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黄金”与二十世纪中东地区的演变

浮世阅史

●昭杨 旅法华人

美国新任总统特朗普又一次打破了传统，他上任后第一次出访没有按照传统访问加拿大和墨西哥两大邻国，而是选择了海湾地区的沙特阿拉伯。众所周知，沙特王国不仅是伊斯兰教两大圣城麦加和麦地那的所在地，还是全球最富有的产油国。沙特阿拉伯及其周边的海湾地区拥有世界上最丰富的石油储量和开采潜力，尽管中东“黑色黄金”发现和开采的历史并不长，但石油不但彻底改变了中东面貌，也影响了20世纪以来中东的命运。

世界上第一口油井开采于19世纪中叶的美国，伴随着第二次工业革命的深入，石油逐渐代替煤炭成为人类最重要的能源来源，特别是汽车的普及和航空的发展让石油成为20世纪最重要的国际大宗物资。然而，中东地区却是石油开采的后起之秀，在50年代之前，全球一半以上的原油都产自美国。今天因为石油而富足奢华的中东国家特别是阿拉伯半岛诸国不但在经济上相当困顿，政治上也毫无影响力。此地在1500年之后长时间处于奥斯曼帝国的间接统治下，中世纪繁荣的贸易港口早就因为欧洲开通绕行好望角的新航道而衰落。尽管19世纪中叶苏伊士运河的开通让红海和亚丁湾重新兴盛起来，但此时称霸全球海洋的英国仅把此处作为沟通欧洲至印度的贸易通道，逐步从奥斯曼帝国手中夺取了沿岸的主导权和实际控制权。沿岸国家因为缺乏发达的工商业，并未从中获得太多经济上的好处。

第一次世界大战后，英国和法国代替奥斯曼帝国成为中东地区的实际控制者，随之进入的西方资本开始在新独立的阿拉伯国家运用勘探技术寻找矿藏。从1927年开始，到1939年结束，波斯湾沿岸所有国家和地区都发现了丰富的石油储藏。不过，此时这些国家和地区仍然处于半独立状态，在政治经济上高度依赖西方，于是，被后人称为“七姐妹”的七家西方石油公司控制了中东油井从勘探、钻井到开采、精炼和运输的一切环节，这七家石油公司主要来自英国和美国。它们和当地王公签下了极其有利的租约，比如他们近乎垄断当地所有油田，并且获得了60年至94年不等的开采权，而开采出来的石油产值中仅有12%属于资源国所有。这七家石油公司不但在纵向上整合了石油工业的所有环节，相互之间还就原油价格达成攻守同盟，以保证持续获得丰厚的利润。整体来看，这个时期的油价低廉而稳定，而中东各国所获得利润相当微薄。

第二次世界大战是一场机械战争，石油成了重要的战争资源，战略地位逐步上升。二战期间，德军和日军对于石油资源的渴求反证了这一点。这让世界各国尝试寻找更多的石油来源来满足日益上升的日常需求和储备需求。二战后，美国取代了英国成为世界霸主，他看中了中东邻近欧洲的地理优势，将海湾地区打造成欧洲的原油基地，保障欧洲充足和廉价的石油供应，配合欧洲经济复兴计划的实施。为此，美国于1944年将在中东展开业务的五大石油公司改组为阿拉伯美国石油公司，专门投资开采沙特的原油，这个措施被称为中东的“马歇尔计划”。

尽管此时阿拉伯半岛的经济仍然非常传统，但外国资本对石油工业的投资已经开始改变本地的面貌，实力雄厚的西方石油巨头开始在中东建设现代道路、医疗设施以及技术学校，并且建造起一座座新城用来安置西方技术人员和外籍劳工。因为中东产油国大多地广人稀，劳动力不足，因此西方石油巨头开始从印度、埃及、黎巴嫩、北非等地招募劳工前往产油国从事相关工作。因此直至今天，多个海湾国家居民里外国劳工占据相当高的比例。

美国主导的中东石油开发政策促使中东地区产油量飞速增长，同时，中东产油国也不断要求修约，要求提高资源国的收益分享比例。在这两个因素的共同促进下，石油收益飞速增长，沙特阿拉伯和科威特等国的石油收益在十几年内上涨200倍之多。得益于丰富的储量和低廉的开采成本，中东石油的产量不断上升，一步步超越了传统产区，到了70年代初，中东地区已经成为全球最重要的产油区。

中东地区不断上升的产量让世界石油市场供大于求，同时50年代至60年代西亚北非的一系列军事冲突导致原油价格出现了暴涨暴跌的动荡局势。于是，中东产油国从60年代开始尝试联合其他产油国一起协商产量和价格以稳定油价，并在此基础上建立了石油输出国组织即欧佩克组织。在欧佩克组织的合作效应和全球原油需求量不断增长的双重作用下，原油价格不断走高。同时，越来越多的中东国家在技术和人才条件成熟后，成立国家石油公司，自己负责开采和销售原油，打破了西方大石油公司的低价垄断。

1973年第四次中东战争，中东国家借助欧佩克组织对支持以色列的美国和荷兰发起石油禁运，让原油价格数月内上涨四倍，沉重打击了严重依赖中东原油的西方经济体，造成了欧美严重的经济危机。这次石油禁运让一些缺乏石油储备的西方国家开始寻找替代性能源，比如英国投入巨资开发北海油田，法国则集中发展核电事业，世界能源格局从此开始悄然改变。

不过，被巨额石油利润改变更多的是中东本地社会，有很多西方学者指出，一些中东产油国正在往“食利社会”的方向发展，人数居于少数的本地居民和人数居于优势的外国劳工形成两大不同的社会集团，这是特定的经济政策和福利分配制度导致的。本地居民享受国家分配的石油收益，同时拥有一系列经济特权，如建立公司、拥有土地等，无需参与劳动即可衣食无忧，久而久之，因为缺乏劳动文化而带来的本地青年高失业率成为很多中东产油国的难题。而另一方面，数量众多的外国侨民在中东国家发挥不可替代的作用，但却没有平等的经济地位。

巨额石油美元同时影响中东产油国的外交理念，比如伊朗和伊拉克凭借着各自石油收益的支持，在20世纪80年代陷入一场长达八年之久的两伊战争，两伊战争的失败又促使伊拉克吞并石油储量丰富的科威特，引发海湾战争。其他产油国也因中东地区时常陷入动荡而产生强烈的不安全感，因此，中东产油国特别注重和世界头号军事强国美国的关系，不但向美国军队提供驻军的权利，还运用石油美元购买大量美国国债和军火装备，将美国利益和本国利益牢牢捆绑在一起。基于以上原因，美国一直把中东地区视为战略重点，即使在美国油气资源对外依赖逐渐降低的今天也没有改变。近日，特朗普首访沙特阿拉伯即拿下价值数千亿美元合同，也证明了“黑色黄金“的魅力并没有减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