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已经开启全球化2.0盛宴

法国总统马克龙执政一年了，他将带来一个怎样的新法国？

以英国脱欧、特朗普当选美国总统为主要标志，似乎全球范围内迎来了一次保守主义的回潮，曾经被人们当作历史的主流甚至奉为圭皋的全球化理念已遇冷吗？事实上，在舆论所呈现的混乱、激烈的分化表象之下，历史的长河毫不为之所动地、沿着她本身的规律奔涌向前。

欧洲因为其特殊的地缘政治和历史背景，自从二战结束后不久的1950年，法国外长发布“舒曼宣言”开始，就在不断探索其“一体化”的道路，这种在经济、司法、行政及防务方面的融合探索不仅给欧洲人民带来了实实在在的和平与富强，还可以看作是人类实现全球化进程中的一场局部和先行的实验，比如欧洲专利公约（European Patent Convention，i.e. EPC）于1973年即已生效，欧洲专利局随即成立并行使职能，与目前有150多个国家缔约的国际专利体系PCT（Patent Cooperation Treaty，专利合作条约）相比既走在了前面，又提供了经验。

故而，正如大一统观是许多炎黄子孙的家国观念的起点一样，全球化和多边主义被视为毫无疑问的正统理念，甚至政治正确，在欧洲业已深入人心。

虽然西方国家近年来普遍遭遇复杂的社会问题，呈现出原生态的、却来势汹涌的人心思变的苗头，但人们似乎还不能确定他们所反对的标的物究竟是什么。在多个国家的大选中，理性终于还是占了上风，欧洲人选出的精英政府行使着主流的价值取向，虽然这一事实似乎泯然于嘈杂的声音之中了。

一个越来越成为共识的观念是：新一轮全球化将是由中国引领的，以“一带一路”战略为核心布局的具有全新内涵的“2.0版全球化”，这将是一次普惠全球的浪潮——而随着中国在主会场搭台唱戏，欧盟分会场的表现也分外引人瞩目。英国脱欧之后，作为欧盟两大轴心国之一的法国，尤其是新一届法国政府，在国内锐意改革，在欧盟内外部国际事务中表现活跃，企图达成更多作为和更大影响力，高卢人在新一轮全球化进程中的积极进取自然也是这两者的具体体现。

2018元旦刚过，马克龙总统完成了中国本年度首度接待的外国元首的国事访问，不同于他的前任奥朗德总统和德国总理默克尔始终没有对“一带一路”战略正式和全面地表达合作的态度(欧盟更没有发表过统一的意见)，马克龙对“一带一路”的态度一以贯之，这次访问中更是热情明确地表示将推动中法两国在该框架下开展务实合作。

而元月下旬，在赶赴世界经济论坛之前两天，马克龙在凡尔赛宫举办了以“选择法国”为主题的招待会，向来自140个外资集团的高管发出投资邀请，反响积极，当日对外宣布的投资额度就接近35亿欧元。这次招待会后马克龙不无庆幸地对自己人说，如果没有投资“我们就完了（On est cuit）”。

事实上近年来，法国商务投资署（Business France）每年发布一次本国的《经济国际化报告》，从中可以发现，世易时移，“国际化”的内涵早已随着时代的进步而更新，它既不再指开疆拓土、归化一方（对殖民地实行改宗换社），也不再涉及曾经的“去工业化”布局或贸易自由商讨，以法兰西为例，目前所面临的“国际化”毋宁是指其逐步展开和深入的“改革”、“开放”所要求的“招商引资”和“保障出口”——最近三年特别是最新这期的法国经济国际化年报（下文简称“年报”）等资料，披露了有关法国版改开经济成果的大量信息和详实数据，本篇先围绕“招商引资”这个主题进行概要介绍和分析。

图 | 法国2017年度《经济国际化报告》

法国近三年的招商成绩如下表所示，请注意这里与年报保持一致，仅列出有实体在其境内落地的项目（从某种意义上，这类投资可以看作是相对于金融类投资而言的）：

表 | 法国近三年的招商情况

对于从小司空见惯了我们神州大地风起云涌、无所不在的招商引资现象的中国同学们来说，以千为数量级的项目总量也许会令人惊讶，但请回想一下法兰西本土的总面积约等于四川省（好吧，以跟重庆分家前的面积做比对就更接近），人口不到七千万，本世纪之初还在引领着西方最前沿的思潮探讨“去工业化”的利与害和“全球化”的意义，而且，人家的“改革开放”还正在“摸着石头过河”……以上这个成绩单不仅很拿得出手，而且还是欧洲小伙伴中最拿得出手的一份了,理由下文叙及。

言归正传，事实上从引入外商直接投资（FDI）的数额来看，整个欧洲在2017年遭遇了一次寒流，总量下降了27%，而法国却逆势而上，来自国外的投资额增加了77%，达到了500亿美元，法国因而也跻身于全球十大FDI流入国之列。

我们注意到，负责面向国际投资方招商引资的法国商务投资署其实对引资总数额谈不上太关注，该部门强调的业绩是去年促成了677笔海外投资落户到法国各地构筑经济实体——可以看出，他们的工作目标更侧重于改善就业率，借助具有活力的外资企业提高出口，乃至达成“再工业化法国”。

也许是出于此等考虑，商务投资署特意介绍了有实体落地的招商项目在全欧洲的分布对比，法国以拥有19%的份额占据首位，接下来的第二、三名英国和德国则分别拥有16%与13%，其余各国的比例均为个位数。事实上，2017年欧洲引入FDI最多的国家是荷兰（680亿美元）和爱尔兰（660亿美元），第三名才是法国，但是，以在这两个国家落地的实体项目的数目（都为全欧总数的5%）而言，其对招商引资的作用定位应与法国不同，而法国商务投资署所开展的工作的战略指向也就不言自明了。

图 | 全欧招商引资项目落地各国情况一览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超过15年以来，法国制造业接收跨国投资的总额始终位居欧洲第一。2017年，外资投入到法国生产型企业的总项目数量增长了23%，由此项带来的新增工作岗位比上一年提高了44%。而在全部1298个招商项目中，投向生产型企业的占比26%，其提供的就业机会占比却高达48%。

在商务投资署委托凯度公共事务研究公司(Kantar Public）于去年底进行的一项调查中，占84%的外企高管强调了“工业组织”是构成法国对国际企业的吸引力的重要因素。

对2017年投资到法国的实体项目的分类统计如下图所示：

图 | 2017年法国招商引资落地项目分类示意图

再用下表进行深入分析：

表 | 近两年法国招商项目情况

首先可以看到，50%的投资项目的标的是新创单位或原有外企的新创分支，而且这类项目数量还在显著上升——这是振奋人心的消息，说明了引资项目的质量和势头。其中比较瞩目的活动包括美国IBM建立信息安全研究实验室、日本富士通与法国各界广泛联手进行AI领域的合作、韩国Naver新增IT开发团队等。

在占有42%的比例、涨幅最高（22%）的扩张型投资项目中，有78%的标的是生产单位，这同样也是值得欣喜的现象。前四大对法国生产类项目投资的国家分别是德国、美国、意大利和比利时，领衔的德国一年之内做了56项投资决策。不过去年走规模扩张路线的典型外企是日本丰田，它宣布追加3亿欧元的投资，用于其在风景优美的小城瓦朗谢纳(Valenciennes)的工厂实现扩产，据称该工厂雇佣了4000名员工，消息发出后马克龙总统曾亲临鼓励。

除了以上两大类，其余的投资都可以并入第三类：收/并购。虽然仅占总量的8%，但不得不指出的是，我们这里计算的是投资项目的个数，而不是投资额度，一次势大力沉的收/并购对产业格局和国计民生的影响可想而知（不禁想起去年令人唏嘘的阿尔斯通、西门子合并事件）。

据Zephyr的数据，2013年外资参与的对法国企业的收/并购行动占比17%，到去年这个指标已经达到35%，额度更是高居50%。法兰西如何严防死守自己的传统工业之花，是敏感同时也是令人分外关注的问题，可以另文研讨。另一方面，读者可以一起推算出，像现在外国人到法国收购酒庄过小日子，或者买个城堡搞旅游，如前文分析，并不能为东道国带来其所期望的“战略价值”，恐怕不会被商务投资署当作高质量项目。

根据年报披露，我国去年在法投资的实体项目达到65个，比上年增加了27%，新增和保障了2234个工作岗位。年报用“破天荒”和寥寥数语来评价和描述比亚迪在上法兰西大区投资1000万欧元建立电动大巴整车厂——似乎商务投资署对该项目的落地过程了解不多。另一个被点名的中企是“京东”，年报称之为“电商巨人”。相对于中美，欧洲可以说错过了早期互联网应用规模化产业化发展的浪潮，虽然京东设在巴黎的办事处仅有十来名工作人员，但这种跨国平台式企业一旦“走出去”，极有希望后续与东道主之间实现双赢式的、影响力全面辐射的互动。

应该感谢年报向世界展示了一个“深化改革、扩大开放”的法国，它也是商务投资署发向海外投资方的一张邀请函，现在更多的中国人知道了法国也有招商引资的“政府主管部门”，也正期待着法国公众、政府和舆论启动越来越多与东方礼义之邦的合作。

注：本文所有数据来自2014-2017年的《法国经济国际化报告》，文章仅代表作者观点。若希望获取报告原文，可在文尾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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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静（南山工业书院研究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