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不知道凯文·卡特( Kevin Carter)是谁,我对他的了解也仅止于“知道”而已:
他是南非的摄影师,曾经得到过1994年的普利策新闻特写摄影奖。
获奖照片你应该看过:《饥饿的苏丹》
画面上是一个即将饿死的苏丹女童,秃鹰就在她后方不愿的地方,等着啄食女孩,展现出苏丹大饥荒的残酷。
凯文卡特当时正随联合国一架派发粮食的直升机降落在苏丹,在场的记者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他们拍了不少饥饿孩子的照片,《饥饿的苏丹》就是其中之一。
这个孩子蜷缩在地上,她的母亲在忙着领取救济粮食,没有时间照顾她,秃鹫在此时降落。
这张照片在当时引起了轰动,但也引起了巨大的争议,一位记者专门写了一篇文章抨击凯文卡特,指责他是没有同情心的自私的媒体人,踩在小女孩的尸体上得到了普利策奖。
凯文卡特出身在南非约翰内斯堡郊区,一个实行严格种族隔离制度的地区。
他是英国人的后代,但当时的南非由荷兰人后裔把持政权,他本身就是被歧视的对象,加上他反对种族制度,支持黑人的叛乱活动,在学校和军队受到了非常多的攻击。
从军队退役之后,他在一家摄影器材店工作,并因此对新闻行业有了兴趣,同年就成为了《星期日快报》的摄影记者。此后,他先后供职于《约翰内斯堡星报 》、《星期日论坛报 》、《每周邮报 》以及路透社的国际新闻机构,在这些地方他结识了一批同样致力于揭露种族隔离制度的同僚。
在80年代,他因为报道了遭受“ necklacing”处死的罪犯得到了关注。
所谓“ necklacing”是指“胎刑”,意思是把轮胎像“项链”一样套在犯人身上,然后再点燃轮胎,受刑者被火烧的同时会吸入有毒气体,并且被融化的橡胶灼伤,延续几十分钟才会痛苦死去,是起源于南非的一种极刑。
BBC在2011年就出过一篇报道:
“胎刑”又在南非卷土重来了?
里面介绍了“胎刑”的实施案例,仅在1984到1987三年内,就有300多人遭受过“胎刑”。
凯文和其他三位朋友 Greg Marinovich, Joao Silva,Ken Oosterbroek,四个年轻人为了拍出最好的相片,基本上是拿命在搏,人人躲避的战场,却是他们竭尽全力靠近的现场。
这样不怕死的举动让他们四个人获得了“砰砰俱乐部”(THE BANGBANG CLUB,又称“枪声俱乐部”)的称号。
在凯文拍下《饥饿的苏丹》的同时,Joao Silva也拍到了同样的场景,取景和处理不同,但是没有获得奖项。
在凯文得到普利策奖之前,Greg Marinovich在1990年拍摄的一组照片就已经得到了普利策奖,这个成果激励了凯文,他辞去了报社的工作,专门跑到苏丹去拍摄饥荒和种族种族战争的受害者。
当时尽管国际人道救援机构已经在苏丹境内建立起“苏丹生命线组织”,但庞大的饥民群体还是无法得到保障。
以
下
照
片
可
能
引
起
不
适
因为缺水,用动物的尿液洗澡
街上贩卖的食物是泥土做成的饼,真正的“吃土”
这种“饼”用黄泥,食盐,植物油或者人造黄油混合制作,即使泥土的味道难以忍受,这种饼在非洲部分地区还是作为专门给孕妇和儿童吃的补钙食品。
牛粪中反而有更多的营养
“砰砰俱乐部”常年奔波于各种战乱的前线,1993年,在拍下著名照片之后,他们一同去托克扎采访一次暴力事件,由于当地的阳光强烈,凯文回到了城里,但不久之后就得到了同伴Ken Oosterbroek中弹死亡的消息。
这一消息给凯文带来巨大的打击,他一直认为应该遭遇袭击的不是Ken而是自己。
在1994年获得普利策摄影奖之后,凯文兴奋地给远在约翰内斯堡的父母写信:
我发誓我得到了每个人的称赞,我恨不得马上回去让你们看看我的奖章。它是世界上最宝贵的东西,是我能得到的最大的报偿。
电影《砰砰俱乐部》海报
但他可能没想到,随之而来的并不是人们的称赞,却是道德谴责,人们指责他光顾着拍照片,却不去救助那个可怜的苏丹小女孩,但照片公布的时候其实已经有过解释,作为当年评委的约翰·卡普兰在采访里回忆:
评委们当时非常仔细地看了这张照片,照片有注释,提示会有人来帮助这个小女孩,给人的感觉小女孩不是独自一人在荒无人烟的沙漠里。
并且照片上的小女孩的手上有一个环,说明她当时受着人道保护,所有的评委都注意到了这些细节。
在评审的时候,评委们都信任这个摄影师——如果这个小孩需要帮助的话,摄影师一定会施以援手的。
但是在采访公开播出的时候,这段评委的陈述却被删除,节目的重点仍然是对摄影师和普利策奖的抨击,认为他们违背了新闻的道德。
事情越传面积越大,各种谣言甚嚣尘上,至于最初照片想表达的“饥饿的苏丹”这个主题,反而被“道德审判”、“新闻伦理”的种种争议掩盖了。
2004年,导演Dan Krauss 拍摄了纪录片《凯文卡特之死·砰砰俱乐部的悲剧》,接受HBO的采访时他认为,这些照片让凯文背上了沉重的包袱,也让他遭受巨大打击。
在获奖之后的3个月,凯文选择了自杀,身边是他留下的遗书:
真的、真的对不起大家,生活的痛苦远远超过了欢乐的程度。
人们普遍以为是他无法承受关于照片的谴责,但其实这并不是唯一的原因,长期战地生活的心理压力以及让他们四个人长期服用禁药,获奖之后也无法解决生活日益窘困的实际问题,加上工作上的失误,丢失了一卷胶片,种种事物一起困扰着他。
遗书中体现了他的种种痛苦:
绝望……没有电话……没有付房租的钱……没有供养孩子的钱……没有还债的钱,钱!!!我被鲜明的杀人、尸体、愤怒、痛苦、饥饿、受伤的孩子、快乐的疯子的记忆纠缠不休,总是警察、总是屠夫……
如果运气好,我去找Ken(之前在战地上死去的砰砰俱乐部同伴)了。
“砰砰俱乐部”的另外两位成员的Greg Marinovich, Joao Silva,后来写出了自传体图书《 砰砰俱乐部,来自一场被隐匿的战争的快照》,这两位作者在出版这本书的时候失去了两个最好的伙伴,他们眼睁睁看着对方死亡,却发现他们的照片并不能够像他们预期的那样改变世界。
在1994年Ken丧命的那场冲突里, Greg Marinovich也胸部中弹,同伴 Joao Silva拍下了现场照片,后来Greg死里逃生退出了战地报道,只留下Joao一个人继续活跃。
但后来 Joao Silva也失去了双腿。
尽管如此,记者的道德问题,仍然是众多媒体和观众关注和讨伐的目标。
然而这种打着道德旗号的讨伐,不仅会导致无休止的争论,还会让原本无辜的人们蒙受冤屈。
凯文拍下了小女孩,那只是记录苦难的一瞬间,那个小女孩,并没有受到迫在眉睫的生命威胁。他作为战地记者,无法保证自己的所作所为都能救助到受难者,他只是想要对外传播真相。
对于凯文来说,他已经尽到了自己的一部分责任,他让世界上有更多目光注视到了西非的角落,挽救了更多的生命。
指责他不道德的人们,自己又为非洲、为世界做了什么?
1994年7月27日,23年前的今天,痛苦不堪的凯文把车开到约翰内斯堡的郊区,这个他从小生活的地方。他用胶带把软管的一头缠到汽车的排气管上,另一头伸进车内,然后钻进车厢里,打开随身听,启动了引擎……
(摄影师伙伴们抬着凯文的棺木)
凯文被人们描绘成小女孩身后的那个秃鹫,小女孩是受难者的象征。
但在凯文女儿的眼中,凯文则是小女孩,现实世界才是真正的秃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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