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生活周刊》专访马寅 | 金山岭的安静之道

如果说，北戴河社区更多地传递了阿那亚的欢乐之道，那么，金山岭社区则试图在山间，探索阿那亚的安静之道。

社区入口山道旁的艺术中心，大角峪长城谷地中的山间音乐厅，掩映在草木之间的美术馆……一系列精神建筑空间，给居民提供了未来可供驰骋的精神家园。

有了好山好水好建筑，如何让居民在这里真正找到情感和精神寄托，让大家对美好生活的共同追求，一点点自然生长起来，是更深层次的思考。

《三联生活周刊》就这一话题，与马寅先生展开了深入探讨，我们将全文转载，与朋友们分享对金山岭社区未来的思考。原文刊登在《三联生活周刊》2018年第44期。

《三联生活周刊》2018年第44期·内页摘录

孤独是什么？多年之前，年轻的诗人海子在北京昌平郊外写下这样的句子：“孤独是一只鱼筐，是鱼筐中的泉水，放在泉水中。”诸多描述，诗人在结尾还写道：“拉到岸上还是一只鱼框，孤独不可描述”。

北戴河项目后，因为那座孤立海边的图书馆，“孤独”一时间成了阿那亚与创始人马寅身上的某种标签。事实上，马寅对孤独并无特殊体会甚至有些排斥。图书馆建立的初衷，缘于他在新西兰海边看到的一幕：年轻的恋人依偎在躺椅上，一边欣赏美景，一边读书。设计灵感则来自怀斯的画作《克里斯蒂娜的世界》：原野上，少女俯身凝视着视线尽头的一座房子。

直到有一天，马寅看到《好的孤独》中的一段话：“孤独不是人类刻意的自我培养、自我要求、自我改造，不是人类文明的产物，而是自然最古老的真相，是万物最原始的本来面目”，才完成对孤独的体认。其时，北戴河项目巨大成功带来的膨胀渐渐褪去，马寅意识到北戴河项目好比精心打造的手工活，并不适宜到处复制，决意聚焦自己更为了解的北京客户，建造他们需要的房子。

“既然有了海，能不能做一个跟山有关的项目？”就这样，金山岭项目开始走进马寅的视野。为什么是金山岭？考察北京周边山区时，马寅穿越山道，到达金山岭那块海拔900多米的山顶上的谷地，很快被深深吸引：“非常美，站在那里，有一种巨大的包裹感、安全感和归属感。”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山居，在国人想象中本来就有一种隐逸闲适的理想色彩。早在十多年前，马寅便在北京周边的山谷有了一所房子，每当内心不静，便把自己扔进山里，喝茶、养花、听风、观雨。那种来自大地山川的安静，并不消极：“我常想，山是有灵性的，能滋养人的。山生出的可不仅是云雾草木、绝美风景，还有自由的心境、创造能力。不然，为什么每一次到了山里，我都觉得心能沉下来，能恢复柔软、敏锐，比以前更通透呢？”

金山岭项目中，马寅打算将原来的山路扩建为一条盘山公路，公路入口则建一座桥，空间隔离带来的避世感，让人在穿越路桥时，有一种踏上回家之路的仪式感。“仁者乐山，智者乐水”，如果说北戴河项目更多传递的是一种快乐之道，那么金山岭项目，马寅则试图在山里寻找阿那亚的安静之道。

在中国高速的城市化进程中，一度以来，“无处安放的乡愁”，成了国人切实的精神焦虑。城乡面貌都在发生着翻天覆地的改变，用马寅的话说：“大本营被抄了，房子拆了，祖坟挪了，树木砍了，找不到任何有情感记忆的东西。”

马寅曾深入思考过一个问题：为什么人们在物质生活得到满足后，反而越来越没有归属感？在他看来，深层原因在于社会形态的变迁，“在政府与个体之间，缺少中间的基层、组织、社区。”正因如此，那些小时候熟悉的街坊四邻、父老乡亲成了过去式，更多的时候是，对门邻居谁也不认识谁，电梯里遇到，彼此也不说话。

如何找到内心的归属感？或许还要回到那个终极之问：“从哪儿来？到哪儿去？”几年前，一档电视节目《客从何处来》引起强烈反响。节目组带着一组名人寻找他们的家族历史，当演员钮承泽了解到父亲当年19岁上军校、20岁离家的报国之志，开始与父亲和解。

“为什么人在故乡更有安全感？除了那种人与人之间的亲密关系，还有我的家族血脉传承就在那里，虽然他们可能去世了，但仍然觉得与你有精神血脉的联系。”在金山岭项目最初规划中，马寅甚至产生了一个极端想法：在山谷这块建房，在对面山上提供墓地。他甚至想到，将自己葬于山头，孩子以后来这里度假，便能远远看到自己。后来出于各种考虑，真正落实下来的方案是，在金山岭项目中建设一个家史馆。

作为社区的重要精神建筑，金山岭的家史馆，承担着存放家史、纪念先人、阅读、公共议事四大功能。早在北戴河项目中，马寅便在社区发起家史计划，截至目前已出版三本社区家史合集，辅导上百名业主写家史。在他看来，只有了解家史，才能正确面对自己。

如何与逝者保持精神联系？日本人的做法给了马寅很多启示。“我看到他们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屏风摆好，然后拿出一件类似于瓮的东西，捧在手中，一敲便发出‘当’的一声，那个声音特别悠扬，就像一种召唤。”无疑，这些富有仪式感的衍生产品，会激发起现代人与家族之间的精神联系，从而找到安全与归属。

△金山岭·家史馆

情感与审美的需求亦不可或缺。如果说在北戴河，有孤独图书馆和沙丘美术馆，金山岭的山居生活同样并不寂寞。阿那亚金山岭社区入口处的艺术中心，大角峪长城谷地中的山间音乐厅，掩映在草木之间的美术馆，都给社区居民提供了可供驰骋的精神家园。

△金山岭·艺术中心

在《乡土中国》一书中，费孝通将中国乡土社会的基层结构概括为熟人社会。回头来看，这种基于血缘、地缘建构的熟人社会，并非全无好处，用马寅的话说：“在熟人社区中，人们就会有顾忌，说句难听话，干坏事都不好意思在自己村里干。”

与西方相比，中国人虽无固定的信仰，却有搭建于熟人社会之上牢不可破的情感信仰。马寅举了一个例子：“只有中国人才会有咱们几个关系好，一起买房养老的想法，老外是不可能这样的。”

阿那亚所倡导的理想社区，或者安静之道，一方面让人们在图书馆、礼堂、家史馆这样的精神空间中，在与内心对话中找到归属感；更重要的则是重建现代社群的美好生活，恢复人与人之间那种温情脉脉的关系。

这样的关系，在北京这样竞争激烈的大城市显然难以建立。马寅笑着说，自己目前不过是给北京人提供一种逃避城市生活的状态，一种阶段性的抚慰与调节。那种恍如隔世的感觉，让每个人释放出内心的善意，孩子们重归自然天性。让他印象很深的一件事情是，去年一位同行来北戴河项目考察，走时发了一条朋友圈：这个社区最厉害的地方是，有无数的“野孩子”。看着一拨没有家长看护的孩子一会儿出现在沙滩，一会儿出现在食堂，自由地玩耍，这位同行不禁感慨：在城市里，孩子哪儿敢这么玩啊？

△金山岭·入口桥

好山好水好建筑是一回事，如何让居民真正找到情感寄托，则是另一回事。谈及金山岭项目的社区规划，马寅表示，除了目前已有的公共建筑，更多需求是自然生长出来的。北戴河项目就是这样的例子。最初规划中，他只想清楚三件事：食堂、儿童托管中心、保洁中心，目的就是让人们可以在这里吃到可口的饭菜，有人帮忙看孩子、做家务，可以从繁琐的日常中解脱出来。后来的酒店、图书馆、青少年营地、美术馆、电影院等，都是逐步满足大家需求的结果。

△金山岭·上院

在阿那亚，马寅一直兼任业主群的群主，对社群中反映的任何问题，都会在十分钟内给予回复，一个小时内给予解决。一次，社群里出现投诉，有业主让家里的装修工人进食堂用餐，可当工人们穿着沾满粉尘的工作服出现在干净的食堂时，却引起了其他邻居的不满。投诉在业主群引起热议。有人认为业主让装修工人去食堂吃饭，符合阿那亚人人平等的价值观；更理性的声音则认为，业主应该考虑到对其他邻居的影响，在工人进入食堂前要求他们注重仪容仪表。这场讨论并不以胜负而告终，却激发起大家的同理心，并形成了更广泛的共识：衣衫不整者不准进入园区公共场所。

“阿那亚是由所有业主共同缔造的，在这里，每个人通过社群参与，有了新的角色，发现了自身新的潜能，获得了精神成长，一起活出一种美好的生命状态，这便是阿那亚带给人的最高价值。”马寅的这段话，也可视为金山岭项目作为“完整人生解决方案”的总体规划。

现在的马寅，虽然没有更多时间躺在海边看书，但社区管理实践让他找到了新的嗨点。采访刚结束，他便跑去准备饭菜。作为当晚深夜食堂的轮值主厨，他将与社区里的老邻居一起，分享自己亲手烹制的拿手好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