诟病《敦刻尔克》却对历史无知的人，需要读读这些书

电影《敦刻尔克》上映一周以来，种种相关的争议话题不断。从很多非议观点来看，诟病这部电影的不少人，有的从未看过电影甚至未认真看过影片介绍，以至于误以为这是一部好莱坞常见的美式个人英雄主义战争片；有的对发生在遥远的欧洲战场上那场战役的背景知识一无所知，会认为敦刻尔克是表现英军抗击日军的故事；有的既不了解敦刻尔克所在的欧洲战场，也不了解中国周边的亚洲战场，认为1942年远征军入缅失败应归咎于英国盟友“坑队友”。

《敦刻尔克》（2017）剧照。

对大多数国人来说，从王二小、小兵张嘎、地道战、地雷战、铁道游击队等儿时回忆到今日充斥银幕的“手撕鬼子”式抗战神剧，多年来密集的信息轰炸使不少国人形成了对抗日战争既熟悉又陌生的认识，人人熟知日本曾经侵华，但抗日战争那段历史至今很多问题还迷雾重重。对于敦刻尔克战役这种距离当代中国相当遥远的时空发生的故事，更难以激起大众的兴趣。

军事历史并非显学，并不受各国史学界重视，虽然中国军事出版物有一个相当固定的消费群体，但在这个群体之外，大多数人对战争史兴趣索然，只有偶尔的外部事件刺激才会让大众燃起探究某些军事历史片段的冲动。下面这些书有助于当代读者了解那段早已远去的历史，从而能以更公允而深刻的眼光看待电影《敦刻尔克》及其引发的争议话题。

撰文 | 阎滨

1

《敦刻尔克的奇迹》

作者：（美）沃尔特·洛德

译者：寿进文

版本：上海译文出版社 1991年5月

电影《敦刻尔克》同时展开三条故事线，夺路逃生的士兵、勇敢作战的皇家空军飞行员和驾驶自家游艇志愿参加救援的民间人士，诺兰从三个小人物各自支离破碎的视角，向观众呈现那段曾多次被搬上银幕的二战故事。对于敦刻尔克战役的背景、大体脉络，导演在电影里表达的相当吝啬。如果不熟悉二战史，很难理解诺兰所讲述的一系列混乱而零碎的事件。

沃尔特·洛德这本出版于80年代的非虚构文学作品，在采访大量当事人口述、查找比对众多原始档案记录、文件、信函基础上，向读者详细讲述了敦刻尔克大撤退的故事，这本书描绘的敦刻尔克和电影给观众的感观高度一致：惨败的联军将士困顿于海滩上，面对着一连串的危机，度过一个危机，接着又来另一个危机，直到众多小船将劫后余生的人们接回家。读完这本书的读者不难发现，电影所讲述的故事大都有准确的历史原型，比如绝望后精神崩溃，脱掉衣服独自走向大海自杀的士兵、被德军鱼雷击沉的医疗船、为掩护撤退船只拼死作战的皇家空军战斗机飞行员等等。

洛德在书里讲述了大量闪烁着人性光辉的崇高事例，如拒绝德军招降，死守加莱城以拖住德军进攻步伐的英军部队、坚守敦刻尔克城外围直到最后一刻的四万名最勇敢刚毅的法国士兵，众多舍己为人的无名官兵；也记述了不少人性在危急局面下不可避免的阴暗与龌龊，就像电影中表现的那样，有人假扮伤兵蒙混上船，有人只顾自己逃生拒绝接纳水中濒死的战友……人性中的崇高和卑鄙是固有的，但在战争这个背景中会同时放大和缩小人性中日常难以觉察的很多东西。

2

《英国陆军史》

作者：（英）阿伦马林森

译者：胡坚

版本：理想国·广西师大出版社 2013年10月

自从查理二世粉碎奥利佛克伦威尔的清教共和国复辟斯图亚特王朝以来，查理二世为避免革命再次威胁王权正式建立了英国陆军。英国是一个孤悬于大西洋上的小岛国，海洋对这个国家的安危至关重要，因此，英国海军是国家的第一道防线，陆军一直是“灰姑娘”。

但数百年来，英国人也为自己那支“伟大的小陆军”（Great little Army）而自豪，在建立大英帝国的过程中，穿着猩红色军服的英国陆军在全球留下了征战的脚步，打败过从路易十四、拿破仑、沙皇到德国皇帝等一系列敌人。但二战中，素来以高度职业化著称的英军表现的很丢脸，敦刻尔克大撤退是英国陆军历史上非常不光彩的一页，随后英军还要遭遇新加坡投降、缅甸溃败、托布鲁克陷落等一系列灾难。这支数百年的劲旅在二战前半段中为何屡屡失利？

阿伦马林森作为从军35年之久的前英军军官兼军事历史学家，对此给出了中肯的答案，一战后的20年和平时期里，英军重蹈“忘战必危”覆辙。从战略角度来说，英国长期忽视军备发展，对军队建设投入不足；同时军队本身陷于领导不力、纪律涣散的处境中。这导致二战初期的英军，在作战思想、编制结构、训练和人员构成上，均不适应战争的要求。在经历亚欧非战场一系列溃败与灾难后，英军痛切感到自身状态与战争需求之间的矛盾。经过数年阵痛与不断调整，到1943年以后，英军才逐渐迎来脱胎换骨的变化，并在战争最后两年里，为战胜德日轴心国做出了自己应有的贡献。

3

《兄弟连》

作者：（美）斯蒂芬E安布罗斯

译者：王喜六 / 祁阿红

版本：译林出版社2014年5月

《敦刻尔克》不同于以往大多数战争影视剧，全片没有出现刻画与描述统帅层面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或山崩于前的危局中当机立断、力挽狂澜的决策过程，影片里出现的军衔最高的两个军人，仅仅是码头上商量撤退的皇家海军中校与陆军上尉。这是一部完全以普通军人或平民眼光打量战争的作品。欧美不乏此类讲述小人物故事的战争影视和文学作品，近年来影响力最大的无疑是斯蒂芬安布罗斯的非虚构文学作品《兄弟连》以及同名迷你电视剧集。

安布罗斯是一位青年时代就声名鹊起的历史学家，撰写了不少研究二次大战的著作，在70年代BBC拍摄系列纪录片《战火中的世界》（我国翻译引进后改名《二战警示录》播出，这套纪录片采访了众多当事人，是制作最精良的二战纪录片之一）时，中年时代的安布罗斯作为应邀采访的重量级历史学家之一，以一头散乱的嬉皮士长发出境，极具时代特征。

安布罗斯早年以给艾森豪威尔立传而成名，后来他将目光从统帅、将军身上转向普通小人物，在《兄弟连》一书中，他讲述了一群小人物的故事，一群普普通通的青年被动卷入一场战争，在高涨的爱国热情下参军，志愿加入一个精英作战单位并接受艰苦训练，参加了二战历史上几次关键性战役并经受了战火的摧残与考验，有的人不幸殒命战争，有的人在战火中逐步成熟。当战争结束时，这群出类拔萃的士兵带着胸前闪耀的奖章和伤痕累累的内心，重新回归平民生活。《兄弟连》讲述的虽然是一群美国人的故事，但普普通通的小人物在大时代中的种种遭遇，是足以跨越时代、国家、民族的界限而触动同样作为小人物的读者们的心灵的。

4

《图文第二次世界大战史》（39卷）

作者：（美）弗郎西斯罗素等

译者：娄亚等

版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海南出版社 2004年1月

第二次世界大战是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大的战争，给人类历史造成空前绝后的影响，随着核时代的来临，再次爆发这种全面战争变得越来越不可能，否则人类就将面临核战争下全体毁灭的命运。二战已经结束72年，但这场战争给当今世界留下的遗产仍清晰可见。对于普通读者来说，如果要推荐一套书以全面了解二战历史，那么非这套39卷本的图文第二次世界大战史莫属。

中国过去的二战史观曾深受苏联史学影响，一度基本承袭了战后苏联的二战史观。那种强烈斯大林主义风格的叙述，在今日的中俄两国早已失去受众。改革开放后，中国的二战史学编的更加开放，更加有独立价值判断，但我国军事历史研究领域比较薄弱，至今还没有合格的全景式二战史学著作。在此情况下，这套立足于美国时代-生活报系战时新闻照片和报道基础上的通俗史学读物，就非常适合普通的读者。

与一些大部头二战史不同，这套书不是枯燥的统计数字、表格、图表和原始电文、信函、官方报告的罗列与堆砌，而是围绕涵盖二战方方面面的39个主题，向读者讲述战争的概要、大人物和普通士兵、平民的经历，既有有血有肉的丰满故事，也有铺垫史实必不可少的各类严谨数据。无论覆盖题材的全面性、史实的严谨性与表达方式的通俗易读性，这套书都做到了完美的兼顾。

5

《诺曼底的六支军队》

作者：（英）约翰·基根

译者：小小冰人

版本：中国长安出版社 2015年1月

敦刻尔克最大的意义是为盟军保留了反攻欧洲大陆的基干力量，有了从海滩上撤出的那33万人，才有可能在随后的不列颠战役中保卫英国这一欧洲战场上不可或缺的反攻基地，并为盟军四年后反攻欧洲大陆留下种子。可以说，敦刻尔克的奇迹，铸就了诺曼底登陆的基础，而诺曼底登陆，则标志着法国投降、盟军撤出欧洲大陆后，西线战场再次重新开辟。轴心国中最重要的德国，从此陷入东西两线作战的境地，开始了覆灭的倒计时。

讲述诺曼底登陆这一题材的战史著作汗牛充栋，仅举一些大名鼎鼎的作者，从早期科尼利厄斯·瑞恩（《最长一日》）、斯蒂芬安布罗斯到新锐军史学家安东尼·比弗，都写过讲述这场战役的专著。不知名的军史学家和老兵的回忆更不计其数。但20世纪西方军事历史学界继迈克尔·霍华德之后最伟大的军史学家约翰·基根所著的这本书，却从美、英、德、法、波五个国家、六支军队的视角入手，以专业的军事功底、漂亮的人文情怀、深邃的政治见识，记述了从诺曼底登陆到巴黎解放这段时间为止，整个诺曼底战役过程中的全景式精彩历史。

本书写作的出发点其实是着眼于在70年代的冷战对峙中，为面临压倒性强敌的北约组织的军官们讲述并评析诺曼底战役，从中总结提炼出可以用来对付当时华约集团的战争规律与作战指挥艺术。但约翰·基根最终写了一本深入浅出的军史著作，从宏观视角和超越军事之外的人文领域对军事史这一片段进行论述，讲述了六支个性鲜明的军队及其打仗的故事，也以深厚的军事史功底对这场战役进行了精当的分析论述。

6

《黎明的炮声》

作者：（美）里克·阿特金森

译者：小小冰人 / 王祖宁 / 任小红

版本：重庆出版社 2015年5月

里克·阿特金森的《黎明的炮声：从诺曼底登陆到第三帝国覆灭》是新世纪最新的一部描写二战西线战场的重磅著作。作者历经14年心血，终于在2013年出版了这本书。阿特金森本人就是二战的产物——1952年生于驻德国慕尼黑的美国占领军军营，他长期任《华盛顿邮报》特约撰稿人和军事栏目编辑，历经多次武装冲突锤炼，积累了写作军事题材作品的丰富素材与经验。

《黎明的炮声》讲述的二战史，植根于冷战后陆续解密的东西方两大阵营众多尘封已久的史料，结合了近二十年来国际二战史研究的众多成果。其很多观点，对资深军事史爱好者之外的大多数中国读者来说，是颠覆性的，改写了过去沿袭已久的众多结论。比如诺曼底登陆中盟军存在的一些失误、艾森豪威尔及部分盟军高级将领在战争中犯下的指挥错误，英、美、德军在作战中的优劣表现等等。

阿特金森向读者讲述了这样一个道理，战争是一门科学而不是艺术，当交战双方越是组织完善、训练精良、装备水准相近、意志顽强，越没什么可供高级将领发挥个人聪明才智或“灵机一动”，打破常规出奇制胜的余地和空间，也就是施展所谓“指挥艺术”。你能想到的，对手也大体能想到，你的部队不怕死、能吃苦，对手的部队也能。你有先进装备，对手也有，这就是二战西线战场的可怕现实。只有交战双方在某些方面有明显差距的情况下，才有能施展所谓“指挥艺术”并出现戏剧性局面的可能。在西北欧战场这种高强度对抗中，很难有供高级将领个人创造性发挥的空间，交战双方只能通过最终较量国力的形式，取得成败分晓。在这一残酷的过程中，太多的生命和财富陨灭于无谓的战争中。

阿特金森的书里最震撼人心的部分，也许是他讲述了此前绝少有其他作者关注的几个话题，战争结束后对遍布欧洲的战死者尸首的重新发掘、分类和掩埋；军人战死后对海量死者遗留物的再处理。很多读者阅读军事著作时容易产生代入感并满足英雄救世的幻想，这本书在最后提醒读者，很多不幸的人最终归宿不是荣归故里，而是孤寂的墓穴。

7

《野蛮大陆》

作者：（美）基思·罗威

译者：黎英亮

版本：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 2015年7月

90年代随着汤姆·布罗考《最伟大一代》的畅销和斯皮尔伯格电影《拯救大兵瑞恩》的热映，西方对二战是一场“好战争”的印象大大强化，这种观点也深刻影响了不少国人。在那种二战史观中，二战被简单化描述成正义战胜邪恶、光明战胜黑暗的卡通式故事，似乎随着战争结束，黑暗时代就自动结束，人类迎来了一个不同于以往的全新时代。

温斯顿·丘吉尔早就告诫世人，相比于打赢战争，更可取的是避免战争。对死者来说，战争不存在好坏之分。战前各种矛盾无法解决从而带来战争，在战胜马尔斯带来的激烈、无节制的暴力与破坏性梦魇之后，战前固有的暴力、种族矛盾、地区冲突、阶级仇恨等等并不会自动消失，还会延续很长一段时间并最终改变战后的世界。

《敦刻尔克》讲述的是欧洲的故事，欧洲为何会爆发这样一场战争，并蔓延到欧洲之外，和早在1937年就打响的中国抗日战争合流，演变成一场世界大战？关于战争的起因，已经有众多历史读物来关注，但关于战争的后续，传统上经常被忽略。基思·罗威的《野蛮大陆》一书，正是关注一些战后初期发生的不那么起眼但却绝非无关紧要的史实。

本书与伊恩·布鲁玛的《零年》类似，都聚焦在战后一些影响深远的黑暗历史事件上，与着眼全球并重点描述毁灭后“重建”主题的《零年》不同，《野蛮大陆》讲述欧洲大陆战后稍纵即逝的混乱年代里发生的各种混乱与骇人听闻的暴力事件，如捷克粗暴驱逐苏台德300万德意志人造成至少20万人丧生、波兰电影《沃伦》所展现的波兰与乌克兰人之间造成至少6万人丧命的种族仇杀，波罗的海三国为拒绝吞并而延续到50年代的那场被世人遗忘的“森林兄弟”游击战。正是经历了这些战后的阵痛，才有今日相对稳定、平和的欧洲。相比于已经迎来“历史终结”的欧洲，亚洲大陆特别是在东亚，各国之间还存在着各种矛盾，这值得人们深思与警惕。

本文为独家原创内容。作者：阎滨；编辑：小盐。未经新京报书面授权不得转载，欢迎转发至朋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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