片和当时的功夫巨星李小龙合演。

△《孤星血泪》剧照，萧芳芳与李小龙（1955）

1955年，她为邵氏公司出演《梅姑》，凭借浑然天成的演技，获得了第二届东南亚影展的最佳童角奖。

真正令萧芳芳声名鹊起的，是她11岁时与息影30年复出的蝴蝶合作主演的电影《苦儿流浪记》，该片是第一部获旧金山国际影展金奖提名的中国电影。

该片由萧芳芳演唱主题歌《世上只有妈妈好》，日后还被引入台湾，拍成同名电影，广为传唱。

△《苦儿流浪记》（1960）

1960年开始，她开始尝试武侠片，成为古装武侠片的代言人。

当时正值香港电影的黄金时期，她成了名副其实的“拼命三娘”，相继拍摄了《火烧红莲寺》《红线女夜盗宝盒》《玉面阎罗》等多部武侠电影。

她十五六岁时，香港开始兴起时装片，她早年积累的芭蕾、爵士舞等功底派上了用场，让她在影片中大放光芒，由英姿飒爽的侠女转身，成为那个娉婷有致，顾盼生姿的玉女。

《少女心》里，她一人同时演了3个角色，跳了18支舞，在《飞贼红玫瑰》中，她扮演了10个不同的角色，歌舞、反串、武打等轮番上阵，皆游刃有余。

△1966年少女心剧照

那时的她风头无两，是当时著名的“七公主”之一，人称“玫瑰公主”。

但与她同一时代的陈宝珠也有大批拥趸。她和陈宝珠双姝争辉，引领了香港青春歌舞片的潮流。

两派忠心耿耿的影迷各为其主，掀起的混战堪称“血雨腥风”。

「“七公主”是香港粤语片时代的其中七位著名上契结拜女演员的称号。成员左起：冯素波、沈芝华、陈宝珠、萧芳芳、薛家燕、王爱明、冯宝宝」

遇到活动时，也有伪影迷索要签名，她认真签完，恭敬奉上，结果却被对方抬手怒摔在脸上……

而比这更加令她羞辱的是，有一次她应邀去参加聚会，被众星捧月的同时，也遭到奚落：“一个臭做戏的，有什么了不起？”

她无意中听到，内心受到的刺激与震撼令她终身难忘。

△萧芳芳与陈宝珠

那时的她意识到，虽然自己努力以炉火纯青的演技去征服观众，不让自己背负“花瓶”之名，但少时起便中断的学业，仍让她感受到了巨大的缺憾。

于是，她决定远渡重洋，负笈留学。

在最当红的时期，她说离开就离开了。为此，她推掉了八部电影的邀约。

在美国，没有了片场上晨昏颠倒的拍戏，没有了镁光灯下的聚焦，没有了同行间的倾轧，她终于做回了自己。

她将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读书上：不问窗外浑闲事，只知书中日月长。

没课的日子，她几乎闭门不出，没日没夜地攻读，以致房东担心她出了什么事。

对于自己的选择，每一次，她都全力以赴，从对语言一窍不通到以A等成绩通过论文答辩。

三年后，她取得了大众传播学士学位。

当她从美国学成回来，成为了香港第一个“学士影星”。

重新回归后，她不再满足于花拳绣腿的武侠片，和吃青春饭的时装片，重返影坛的萧芳芳开始尝试不同类型的片种与角色。

1976年，她自编、自导、自演了影片《跳灰》。被香港影坛评价为香港电影新浪潮的前奏之作。

甚至，她不惜自毁形象，戴上厚厚的眼镜，梳起了扫把头，尝试起了喜剧，将二愣子林亚珍系列演绎得惟妙惟肖。

△《跳灰》宣传海报

△林亚珍系列

离婚后，萧芳芳做起了女老板，开了一家影视公司，投资做喜剧。这之后，她拍摄了一系列的喜剧片，并创下了当时港台明星的最高记录。

1988年，她以《不是冤家不聚头》获得香港电影金像奖最佳女主角奖。

人到中年，她成为方世玉的妈妈苗翠花：刚烈时，不让须眉；柔肠百转处，又令人动容不已。

面对她颠覆性的转型，人们惊呼:“那个玫瑰公主去哪儿了?”

《欲望都市》里有句著名的台词：“或许没有白马王子，我们这些白雪公主需要自救。”

她说：

“我的人生有悲有喜，不然多无聊！喜应该多一点，人生不如意的事很多，这个喜悦是要自己努力的。”

喜剧作为一种更悲悯的艺术形式，往往不是最快乐的人拍的，因为身处困境，他们更希望通过喜剧来泅渡苦海。

此后因为听力的原因，她谢绝了很多影片的邀约，直到许鞍华导演亲自游说，她才终于出演了《女人四十》。

△《女人四十》（1995）

那时的她双耳近乎完全失聪，她只能靠口型和对手对戏，每天在巨大的耳鸣中度过。

没有任何斧凿的痕迹，本色出演让她将女人四十的状态精准而细腻地呈现出来。

她再度夺得了香港金像奖影后桂冠，还继张曼玉之后成为香港第二位柏林影后。

当台上的颁奖嘉宾念出她的名字时，她根本听不到，靠着别人的提醒才上台领奖。

△萧芳芳与张曼玉

即便是这样的身体状态，1996年，她仍出色地完成了《虎度门》中的冷剑心，向童星时代合作过的粤剧名伶致敬。

一招一式，一唱一做，皆来源于年少时打下的戏曲表演功底。

那年，她已经49岁，金马影后及亚太影展影后的桂冠，再度颁与了她，被称为华语电影史上的奇迹。

事业的辉煌，并未带来一帆风顺的爱情。

她曾与秦祥林、林青霞共同出演表现“三角恋情”的《女朋友》，结果现实中，她的恋情也颇富戏剧性。

早年谢贤曾疯狂追求她。两人交往后，她却发现他除了耽溺于享乐，似乎再无别的人生追求，于是她果断与其分手。

她成为第一个甩掉这个有名的情场浪子的女人，多年后，提到这件事，仍让谢贤耿耿于怀。

△萧芳芳、谢贤

她的另一场恋情则“折戟”于秦祥林之手。

想当年，秦祥林为了追求萧芳芳，可谓煞费苦心，从香港追到台湾，后来萧芳芳去美国留学，他又一路追到美国。

最后应了那句话：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秦祥林最终抱得美人归。

两人交往后闹别扭时，为了哄好萧芳芳，甚至不惜利用当时暗恋他的林青霞，让她过假生日，制造契机以与女神复合。

也许再理性的女人，都无法抗拒这样俊美倜傥的男人的浪漫又执着的攻势，她于是满怀对幸福的憧憬与他走进了婚姻的殿堂。

一对金童玉女的天作之合，让人不由叹到：只羡鸳鸯不羡仙。

然而，婚后，她期待的幸福并未如约而至。他依然风流成性，不仅对林青霞念念不忘，而且赌性不改，经常赌到半夜三更才回家，她好言相劝，却丝毫没有奏效。

有一次，她忍无可忍，将再一次夜半晚归的他锁到了门外，他气急败坏地报了警，当萧芳芳开门后，他当众掌掴于她。

这一计耳光彻底打醒了她。第二天一早，她便收拾行李，飞回了香港。一段人人称羡的童话婚姻宣告结束。

想当年，为了追她，他使出浑身解数，扬尘逐之。后来，他又策马而去，到林青霞那里表明心迹。

爱你时，你是皎洁白月光；嫌厌时，成为一粒饭粘子。多情之人，亦往往薄幸。

然，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上个世纪80年代初，萧芳芳认识了无限电视台高层管理人员张正甫，他不是玉树临风，也非腰缠万贯。

但他胜在其他追求者的一点是：他懂她，亦惜她。

△萧芳芳与张正甫

在他面前，她卸下所有的盔甲，不再佯装那个需要拼尽全力才能抵御世间凄风冷雨的女强人。

后来，情投意合的两个人终成眷侣。

1985年，澳大利亚电视台邀请张正甫去任职，萧芳随夫迁居澳大利亚。

“在我人生的三个身份中，妻子和母亲的角色永远是凌驾于‘演员'之上的。”

说起她的婚姻观，她笑言：

“无论哪一段婚姻，不会常常都顺利，最要紧的是两个人的人生观相同。

我们只庆祝过结婚十周年纪念日，后来都不再记得了。

这样比较好，否则一个记得，一个不记得，一定会吵架。”

他们给她满天星光，也给她惊涛骇浪，而只有眼前的这个他，予她半世流离后的暖阳，陪她看细水流长。

秦祥林与林青霞的婚姻也未长久，而此前他与邓丽君的恋情也是无疾而终。两次短暂婚姻，皆如烟花般骤逝。

千帆过尽，他后来又与一名化妆师结婚，第三任妻子虽不是国色天香，却成为他最后的归宿。

于他而言，曾经沧海，水亦行之。

而82岁的谢贤和女友分手后，平静度日，并立下遗托付身后事。

终将，我们都被收服，或被一份平凡的爱情，或被一个新诞的小生命，或被慢慢渐染的时光。

“我永远不会说退休”，这是她对喜欢自己的观众的承诺，也是一份自勉。

但《虎度门》后，她不仅耳疾加重，而且眼睛也出现了问题。

1997年，她拍完最后一部电影《麻雀飞龙》后，只能告别了自己热爱了一生的演艺事业。

但她并没有就此偃旗息鼓，而是转向公益。

1998年5月，她作为发起人，创立了“护苗基金”。虽然身体每况愈下，但她跑遍了香港的多个区参与活动。即便在眼睛爆血管的情况下依然坚持，只为保护受到性侵的儿童。

2014年，林忆莲、张惠妹、那英曾联合举办演唱会，为“护苗基金”筹集善款。

一生坎坷，她从未向苦难低过头，但为了向女星们的善意致谢，一代影后当场下跪。

71的高龄，她仍然四处奔走宣传，希望帮助到更多受到伤害的孩子和家庭。

当其他老人在含饴弄孙时，萧芳芳取得了儿童心理学硕士学位。

有人经常诅咒命运的不公。但平心而论，除了极少数的幸运儿，命运并不会特别眷顾谁，它对我们的大多数人，予取予夺，甚至像个暴君。

幼年丧父，童年失学，中年离婚，晚年失聪。上天给她的一手烂牌，她却赢得漂亮。

纵横影坛近50年，跌宕起伏，历尽甘苦，300多部的煌煌作品，塑造了众多栩栩如生的角色。

无论是武艺高强的侠女，还是楚楚动人的玉女；无论是伤春悲秋的女配，还是抖掉偶像包袱的谐星，她都能勇于尝试。

包括现实中的诸多角色，她也身体力行，最重要的是，她努力活出了那个大写意的自己。

2009年，香港电影金像奖协会授予她终身成就奖。

颁奖典礼上，为了不干扰她带的助听器，现场没有人热烈鼓掌，大家以特殊的沉默，对她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2010年，CNN评选出亚洲最伟大的25位演员，她成为实至名归的一位。

人皆道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

年轻时，她芳菲灼灼；及至中年，仍优雅绽放，即便到了零落成泥碾作尘的老境，气韵卓然，芳香如故。

红尘万丈，说到底，短的是人生，长的是修行。

来源：淘漉音乐（taolumusi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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