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飞的名气,似乎在历史上一向是高大的,自然,这种令后人敬仰的声誉,主要并不是因为文艺的功底,譬如那篇气壮山河的《满江红》,也不是因为武功的绝世,譬如那本记录武功秘籍的《武穆遗书》,而是在于民族气节,在于对国家的忠诚——不像眼下的有些人,口口声声念叨着精忠报国,时时刻刻准备着祸国殃民。
岳飞的脊背上,刻着“尽忠报国”四个大字,这四个字,以及为这四个大字的爱国实践,成就了岳飞一生的荣光。当年的金兵,攻克了前朝首都东京,在城内搜刮掳掠数日,装的盆满钵满。不仅如此,金兵还虏去徽宗钦宗两个皇帝,以及赵氏皇族、后宫妃嫔与贵卿、朝臣等数千人,算是彻底地灭了北宋。这件事,不但是赵家人的奇耻大辱,而且还深深刺痛了汉人的民族感情,难怪岳飞在《满江红》里慨叹“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
朝廷之所以对岳飞委以重任,大概是金兵对南宋朝廷及疆土的滋扰威胁搞的皇帝朝臣担惊受怕,毕竟,谁也不愿意重蹈前朝皇帝的覆辙不是。岳飞的功夫,那是相当了得,由其率领的岳家军,更是纪律严明,作战英勇,算是给大宋朝皇帝臣民找回点儿尊严和安宁,于是也深得朝廷满意和人民拥护。岳飞的梦想,在于击败金兵,收复失地,实现“还我河山”的凌云壮志,进而稳固大宋江山社稷,安抚大宋黎民百姓。除此之外,岳飞还有一个梦想,就是要打到金兵的老窝,“直捣黄龙,迎回二圣”,以报怨雪耻,大宋崛起。
令岳飞没有想到的是,在两国战事稍稍停息之际,朝廷竟以十二道金牌圣旨促其班师回朝共商国是。在岳飞看来,敌兵未歼灭,疆域未巩固,二圣未解救,此时鸣金收兵偃旗息鼓不符合大宋朝的国家利益啊,金兵虎视眈眈意欲卷土重来图谋大宋疆域,怎么说也不该这样决策。在这种情况下,就显出岳飞身为武将政治经验的匮乏,以至于没有足够的政治城府来区别清楚精忠报国和效力朝廷究竟存在那些微妙的差异。
宋朝一向崇尚文官治国,这是宋太祖杯酒释兵权定下的规则,免得有些人掌控军权对朝廷皇权王位构成威胁。国家利益与朝廷利益,有时候未必是完全统一的,关键时刻,朝廷在乎的是自己的安全,毕竟,皇位没了,江山将是别人的江山。岳飞带领的岳家军,号称“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纪律作风那是没得说。为了抗金报国,百姓即使面对有一顿没一顿的生活困境也要想方设法将粮食运往军营,以应对朝廷拨付的军粮不足和战争需要,有此民心拥戴,加之作战勇猛,难怪金兵发出“撼山易,撼岳家军难”的仰天长叹。朝廷深知,枪杆子里出政权,因此,岳飞在战场上越是战果累累,皇帝在王位上越是战战兢兢,生怕领兵帅将的岳飞再走宋太祖赵匡胤的前路,在士兵黄袍加身的簇拥下举旗造反,这才是皇帝宁可议和投降也不敢让岳飞乘胜追击扩大战果的内心症结。
岳飞的爱国情怀,还在于彻底击溃金兵迎回二圣的皇权光复。虽然国不可一日无君,但国也不可同时数君,岳飞作战目标定在直捣黄龙府迎回二圣,确是冒犯了皇帝的大忌。凭岳飞的本事,打仗打赢救回被俘的两个皇帝,或许不是问题,问题是,如果真解救回了两个皇帝,可让现今的皇帝怎么办?失业有可能,引发一轮皇家内部的血雨腥风也有可能,不论如何,都不如让岳飞班师回朝,令国家利益让位于皇帝的朝廷利益。
不战而降,自然是要付出代价的,除了割让土地俯首臣称每年上贡之外,朝廷还必须要处死岳飞。朝廷都甘于当儿皇帝了,江山也情愿让与了,贡银也乐于上交了,处死金人痛恨至极的岳飞又算得了什么呢。只要能保住自己的皇位,什么江山社稷,什么国家利益,什么国家栋梁,没有皇帝不能牺牲的。
岳飞之死,不能不说与之对应的主人公秦桧。作为主张议和的投降派代表人物,秦桧与主战派岳飞除了政见上的水火不容,还有私底下的个人恩怨。当初朝廷看在秦桧劳苦功高的份上令其出任丞相一职,孰料岳飞背后参了他一本,说其阅历浅薄,城府甚深,于是升官晋职一事搁浅,耽误了秦桧的大好前程。还有秦桧之子秦熹花花公子一个,正在大街上调戏妇女之时被岳飞之子岳云撞见,予以阻止,秦熹意欲背后使坏暗伤岳云,却不料被岳云一脚踢下悬崖摔死。两家仇怨愈加深厚。秦桧的政见,合了圣意,为了向金人表示求和的诚意,满足金人处死岳飞的愿望似乎也就不需要什么恰当的理由,反正“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岳飞一腔精忠报国的爱国热情,消弭于官场政治的暗流汹涌,最终被以“莫须有”的罪名赐死,空留历史遗恨。
岳飞精忠报国却落得被朝廷治罪处死,不能不令人唏嘘不已。自古中国者,东方一直在,而所谓的朝廷,不过是或姓李或姓赵,倘若将朝廷视为国家,将效力朝廷视为精忠报国,实在是对政治的误判,也是对历史的误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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