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手捧自己头颅站立着的圣丹尼，身后躺着38位国王

法国的圣丹尼，是个小城；小城里有个教堂，乍看也不起眼，但就是这小城里看似普通的教堂，却有个宏大的概念。

捧着自己头颅的圣人圣丹尼

地处巴黎郊外20公里处的圣丹尼，据说是个很古老的城市。法国和中国一样，古老实在不算什么，到处都有挂着老家伙标牌的地方，圣丹尼之所以闻名，并被列为世界文化遗产，是因为一座以这个城市的名字命名的教堂，一个在我看来具备朝圣意义的所在，而它那宏大的概念便是，法国历史上大多数皇帝，都葬在这里。

因为事先做功课时输入的是教堂的经纬度，所以当导航仪用字正腔圆的软糯中文宣布已经到达目的地时，便知道眼前的建筑物就是圣丹尼教堂了。出乎意料，这个教堂真不大，样子也极平常，和之前见识过的众多欧洲著名小古城里巍峨气派的大教堂不一样，它太普通了，似乎和它的威名不符，也给我高昂的兴致泼了点冷水。

圣丹尼市政厅和修缮中的教堂

放眼望去，停车的地方是个很小的广场，四周建筑物的模样和教堂挺般配，平庸中还透着股现代味儿。连接广场的街道上，一边有几个懒洋洋的妇人，像是出门买早点的，一边是个沿街的市场，时间尚早，却已熙熙攘攘，应该是当地的早市了。

圣丹尼街景

走近看去，市场比较杂乱，充斥着各类食物，以及看上去比较廉价的日用品。一些伊斯兰风格的袍子飘飘忽忽地在眼前晃过，耳边传来很多黑人的叫卖声。走了不远便调转回头匆匆离开，脑子里闪过旅行贴士里关于某些风险的提示，心里想着：抱歉不想冤枉你们，可这是我们此次旅行的第一站，谨慎为上。

教堂雕塑

随着转回教堂的脚步，我在心里搜刮着它的“丰功伟绩”，试图从平凡的外表中挖掘它的神圣和伟大。在我看来，圣丹尼堪称法国的十三陵，因为这个教堂里葬着38位法国皇帝，几乎涵盖了从公元5世纪墨洛温王朝的克洛维一世到19世纪复辟波旁王朝的路易十八之间法国各朝各代的皇帝。

教堂内部

这中间的1300多年，世事漫漫，王朝兴衰，法国人跟着这些皇帝见识了墨洛温王朝、加洛林王朝、卡佩王朝、瓦卢瓦王朝、波旁王朝，接下来，后世的子孙们也可以来到圣丹尼集中朝拜和看望他们的先皇。

路易九世之子年轻时去世，雕像两边有小天使守卫

作为早在公元1143兴建的法国第一座哥特式教堂，圣丹尼外貌上的平凡可以理解，但它真正的不平凡之处，却在教堂里面。除了历代国王，还有王后、公主、皇子们，被用石膏按照他们死去时的模样制作出真人大小的躺像，在葬礼举行完后，做好的躺像被安放在棺椁之上，这样皇家的后代就可以瞻仰先祖的遗像了。

亨利二世和皇后的雕像陵墓

现在，圣丹尼大教堂拥有70具国王、王后及后代的卧像与陵墓，在欧洲可谓独一无二。这些或卧或立的雕像，不仅体现着墓葬艺术随着时间推移的演变过程，而且那些栩栩如生的形态似乎也在诠释着某种特殊的意义，那便是，带有复活希望的死亡。

奥尔良公爵家族陵墓，上面为路易奥尔良夫妇，两旁是其子

现代法国人和游客看到的国王们是按照这样的版图在教堂安息的：墨洛温王朝、加洛林王朝的在北面，卡佩王朝的在南边，波旁王朝的在东边，除了君王之外，教堂中还为传说中的巴黎第一任大主教圣丹尼建有陵墓。

在皇后和公主的脚下蹲着可爱的小狗

欧洲历史上，早在法国还不是现在的法国、巴黎还不是现在的巴黎的时候，罗马人就带来了自己的宗教，并将神庙建在了巴黎。这位大主教圣丹尼，当时还不为人知，基督教主教也尚未强盛。那时，圣丹尼和他的同伴来到巴黎，不仅殚精竭虑地传播信仰，还建起了很多教堂，他本人也就成为最早的巴黎主教。

教堂内部

起先，罗马统治者对于这种弱小的异教并未加以干涉，但是渐渐地，随着圣丹尼所代表的宗教日益深入人心，虔诚追随者越来越多，当局感到了恐慌，并渐渐演变为憎恶，由此引发的迫害也触目惊心：公元261年，圣丹尼和他的追随者被当局逮捕并杀害。

菲利浦五世和查理四世雕像陵墓

据记载，圣丹尼受尽酷刑，最终被砍头，砍头的地点，就在现今的巴黎蒙马特高地，而蒙马特高地正是从法语“殉教者山”转化而来的。

行刑的前一天，传说天使降临囚监，赋予圣丹尼神奇的力量，让他在被砍头后重又站了起来，他俯下身子，慢慢地捧起自己的头颅，走到小溪边洗净了血污，然后，又走到五英里外的一个小村庄，在那里倒下，死去。

这个小村庄，就是地处巴黎郊外的小城：圣丹尼，而圣人圣丹尼也就成为后世法国人心中神圣宗教的象征。除了圣丹尼教堂之外，法国的亚眠大教堂、兰斯大教堂、巴黎圣母院，都可以在大门正面的雕塑人物里找到捧着自己头颅的圣丹尼。

手捧自己头颅的圣丹尼

看着法国先皇们的立体遗像，心中不免感叹。这里和北京的十三陵，既像又不像，十三陵葬的是明朝的皇帝，清朝的则在别的地方，在中国，不同朝代的皇帝绝不可能扎堆儿葬在一起；十三陵本身也不是独立的，它是十三个恢宏大墓的总称，即便是同一个朝代的皇帝也不会和前世皇帝合葬在同一个屋檐下，只会大兴土木独享尊荣。

路易十二夫妇陵墓最为辉煌宏伟，上面国王夫妇盛装祈祷，四周由12位使者护卫

我曾经开着车挨个寻找过十三个陵墓，风水超好的大片山林间十三个皇帝一人一个大墓、各有各的巍峨“山头”，即便是已经年久失修的，照样彰显着唯我独尊、唯我独大的张扬气派。历朝历代，中国的皇帝像神一样，高高在上，皇权就是神权。

相比之下，法国的皇帝们喜欢聚在上帝的麾下，不论生前死后，权力再大内心也有虔诚卑微的角落，干事时喜欢打着“上帝之下人人平等”的招牌，身先士卒地履行着信仰和传承的责任。所以，这个诞生了天主教第一任大主教、最老却很小的、甚至让看惯了宏伟大教堂的我们觉得寒酸的地方，便成了叱咤风云的法兰西皇帝们死后安寝的所在。

路易十六及皇后祈祷雕像

法国的皇上们喜欢扎堆儿干事，上任时扎堆儿拥在兰斯的大教堂，死后下葬时扎堆儿挤在圣丹尼，一边是在上帝的见证下荣耀加冕，一边是死后集体向上帝报到，倒也遥相呼应。古代欧洲在埋葬君主时，不像中国这般奢华，中世纪的欧洲人认为在棺椁里放置值钱的东西是野蛮的行为，皇帝们也秉承古人的价值观，死后内敛地选择一个俭朴的所在，清净地围在上帝周围。

不过，因为凑在一起，他们倒是不寂寞，可以开一开阴间的圆桌会议，理一理历朝历代的功过是非、泯一泯上辈下辈的恩怨情仇，或者把各朝各代好玩的思想、好玩的计谋、还有好玩的游戏跟隔代的伟人们显摆显摆，以填补他人在世时的愚钝和缺陷、或者舒缓大家的苦劳和疲劳。

如今，圣丹尼教堂内的墓地已经成为法国墓葬雕刻的珍品，可惜的是，1793年的法国大革命期间，教堂里所有国王及王后的墓室被毁，遗体被拖出埋葬于一个大坟头下，直到路易十八时期重新规划，20世纪才彻底恢复原状。这种创伤也颇像那位法国近代史上的悲情王子路易十七，圣丹尼教堂里建有装着他心脏的墓室，非常夺人眼球。

路易十七在大革命期间被隔离关押，不久便死去，医生在解剖尸体时按皇家习俗，将他的心脏取出并秘密带出。这颗心脏历尽波折，最终回到巴黎大主教手里，1830年的七月革命期间被大主教保护起来，接着又流亡西班牙，直到1975年路易十七的心脏才进入圣丹尼斯的王家墓室。

下面为路易十七的心脏

关于在监狱中死去的到底是不是路易十七，历史上一直有争议，直到2000年，经过三次与与路易十七母亲留下的头发比较进行的基因比对后，证实这颗心的确是路易十七的，2004年6月8日它终于被正式葬入大教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