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到江南，去戴溪访赵翼｜玩美神州

戴溪小学赵翼纪念长廊里的赵翼画像

缘起

正月十二，故乡阳光灿烂，天气温暖宜人。正适合出门。

上午与曾经在常州电视台负责文化栏目的陆汉伟兄前往武进的戴溪镇，那是汉伟兄的老家。此行的目的，是去戴溪寻访乡邑前辈大诗人赵翼的旧迹。

赵翼是清乾嘉时治史名家。“撑肠五千卷, 纵目廿二史。 复将三寸毛锥尖, 妄拟一柱中流砥。”一部《廿二史札记》，写尽盛世安乐中看到的忧患。真可谓“闲翻青史几悲凉，功罪千秋少尺量。”

赵翼也是有清一朝著名诗人。他为公众熟知，是因为他的那首“李杜诗篇万口传，至今已觉不新鲜。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这首诗，几乎是妇孺皆知有口皆碑了。

但赵翼的诗，又岂止这些。其诗与袁枚、蒋士铨并称“江左三大家”。一部《瓯北集》，共53卷，收诗2739题，计4831首！

“历历兴衰史册陈，古方今病辄相循。时当暇豫谁忧国，事到艰难已乏人。九仞山才倾篑土，一杯水岂救车薪？书生把卷偏多愁，剪烛彷徨到向晨。”

同为乾嘉大学者的钱大昕在《瓯北集序》：“予谓古人论三不朽，以立言居立功之次，然功之立必凭藉乎外来之富贵，无所藉而自立者，德之外唯言耳。”三不朽者，《左传》有云：“大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此之谓不朽。”

赵翼之自立，不惟德，也有“德之外唯言尔”。

我知道赵翼，也是从“各领风骚”开始的。但对于他，也并没有更多去了解。2016年，我出版了本读书笔记《黄金般的天空》，河南郑州松社书店约我去做一场分享，旅居河南的学者杜君立兄跟我提到：常州也是文物旧邦，朱兄你应该写本书，写故乡文物旧邦的那些故事。

杜兄一语惊醒我这梦中人。自此，凡我回家，即会找时间去寻访那些乡邑前辈的遗迹旧踪，同时，也在我的日常阅读中，增加了与常州有关的地方志史的书目。

去年九月，熔断职业生涯后首回故乡，与汉伟兄品茗。汉伟兄提到，赵翼的故居就在他们老家附近的村子，若我有兴趣，可以陪我前去寻访。此前，在一个阴雨绵延惊涛拍岸的日子里，我已拜谒过太湖边上马山（马迹山）的赵翼墓，真正体会了赵翼诗中所写的“无边天作岸，有力浪攻山”之意涵；我也曾在常州前后北岸赵翼故居门前徘徊逡巡，默望并想象老年赵翼由戴溪迁居此地写书生活的场景。所以，虽然有朋友说戴溪其实什么都没留下，全是新房子时，我还是坚持要去看看，去凭吊，去感受，并想象赵翼曾经在此的生活。

张书记与戴溪小学赵翼纪念馆

在从湖塘前往戴溪的路上，汉伟兄给一位老人“张书记”打了电话，说要为赵翼事带朋友去拜访他。此前，汉伟兄跟我说过，张书记是戴溪镇的老书记，戴溪小学的赵翼纪念馆，是他一手张罗做的，对赵翼戴溪旧事比较熟悉。

戴溪镇我其实去过多次。我好友秋良老家就在镇边上的慈音村，也就是紧挨赵翼祖居所在干圻村的前面那个村。但过去我从未留心过赵翼旧居即在附近。

车过镇边的河道，早春太阳下泛着粼粼波光。汉伟兄说，这就是阳湖，围湖造田后比原来小多了。我一愣，过去来这儿，从未关心过这就是阳湖。清雍正年间，两江总督查弼纳以苏、松、常三府赋重事繁，奏请置县升州，把武进、无锡、宜兴三县一分为二，从武进县中划出地域分置阳湖县，常武地区的东北、东、南、西南区域为阳湖县，因境内有阳湖，故名。我的生身之地，也属旧阳湖县。恽敬张惠言等创阳湖文派，其名也是源自阳湖。

透过车窗看着阳光下蜿蜒而去的阳湖，我想，当年赵翼应该也是从这儿登船，多次顺流去访马山的。当年他航船过雪堰桥，登马山，安葬慈母，观太湖秀丽风光，写了不少诗，也生了归葬马山的心念的。如赵翼诗中所记，他是在年老力衰时才登马山的。有些遗憾的是，整修之后的阳湖，失去了过去的野趣。

乡邑好友养心斋主张骏兄也赶了过来，他收藏乡邑前辈的字画，马山赵翼墓他也是陪我一起去寻访的。今天他送了本赵翼的《檐曝杂记》给我。

张书记名焕方，是戴溪的老书记，是从大队书记一路做起的。即使退休多年，在戴溪，人望很隆。故乡闻名的戴溪青鱼，就是张书记策划推出的。汉伟兄说，在过去，张书记算典型的乡绅。

戴溪小学的赵翼纪念馆，是张书记力主建的。当时戴溪小学想整理些赵翼的文字，弄一个乡土教育读本，张书记建议一并做个纪念馆，并负责筹钱建设。

从设计到资料收集，到寻访雕塑家刻工等，怎么跟人讨价还价，等等，张书记都亲历亲为，将戴溪小学的赵翼纪念馆建成了。

虽说只是一个乡镇项目，赵翼纪念长廊的设计也是中规中矩，但在我和张骏兄看来，非常了不起，尤其是长廊上选刻的赵翼诗选，非常有代表性，且不落俗套，比如打头的论诗这首：“满眼生机转化钧，天工人巧日争新。预支五百年新意，到了千年又觉陈。”这个时候读，正合时宜。

提起赵翼和赵翼纪念馆，张书记脸上充满了自豪，他对本地流传的赵翼年少时的故事，如数家珍，甚至赵翼的诗，也常是脱口而来。这种自豪感，是对乡邑先辈真诚的热爱的人才有。

我们到戴溪小学时，没想到纪念馆长廊的画壁上煞风景地贴了好几张告示。张书记非常生气，全部给撕了下来，一边撕一边骂“太不象话，怎么能这样？！一点文化一点敬意都没有。”

确实，刻着字画的长廊上，贴着几张A4字，极其不合适，毫无对先贤的敬意。做这事的人，压根不懂得敬畏之心。也根本不知道教育之义。也难怪张书记羞愧同时一直忿忿不平。

这是个意外的遭遇。我们都没想到。

虽然有这个意外，我和张骏兄还是觉得不错。尤其对于张书记的情怀和眼光，更是服膺。一个乡镇的退休书记，能够主导建设这样一个乡镇纪念本乡先贤的长廊——相当于先贤祠，且不是为挣钱做招徕游客做的旅游景点，而是实实在在地希望本乡本土的孩子，从小就能接受先贤遗泽薰染。这是如今基层社会非常少见的，而这，本来是过去中国的传统，断裂了的传统。

大屋余荫

赵翼的旧居，原在慈音村后边的干圻村。我小时候一直不知道戴溪，只知道“戴qi桥”，但即使在故乡方言里，“溪”也不发“qi”音啊，所以一直很奇怪。张书记跟我解释说，戴溪桥过去其实就叫戴圻桥，就是干圻村的“圻”。

“圻”古意王之近畿，也有曲岸之意。戴溪干圻这个地方，谈不上京畿疆界之意，或许是用“曲岸”之意吧。

赵翼就出生在戴溪桥的干圻村。赵父是塾师，家里人多田少，生活困顿。赵翼在七十岁写自寿诗回忆童年生活的艰辛：“童年回忆旧艰辛，天下无如我最贫。”

秋良曾跟我说过，小时候地里挖到过一个大坟，里边有不少陪葬，应该是大户人家的，他估计也应是赵家的，不过，如今什么都没有了。

但是赵家却是大户。后来发现的《武进西盖赵氏宗谱》20卷（1948年永思堂藏版）载，赵翼先祖乃赵孟堙，他是宋宗室赵德昭的第十一世孙。据《毗陵西盖赵氏宗谱》载，赵孟堙“由高邮返浙江，道出常州，遇异人为卜宅及葬地，于常州府武进县之政成乡筑倾盖亭，其时由西还浙，名之曰西盖村”，即今武进横林赵家塘村。而赵翼也曾在此居住过。我还未来得及访。

汉伟兄说，小时候总到干圻村来轧面，那个时候的说法，是到“大屋场去轧面”。“大屋”之意，即是大房子，自是大户人家才有的。张书记说，大屋场就是赵家，应该修建于赵翼之前。当年他们修建赵翼纪念长廊，请了好多村里的老人回忆老屋的样子，来还原成图。

赵翼取得功名之后，看不惯官场倾轧，乾隆三十八年以母老乞辞回老家，短期在横林居住，也曾在扬州安定书院主讲外，但主要住在戴溪：“三政旧装一担轻，白华养母自躬耕。”乾隆四十八年迁居常州前后北岸，“闲居无事，翻书度日。”1814年以87岁彼时少见的高寿去世，归葬太湖边的马山。

在干圻村头，遇见一位正在菜地里干活的老农，是张书记的老同学，老人热情跟张书记招呼。张书记说，带几个客人来看看赵翼旧居，请老人带着看看。

老人从地里上来，一边跟我们招呼，一边说，早没了啊，全是新房子。

我们就想知道，原来赵翼的老屋是建在那儿的。

故居大屋所在地

疑似大屋旧物

老人带我们到村上，指着一排几户人家的楼房，说，这就是赵翼的大屋所在，全是楼房。

确实，跟我们村一样，入眼的，都是1980年代开始造的粗陋的楼房，不见一点古韵。我和张骏兄在附近场地逡巡，倒是见到了几个过去房子木柱子下垫着的旧石墩以及石板，半截埋在土里，似是旧物。

户主听到动静，一位中年妇女出来，听说我们是寻访赵翼的，她非常自豪地说，赵翼，那是我们祖上啊，当年还有一个大石鼓，是大屋的旧物，当时造楼房时觉得没用，被家里人埋在屋里地下，现在挖不出来了。她补充告诉我们，当年大屋有两尊石狮子，分家时她们家分了一个，但后来被砸碎了，还有一个，在前面工厂里放着，还在，是分给另外一家的。

从干圻村出来，张书记和汉伟兄带我们去那个赵氏后人的工厂，就在汉伟的兄长厂边，找到里边，工厂主有些怀疑的眼光看着我们，后来认出汉伟，才放松警惕。厂主说，石狮子，是在我厂里，但看不到了，惦记它的人多，我怕它被偷了，给封了起来（当然，封起来的意思是一个和尚的建议），石狮子就用铁皮封焊在厂门口，无法打开，除非切割。他们家老太太说，当时有人要出4万块买这个石狮子，怎么能卖呢？这是我们赵家传下来的啊，卖了不就是败家子么。

被封起来的大屋前的石狮子

提起赵翼，老太太激动地说，那是我们祖上啊。说这话时，与干圻村那位中年妇女一样，几乎是眼睛放光，自豪洋溢在脸上。

其实赵翼后人也算人丁兴旺。按旧制，留在祖居之地的，不是嫡长便是没有获得功名的子孙。据说戴溪的赵翼后人虽然没有继承家学，但生活也不错。常州市里有一位高龄的赵翼后人，独力办了一个民间赵翼纪念馆，也当择机前去看看。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依旧留余香。虽然没有看到什么赵翼遗迹旧物，但我和张骏兄还是感觉不虚此行。

附：

戴溪镇：在常州东南，东临无锡惠山区阳山镇，交通便利。境内有戴溪桥，有戴陆路、锡溧漕运河穿过。有戴溪青鱼驰名。如今遍种桃树葡萄等（附近的阳山水蜜桃，乃江南桃之名品），据说春日桃红遍地，蔚为壮观。江南乃美食之地，访客可在戴溪镇享用本地美食，比如戴溪青鱼等。

戴溪还有王铮故居。王铮是中共第一代“红色听风者”，建政后授中将衔，是中国电子工业的主要奠基人。其故居之修建陈列，也是由张焕方书记主导。

（作者系网易新闻 网易号 “各有态度”签约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