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经鉴真丨忘忧兽： 一只迷失在遥远时空中的猫

山海经鉴真

山海经鉴真忘忧兽：

一只迷失在遥远时空中的猫（上）

文丨古火拉兹

在《山海经》鉴真的过程中，要查阅大量关于野生动物的资料。而随着查阅的深入，最直接的感受就是我们今天对自然生物的认识非常有限，远远落后于对电子技术、材料学、宇宙学等大部分现代科学甚至微观粒子的研究。虽然分子生物学早就用于研究细胞中不同系统之间的相互作用，也取得了很多成就，但生物学这一古老的科学，基本上还处于盲人摸象的初级阶段，上升不到系统和理论的高度。观察——人类最古老和落后的研究方式，仍然是理解人类这一最熟悉却又最陌生的领域的主要手段。在生物学特别是生态学领域，科学技术更多的是改进了我们的观察方式而不是改变观察本身。作为“科学中的科学”的数学，在这方沃土几乎没有用武之地——或许是生物太复杂，人类现在掌握的数学还不能描述它们。

但科技至少改变了信息传播，让我们可以快速、便捷地获得全人类观察得来的知识，然后利用“思维”这一我们无时无刻不用却也同样知之甚少的手段，获得一些观察之外或已经无法观察的关于大自然生物的真相。这正是《山海经》鉴真得以实现的基础。

科技的发展使这个方法变得有效，只是依然非常低效。在这个过程中，一旦误入歧途，就会陷入迷雾无法自拔。

比如这次对朏朏（fěi）的鉴定。

又北四十里，曰霍山，其木多谷。有兽焉，其状如狸，而白尾有鬣，名曰朏朏，养之可以已忧。

——《山海经·中山经》

如果说《山海经》中很多动物描写得很奇怪的话，朏朏怪的地方在于描写本身——不是可以“已忧”，而是可以“养之”。

这是《山海经》里唯一一种可以养的动物。“已”就是“止”的意思，因此《太平御览·霍山》引此句时，就将“已忧”改成了更文艺的“忘忧”。这无疑是一个非常独特的特点。

而对朏朏的描写也很正常，“其状如狸，而白尾有鬣”，并没有多颗脑袋少条腿，或者长个不该长的角啊翅膀之类，一般来说，这种更容易被鉴定出真身。

然而没想到的是，这个看似人畜无害的忘忧兽却给我带来了大烦恼，而影响鉴真的绊脚石，竟然是那个最不起眼的“狸”字。

狸

今天，一般都认为“狸”就是“猫”，所以猫也叫狸猫。古代则往往以猫为家猫，以狸为野猫，李时珍的《本草纲目》解释得非常清楚：

猫：家狸。

狸：野猫。

同为明代的方以智也在《通雅·动物·兽》中说：今之野猫即狸。

这一解释自古有之，看来狸为猫类这点是可信的。但凡事就怕深究，一旦我们以现代生物学的知识去考察狸的种名，就会发现掉进了一个泥坑——这是因为，所谓的野猫并不只有一种。

在生物学上，野猫（felis silvestris）只是猫科猫属动物的一个“种”，毛色相当多变，从浅灰、黄色到红色，并有很多不规则的黑色或红褐色斑点，因此又称斑猫。野猫分布地域极广，亚欧非均有，中国西部广布。研究显示，家猫即由野猫（主要是非洲野猫）驯养而来。因为和家猫在行为和外观上极为相似，亦可杂交，很多人都认为二者属于同种。野猫的名称由英文名Wildcat翻译而来，但由于家猫野化后也被称为野猫，而且还有其他种类的野生猫属动物，为避免混淆和方便理解，本文用它的另一个翻译斑猫称呼。

除了斑猫，生存在中国的猫亚科动物主要还有三种：丛林猫（felis chaus）、荒漠猫（felis bieti）和豹猫（felis silvestris）。丛林猫和荒漠猫属于猫属，体形较大，除腿部有些许条纹外，全身毛色单一，基本上看不出斑点或条纹，而且耳尖皆有小毛簇；豹猫则属于豹猫属，体形较小，全身有斑点，而且耳尖和斑猫一样，无簇毛。前两者均分布在中国西部，数量并不多。豹猫恰恰相反，除了西部和北部的干旱区外，广布中国各地。

四种猫按体形从大到小排列为：

丛林猫，体长90-110cm，体重4-12kg，身体无明显斑纹；

荒漠猫，体长60-85cm，体重5.5-9kg，身体无明显斑纹；

斑猫，体长45-75cm，体重3-8kg，身体有不规则斑点；

豹猫，体长40-65cm，体重4.5-6.5kg，身体有显著圆形斑点。

因此，只说狸是野猫，是无法分清它到底是指哪一种的。而更糟糕的是，以上这种分类本身就是一笔糊涂账，存在很多争议，比如有些斑猫亚种也被认为是荒漠猫；比如今天豹猫和斑猫分别属于豹猫属和猫属，但它们不但外形相似，而且都可与野化家猫杂交，并产生可育后代。加之猫属动物毛色多变的特点，有时候连专业人士也会搞混。可以说，在人类能上天入地的今天，其实是连给猫准确分类都无法得到公认的。因此，要以现代生物学分类为标准来考察狸所代表的物种，不用对比特征，就会先掉入猫的动物分类的无底洞。

要想爬出来，正如之前说的，就必须用古人的而不是今人的思维方式来思考问题。

今天的物种鉴别分类，并非以简单的外形外貌来定，而是以数据量度为标准，包括头体长、尾长、颅长、各种头骨特征、牙齿的类型和数量等。但古人绝对不会以此来区别物种，而是以更直观的特征来分类。具体到以上这些猫，可能主要是三种外形：

第一类体形比较大，身体有不明显的斑纹，耳朵有不明显的簇毛。主要包括丛林猫和荒漠猫，也可能包括部分斑点不明显的斑猫。

第二类体形中等，身体有不规则的斑点，耳朵没有簇毛。主要就是斑猫。

第三类体形较小，身体有显著的圆形斑点，耳朵没有簇毛。主要就是豹猫，或许包括部分斑点很明显的斑猫。

考虑到丛林猫和荒漠猫分布较少而且远离中原地区，中国古人最常接触的猫类动物主要就是斑猫和豹猫。中国古代典籍中几乎没有对猫耳簇毛的记录，可为一证。

但即便如此，由于斑猫和豹猫外形、习性相近，依然难以确定狸的物种。这就需要对“狸”字进行“文字考古”了。

《说文解字》：狸：伏兽，似貙。

《说文解字》：貙：貙獌，似狸者。

清段玉裁《说文解字注》认为许慎的这个解释袭自《尔雅》，故“各本下有者字，今删正”，而“獌，衍文耳”。

《尔雅·释兽》：貙，似狸。

这种互释的做法非常常见，前面《本草纲目》释猫、狸也是一种。但不管《说文解字》在细节上有什么舛误，貙是什么动物都属于更让人迷惑的问题。想从这个角度得到答案，更加困难。

当然，要解决这个问题有一个最简单的办法：认定狸就是以上这些动物的统称，就像今天虽然猫有各种花色，我们都会称之为猫一样。

这当然是可能的。事实上中国古代就是这么做的。但这里有一个矛盾——中国古代不但有“狸”字，同时还有“猫”字。如果狸是统称，猫又是指什么呢？

不解释清楚这个问题，狸是猫统称的说法就站不住脚。

最常见的解释就是上面提到的李时珍的说法：狸是野猫，而猫是指家猫。然而早期的汉字典籍显然不支持这个说法。

《诗经》是我国最早的诗歌总集，收集3000多年前的西周初年的歌谣，其中分别记录狸、猫各一次。在反映周代早期农业生产生活状况的《国风·豳风·七月》中，有“一之日于貉，取彼狐狸，为公子裘”句，这里的狐、狸为二物，可知狸为猎获的野兽且皮可为裘。

而在描写西周第十一代君主周宣王（？－前783年）时期韩侯入朝受封事件的《大雅·韩奕》中，则提到“孔乐韩土，川泽吁吁，鲂鱮甫甫，麀鹿噳噳，有熊有罴，有猫有虎”，猫与熊、罴、虎并列，可见也是野兽。

一个可信的观点是：中国上古造字之初，几乎不会造两个含义完全相同而外形不同的字。比如今天犬与狗都是指狗，但狗其实特指小狗；猪与豕、豚都是指猪，各自也有区别。狸、猫同时出现而且皆为野兽说明：要么猫是一种和狸接近但又不同的野生猫类，要么根本不属于猫类。

一个被猫搅乱的线团，就此开始不可开交地失控了。

猫

今人读书，很多时候都过于功利，比如以《韩奕》中的“有猫有虎”句作为中国古人很早就养猫的证据，而忽视其与野兽并称的事实。但即便以猫为野猫，这句话也很奇怪：

麀、鹿、熊、罴、虎都是大型兽类，符合“为韩姞相攸，莫如韩乐”的描写，而且麀与鹿、熊与罴都是同类相配，有那么多大型猛兽，为什么非要用猫和虎相配？

《礼记·郊特牲》中有一句猫虎并称的话或许可以作为解释：

古之君子，使之必报之。迎猫，为其食田鼠也；迎虎，为其食田豕也，迎而祭之也。

君子知恩图报，在民俗之上附加道德寄托，这让《韩奕》中的“有猫有虎”多了一份伦理观念，但仍嫌牵强，毕竟麀与鹿、熊与罴并无这种引申。

一个奇怪的现象是，先秦典籍中猫字出现的次数屈指可数，而且语句多很奇怪。

比如战国时期的《逸周书·世俘解》中记载：

武王狩，禽虎二十有二，猫二，麋五千二百三十五，犀十有二，氂七百二十有一，熊百五十有一，罴百一十有八，豕三百五十有二，貉十有八，麈十有六，麝五十，麇三十，鹿三千五百有八。

这句话看似无差，而且再次证明猫是指野兽，但若分析字义，武王所狩多为大型兽类，数量更多，竟然专记两只猫儿，怎么想都有点奇怪。

再比如专载诸兽的《尔雅》中，并无单独的“猫”，而只有复合词“虦猫”：

虎窃毛谓之虦猫。

狻麑，如虦猫，食虎豹。

窃，郭璞注为“浅”，虦猫即浅毛虎。但这个解释仍很让人迷惑，无法确定其所描写之物。或曰虎为东北虎而虦猫为华南虎，东北虎较华南虎毛长，但也不是特别突出的区别，相较之下体形体重差别更大，而且华南虎远古时较东北虎更常见，遍布中国，故又称中国虎，不可能反以虦猫这样生僻的词来称呼，反而是虎指华南虎的可能性更大。

另一个奇怪的现象是，《诗经》为重要的先秦典籍，《说文解字》多有引用，而《尔雅》也如段玉裁所说，常为《说文解字》所袭，但《说文解字》中却并无 “猫”字，“猫”属于《说文解字》的“新附字”，即北宋初年徐铉等人校订《说文解字》时新补之字，有些可能在东汉前已有而许慎漏录的，有些可能到东汉后才出现。

对此最可能的解释是：很可能古无猫字，《诗经》等先秦典籍中的“猫”另为他字，且所指亦非今天所说的猫。但考虑到《韩奕》中麀与鹿、熊与罴都是同类相配，“有猫有虎”的“猫”不论原为何字，都应当是与虎同类的大中型猫科动物。

如果猫不是猫，而又需要一个字作为对猫类动物的统称，会用哪个字呢？

到目前为止，所有证据似乎都指向“狸”。

但我内心里总是隐约觉得不对。对汉字动物命名规律的认识让我预感到，在中国远古时代，一定有一个汉字表示斑猫为代表的猫属动物，进而因为家猫的出现和为人熟知而引申为猫类的统称，还会有另一个汉字表示豹猫这种属于猫亚科但不是猫属的类猫动物。

犬、鼠、豕等都是如此，猫类动物没有理由例外。

我这么想的另一个原因是：豹猫是中国分布最广的猫亚科动物，古人对它肯定非常熟悉。虽然斑猫、荒漠猫、丛林猫等猫属动物毛色多变，但豹猫的毛色相对稳定而且与斑猫等有明显区别，古人不会分不清它们。事实上豹猫如此独特，以至于在今天混乱的猫类物种鉴定中，独立为豹猫属。我甚至宁愿相信古人因为它们不重要、不影响自己的安全而忽视它们，没有给它们造字，都不相信会将它们混为一谈。

换句话说：不论哪个字是猫的统称，都应该另有一个独立的字来代表豹猫，以示与其他猫有所区别。

这个字如果是狸，则应该有一个其他字来代表猫属动物；如果狸是猫类统称，则应该有一个字代表豹猫。

无论是哪一种可能，都让我如坠云雾，难觅另一个字的踪影。

但直觉告诉我，狸最早应该不是统称而是特指，最可能就是指豹猫。

对此我没有任何证据。而在我大脑深处一块知道在哪里但就是碰触不到的地方，还有一个更加重要的理由来否定狸是猫的统称，但我始终抓不到它。

因为这个原因，这篇文章拖了又拖，甚至好几次几乎就要放弃了。

在《山海经》动物鉴真时，遇到困难放上几个月甚至一年半载都很正常，但动笔写后遭到这么大的挫折，还前所未有。这种感觉非常糟糕，就像你明明知道答案就在前面，但就是有一个壕沟横亘在面前，一步之遥却难以跨越。

要想确认狸是豹猫，需要回答一个不是问题的问题：

为什么要用“狸”这个字代表豹猫？这个字一定可以从造字法上与豹猫的特征联系起来才对。

这个问题很基础但也很难回答。狸古作里，许慎在《说文解字》中只说“从豸里声”，看似只是简单的形声字；后世解释也多以其“善伏”发挥。但宋陆佃在《埤雅·狸》中提出了一个独特的解释：“貍，豸在里者。里，人所居也。貍穴而薶焉，故貍又通于薶字。”也就是说，狸是一种与人混居的野兽。李时珍《本草纲目》亦从此说：

狸：豸之在里者，故从里，穴居埋伏之兽也。

从这个描述看，似乎狸更偏向于指斑猫。斑猫喜欢生活在人类居住地附近，而且终年居住在其他哺乳动物挖好的洞穴中，符合穴居的描写。但豹猫也常常见于人类居住地，洞穴则包括中空的树干、地洞或山洞。依靠这个区别，实在很难断定狸是指斑猫还是豹猫。

《埤雅》中还提出了狸字从里的另一个可能原因：

今狸脊间有黑理一道如界，或曰字从理省，以此与鲤之制字同义。

从这句话看似很有道理，但接下来的话就很神棍了：

龙八十一鳞，能变者也；鲤三十六鳞，虽无变而有理焉。理者，里也，可以数度者也。

前面明明说的是“纹理”的“理”，后面却成了“理者，里也”，由长度而引申为数理为名。这种神神叨叨的过度发挥是中国古代文人的通病，而且越到后来越爱犯。

对古代动物命名深有研究的李海霞也认为“狸”字来源于“理”，并进而鉴定狸为豹猫。她在《汉语动物命名考释·猫》中说：

狸，犹理，毛有纹理。

她还举了三条理由反驳“里”说：1.肉食动物很多都是昼伏夜出，埋伏于窝里并不是狸的突出特征。2.狸的纹理是比其存在处所更形象、更突出的特征。3.上下、左右、里外等方位名称离动物本身属性较远，未见用它们命名的动物。

可以说，前两条理由足以证明“里”说之误。但第三条则犯了一个低级错误：陆佃所谓“里”并非里外之里，而是乡里、邻里之里，“人所居也”。这里有些望文生义了。

尽管有此纰漏，但狸从理的解释仍是最简单但也最可信的。纹理或者说斑纹，正是狸区别于其他猫的重要特征，或者说豹猫区别于猫属动物的重要特征。《埤雅》说狸“似貙而小，文彩斑然，异于貒貉”，而西汉扬雄在其《法言》中说：“圣人虎别，其文炳也；君子豹别，其文蔚也；辩人狸别，其文萃也。”这句话引申自《易经》革卦：“大人虎变，君子豹变，小人革面”，将狸的斑纹作为辨人之变的比喻，虽然比豹之蔚文、虎之炳纹更薄小，但萃者聚也，狸文也相当明显了。

《楚辞·山鬼》可能是先秦时代意象最美的诗歌之一，其中“文狸”两字告诉我们，狸是有明显斑纹的。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罗。

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乘赤豹兮从文狸，辛夷车兮结桂旗。

也许有人会说，要是有花纹，为什么还要前面加个“文”字呢？其实这是汉语中非常常见的用法，比如豹有斑点，也会称花豹。文狸之名，恰恰暗示它纹理明显。

因此，豹猫为狸，从造字上说，理由是充分的。

但这时，将不得不回答另一个更早的难题：

假如狸是豹猫，那另一个代表猫属动物，并引申为猫类动物统称的字是什么？

不解决这个问题，就无法排除狸在造字之初就是猫类统称的可能性。

但对这个差点迫我放弃的问题，我却似老虎吃天无从下口。面对它束手无策，放下它无法成文，忽视它难以接受，这种痛苦无法言说。

但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是无法说清的。

因为这个问题的答案，代表猫类统称的那个字，就在我困扰到极致的时候，毫无征兆地跳进了我的大脑。

这让我确信人有时候是有灵感的。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当你废寝忘食地纠结于一个问题的时候，灵感很可能突然而至。

这个字很多人都见过，但很多人不会读——豸。

我相信，凡是对汉字造字有所有了解的人，都会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想到“豸”这个字后，我突然一下想清楚了那个飘忽在我大脑之中却始终抓不住的想法：猫是一种非常常见的小型动物，而且是为数不多被人类驯养的哺乳动物，人类对它们一定非常熟悉，而它们也一定会出现在人类最早的一批文字中——换句话说，在甲骨文中，这样的动物字应该是象形造出的独体字，而绝非会意字或者形声字。

犬、豕、马、牛、羊……无一不是。

最早的猫字，也应该是一个象形的独体字才符合逻辑！

其实，这个字之前已经数次出现在我眼前，但奇怪的是，我竟然没把它与那么显而易见的答案联系在一起！

所以说这个灵感，其实不过是一只神秘的手突然将眼前的迷纱撤走，露出早就存在于眼前却一直被熟视无睹的真相。

我想，如果平时写的猫、狸作貓、貍，这个答案会来得更早些。

但必须说明，这与简化字无关。据《康熙字典》，这两个字早在宋代《广韵》中就已经“俗作猫”“俗作狸”了。

豸

豸是一个很奇怪的字。

从甲骨文、金文来看，豸显然是一种圆头大嘴的兽类形状，这一特征即便在今天的楷书中也仍能依稀看出。相对于单独使用，豸更常用作汉字部首，而且这些汉字大多代表食肉猛兽，也符合甲骨文的字形，可见豸应该与犬、牛、马、鸟、鱼、虫等动物偏旁类似，是某一类动物的常见代表。

但奇怪的是，在字书中，却很少将其视为动物。

《说文解字》：豸，兽长脊，行豸豸然，欲有所司杀形。凡豸之属皆从豸。司杀，读若伺候之伺。

这句话的意思是：豸这个字表示长脊的野兽走起路来“豸豸”的样子。司杀的司不是司马、司徒的司，并非主管、掌管的意思，而是伺机的伺。豸就是形容长脊兽伺机捕杀猎物的样子。

你不说我还明白，你越说我越糊涂了。野兽长脊是什么意思？腊肠犬吗？

退一步讲，就算是这样，有多少机会用到这个意思呢？

其实许慎在这里是典型的颠倒因果了。豸字不是因为象形“豸豸然”的动作而代表某种兽，而是因为象形某种兽而将其行动称为“豸豸然”。

这种兽类就是猫——上面提到的狸的同类。

豸在甲骨文中的形象正是猫类头圆且张口角度大的形象——用今天的观点看，猫科动物的张口角度的确通常都大于犬科动物。而且，《说文解字》本身也已经告诉了我们答案。还记得许慎对“狸”字的解释吗？

《说文解字》：狸：伏兽，似貙。

伏兽的伏，不正是“欲有所司（伺）杀”吗？豸和狸正是同一类野兽。

所以豸字的解释很简单：“豸”就是猫，“然”就是样子，所以“豸豸然”就是像猫那样。我们今天认为猫最爱卖萌，但对古人来说，猫的行动特点是善于伏击，而不是犬科动物那样靠腿狂奔，所以用“豸豸然”形容像猫那样“欲有所司杀形”。

从这个分析也可以看出，许慎或者他所在的时代用“豸豸然”这样的词汇来形容伏身伺杀的样子，但是已经不知道豸本身的意思了，许慎只能由词义推测字义，才造成了这样绕来绕去却又基本准确的奇怪现象。

但这里还有一个问题——如前所述，猫类有数种，豸代表哪种猫呢？

最大的可能就是斑猫。除了豹猫之外，斑猫是中国分布最广，也最靠近人类居住区的猫类。因为广为人知，它才会作为汉字部首代表猫类动物。豹猫为狸，古人没有必要再造一个字代表豹猫。而且从豸的字形看，也没有任何迹象表明它身上有明显的斑纹或者斑点，而这正是斑猫的特点。事实上，正因为豸身上斑点不明显，才会在旁边加“里（理）”代表豹猫，加点代表有斑点的豸，也就是豹。

当然，一件遗憾的事情是，仅从这些文献里，我们还无法确认豸到底是斑猫还是家猫。但令人欣慰的是，有研究表明，家猫正是由斑猫驯养而来的，可以视为一个物种——这也可能是豸会演变为猫类统称的原因之一。考虑到斑猫本来就喜欢在人类居住区生活，“豸”字出现的时候或许并未区分野猫和早期的家猫。我之所以说驯养而非驯化，是因为虽然我们普遍认为家猫是宠物，但它们从未像其他家畜那样服从我们。事实上直到传统农业社会结束前，对老百姓而言，普通家猫都和马牛羊猪甚至狗不同，不被视为财产，主人也不像饲养其他家畜一样特别为它准备食物，虽说是家猫，却往往要自食其力。

而且在远古时期，家猫很可能和斑猫没有什么显著的外形区别，除了驯养时间短之外，更重要的理由是猫在早期的主要功能是捕鼠，这一点可以从早期文献中得到确认，而猫类花色和外形的分化应该是在它们成为以观赏为主的宠物猫之后的人工选择。或者说，在刻意的人工育种之前的家猫，可能与斑猫没有太大的区别。中国最著名的猫种“狸花猫”就是一种原产自然猫，即经自然淘汰而非刻意人工培育产生的猫种，特征就是具有破碎的鲭鱼斑而非完整条带纹，与斑猫十分接近，可以作为例证。

但毕竟豹猫同样喜欢居住在人类生活区，所以当猫特指家猫后，狸涵盖斑猫而成为野生猫类的统称也是水到渠成的。

本来，我以为鉴定出豸和狸后，就可以安下心来鉴定“朏朏”这种白尾有鬣的斑点猫了，但随着一记电光闪过大脑，我突然想到了一个让我震惊的可能。而这个可能，很可能颠覆整个人类驯养野生动物的历史！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