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苏涛
苏涛，现任教于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主要研究领域为华语电影历史及批评，著有《浮城北望：重绘战后香港电影》（2014），译有《民国时期的上海电影与城市文化》（2011）等。
《比海更深》
在2016年的第69届法国戛纳电影节上，日本导演是枝裕和（Hirokazu Koreeda，1962年生）的最新作品《比海更深》（2017）入围“一种关注”单元，引发影评人及观众的热议。事实上，这位导演早已不是戛纳的生面孔：一年前，他的《海街日记》（2016）就曾入围第68届戛纳电影节主竞赛单元；再向前追溯，他的名作《如父如子》（2013）曾荣获第65届戛纳电影节评委会奖及“天主教人道精神奖”；在第57届戛纳电影节上，年仅14岁的柳乐优弥凭借《无人知晓》（2004）摘得最佳男演员奖。如此密集地在戛纳电影节参赛并有所斩获，这在这一欧洲顶尖电影节的历史上并不多见。如果考虑到日本电影工业自上世纪90年代中后期以来日渐衰落的背景，那么，是枝裕和的崛起就显得格外引人瞩目。
如果要从当代日本电影界遴选一位最能代表日本电影的导演，是枝裕和或许称得上不二之选。这位迄今为止一直服务于一家电视台的导演，以其鲜明的个人特色和圆熟的艺术风格，生动细腻地呈现了日本人的日常生活和家庭伦理。透过舒缓的镜头节奏和温柔敦厚的影像，是枝裕和以静观的姿态审视当代普通日本人的生活方式和情感状态，表现一种近乎出“哀而不伤”的生活态度和悲悯的情怀，同时流露出强烈的日本文化精神，成为我们了解当代日本社会及日本电影的一扇绝佳窗口。即将于2017年4月开幕的第七届北京国际电影节，将会集中放映是枝裕和的多部代表性影片，向这位近年来备受瞩目的日本导演致敬。
一、日常生活的审美化再现
作为战后“婴儿潮”出生的一代，是枝裕和成长于日本经济起飞、物质日渐发达的和平时期，日本逐渐摆脱了战败的阴影，力图跻身“正常国家”之列。较之大岛渚、今村昌平、山田洋次等在青少年时代经历过战争的一辈导演，是枝裕和的作品很少涉及宏大命题（例如批判历史、反思社会体制等），而是将目光牢牢锁定在当代日本人的日常生活上。不妨说，是枝裕和、岩井俊二、河濑直美等辈导演是“自我的一代”，他们的影片是关于自我的、关于日常生活的、关于内心世界的。在枝裕和的影片中，日常生活经验是如此真切，它或许比宏大的社会历史事件更能反映日本人的生活态度，理应得到审美化的呈现。
《幻之光》
观看是枝裕和作品的一大乐趣在于，日常生活中那些看似琐碎而又平淡无奇的内容，在他的镜头中竟被表现得如此生动鲜活，甚至被赋予了某些诗意，在不经意间透露出日本人的审美意识和文化精神。在处女座《幻之光》（1995）中，是枝裕和以灰暗的色调呈现了日本小镇单调的日常生活。影片开头，在渐显的画面中，少女由美子正在对镜梳妆，画外传出自行车铃铛的清脆声响，一名骑单车的白衣少年从后景的窗户中一闪而过。镜头再次切换时，一名步履蹒跚的老人逆光走向车流如织的街头，由美子随后追赶上去。值得注意的是，在是枝裕和的影像世界里，看似庸常的日常生活的表象之下，总是隐藏着种种不可预知的潜流，隐隐支配和影响着人物的命运。类似这种以日常生活切入影片主题的手法，几乎已成为是枝裕和影片的一个标签式印记。
《步履不停》
在《步履不停》（2008）的片头，伴随画外刮萝卜皮的窸窣声，画面渐显，一对母女（树木希林、江原由希子饰）一边准备午饭，一边谈着家长里短。导演运用一组交叉镜头表现横山家普通的一天：虽然退休但不甘寂寞的父亲（原田芳雄饰）似乎没有听到女儿要他买牛奶的要求，兀自走出门去散步，而厨房里的母女还在忙着切菜、剥豆角，而炉灶上的食物已经冒出袅袅热气。事实上，在看似平常的日常生活之下，一场“家庭风暴”正在酝酿：与父亲一贯隔膜的儿子亮太（阿部宽饰）将携再婚的妻子由香里（夏川结衣饰）和继子造访。同样的手法也被导演运用于《比海更深》的开头：收音机里传出台风即将登陆的预警，一对母女正有一搭无一搭地谈起刚刚去世的父亲的陈年旧事，而炉火上的炖菜已经快熟了。
《无人知晓》
《奇迹》
是枝裕和对日常生活的观照，偶尔也会出现变奏，例如孩子取代大人成为故事的主角。备受赞誉的《无人知晓》的主体部分，表现的就是四个小孩子在无人监护的情况下独自成长而引发的悲剧。母亲（江原由希子饰）离家后，长子福岛明（柳乐优弥饰）承担起家长的职责。导演无意批判母亲的不负责任，而是采用近乎半纪录的方式，耐心地捕捉小主人公的日常生活和情感体验。主人公一次次的等待和失望，最终都消弭在看不到一丝希望的庸常生活中。影片结尾处，四名少年的身影定格在黄昏的街道上——生活仍在继续，影片里发生的一切，似乎永远“无人知晓”。是枝裕和在片中没有给出解决社会问题的答案，但他对日常生活的细腻呈现、对人物情感的精准拿捏都表明，他对当代日本社会问题的观察丝毫不逊于一名出色的社会学家。《奇迹》（2011）围绕一对小兄弟的冒险之旅展开，是枝裕和对儿童演员的出色驾驭，令影片充满童真、童趣。影片呈现的是一个不为成年人所知的世界：父母分居带来的挫败感、对未来的憧憬、情窦初开的紧张和喜悦，这些在成长过程中遭遇的种种经历，全都通过小孩子的视点展示出来。孩子眼中充满未知、好奇和挑战的世界，洽与成人世界里乏味的日常生活形成鲜明对比。（节选，全文将发表于《新知》2017年第2期，敬请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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