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足疗技师的坑蒙拐骗生涯

2023-10-25 11:19:31
3.10.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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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教是一个拥有庞大文化艺术和信仰力的集合体,永远包容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人,上到弘一法师,下到作奸犯科者,宗教是他们的启蒙地,也是他们最后的收留地。顺理成章地,作为宗教的载体之一,寺院也并不是百分之百的清静地方,这里真佛有,假菩萨也多,容纳得了莲花,也容纳得了淤泥。

在淮水当地,张伯阳,就是一位公认的“合成型”假大师。

1

去年夏天,我在温大夫的诊所里小住。

温大夫是淮水当地一位比较知名的中医师,他的人生经历也算是另一个传奇。他亲近宗教学问,但并不迂腐,道学的中正平和、佛学的宏深究竟,他一概不拒。得益于他,我对于修行的世界有了更广阔的认识。

一次,我们聊到一些中医学习的趣事,话题跑偏拐到了张伯阳身上。温大夫频频摇头,哭笑不得地说:“这个人,我现在已经不和他来往了。这小子,不是正经的修行人,是个搞江湖套路的生意家,打着中医和修行人的名号,搞一些骗人的东西。”

“怎么说?”我问。

“你知道‘火居道士’吗?”

我点点头——《西游记》第十九回《云栈洞悟空收八戒,浮屠山玄奘受心经》里提到过“火居道士”,就是指尚未出家、在家修行的道士。他们可以娶妻生子,不受宗教门派的戒律限制,我熟稔的师友中大多都是此类,司机、医生、小生意人、金融民工,不一而足。佛是觉者,并非穿黄褂的光头就是和尚;道士呢,则是“身心顺理,唯道是从,从道为事”,这世上所有的限定都是自我相加,就像名字一样,张三什么时候不是张三,要他觉悟那一刻。

温大夫是2012年来的淮水。彼时他刚刚辞掉工作,想在淮水当地开一个中医诊所。初来乍到,在这边没有熟悉的病患群,他想着先积累一些经验,于是搭上朋友的关系,去到一个中医馆坐诊。

当时,温大夫和几个中医师想办一个中医培训交流会,馆长大力支持,活动场地和设施人手都是现成的。温大夫单纯,以为只是聊聊天,认认人。那个交流会上半场倒也正常,来了很多淮水当地的年轻医师,大家互换了一下联系方式和行医环境的情报,可没想到,下半场就出了怪事。

“我和一个大夫被馆长单独叫过去,让我们给一些热爱中医的年轻人露两手——馆长让我给他们讲讲课,也不用讲经络脏腑、阴阳五行、《内经》《伤寒》这些太专业的东西,主要讲解一下操作技法上的一些东西,也不用很长时间,连讲带示范,二十分钟完事。” 温大夫说,“我当时年轻气盛,也有些底子,更加听不得别人吹捧,别人一吹,就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我立马就答应了下来,没想到,这就上了大当。”

我不解,问他:“什么大当?”

温大夫唏嘘一声,羞涩道:

“我上了讲台才知道,讲台底下坐着的那些人,根本不是什么热爱中医的年轻学子,而是隔壁洗浴店的足疗技师!都是些三十岁左右的女人,靠背后仰,高翘二郎腿,东倒西歪的。一个个神态疲倦,大黑眼袋,没有生气。”

“满教室的香精味,我的心凉了半截。学中医的讲究‘望闻问切’,功夫到家的大夫,打眼一瞧就知道来人有没有病,知道病灶部位。中医上讲,人的相貌七年一变、气色七天一变、神韵七分钟一变。他们是真听课学习,还是来走过场应付差事的,都能感觉出来。”

温大夫心里不乐意,但是人都站在讲台上了,只能硬着头皮撑下去。他洋洋洒洒地讲了些技法知识,过了一会儿,一个女人忍不住了,冲着温大夫不客气地说:“老师,你给我们教些重点吧,别整虚的。”

“什么重点?”温大夫疑惑道。

女人回道:“你就给俺们讲讲,按脚的时候按什么穴位管什么用就行,尤其多讲讲哪些能治男人肾虚腰酸、女人宫寒松垮,这方面的按摩手法啥的,得劲猛管用的。你讲的什么阴阳相生相克的,俺们都听不懂,听得大伙眼睛都快粘一块了。”

我朝温大夫抿嘴,他苦笑道:“你说说,这不是折磨人嘛?”

“那你和张伯阳怎么认识的?”

“他当时就坐在一堆女学员中间,是唯一的一个男技师,你说,我能记不住他?”

听到这话,我不由笑出泪来。

温大夫接着说:“我当时只想早点结束课堂,没想到那张伯阳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地问,没辙,我碍于脸皮就一个接一个地讲。好家伙,原本以为二十分钟就能完事,结果整整拖了两个钟头。”

末了,温大夫勤勤恳恳地给台下的足疗技师们讲了气血和足部的经络,张伯阳独树一帜,拿了个小本子边听边记,又向温大夫请教,说他喜欢中医很多年了,没机会读中医学校,能不能自己学呢?

温大夫当时鼓励他说:“那你得先坐稳屁股扎下心看书。中医门槛不高,但越往里走越深,就像坐一列火车,从哪里上站都行,可能不能走到关键处,就得靠自己了。社会上一些出了名的中医大夫,也没读过科班院校,就是能治得了教授主任治不了的病,所以中医不难,难的是狠下心学的勇气和坚持。”

“那这个人还是有点本事的,这种情境下也能沉得住气钻研。”我说。

“所以,一个人能出头,即使是个癞子,那也肯定是有过人之处。”

我戏谑道:“看来你还和他挺有缘分。”

温大夫听了这话,连忙低头喝茶水,脸上显出一抹苦笑,好似喝了一大口黄连。

2

社会上为什么总会出现一些反对中医,“废医存药”,甚至直接喊“中医是巫医”、是伪科学的声音?甚至连儒释道各家经典现在也直接成了腐朽文化的代表词?就是因为张伯阳这种混子都成了市场上的香饽饽。

温大夫感慨:“这能归罪于群众的愚顽吗?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我们自己人搞坏了环境,任何问题先内省才能看得清楚。真修居山林,小丑坐殿堂,破衣存分骨,败絮裹冠裳。”

我觉得挺奇怪:“现在大家受教育程度都很高了,为什么张伯阳这样的还能立得住脚跟、还能有市场?总不能有人乐意当冤大头吧?这么多年,为什么没有一个人出来锤假?”

温大夫挠挠头,关上院门才给我细细道来:一是因为国家这些年来对于发展中医药的大力支持,二是张伯阳善于混圈,借着修行的外衣包装自己。

现行医疗制度下,其实无论是中医大夫还是临床西医,想给别人治病开方子,都得正儿八经取得《执业医师资格证》。执业医师的考试难度,我相信每个医学生都有很深的体会。但凡进过全国各省市地区的执业医师考试现场,就能看见很独特的一幕——同一个考场里的考生,既有刚毕业一两年的年轻医学生,也有三四十岁的乡镇卫生院老医生。

但国家关于中医的政策有些不同,有一些不需要通过考证也能取得合法行医资格的途径,比如“中医师承”、“中医特长”——当然,这也需要考试,只是是另外一种方式罢了,真正有能力的人,老百姓会检验出来的。

就这样,张伯阳这位足疗店出身的技师,也真的能去坐诊治病了。他究竟有没有证,或者他的证件里有多少水分,谁也不知道。他自知没有摸脉开方的本事,不敢给病人抓药,搞的都是些推拿按摩的外治法。

再有,他的第二面大旗——宗教背景。张伯阳平日里有接触一些神职人员,不乏淮水一些知名的道长和寺院师父,他有意无意地与师父们套近乎,久了,就开始宣称自己是某某师父的关门弟子,尤其是他与静安道长之间,真有一些瓜葛。

静安道长精通医道,有一手真本事,但脾气古怪,不喜人烟,常年一个人住在深山里。他在山上的寓所是一座小小的、由黄土坯砖垒筑的老土房子,房梁年深日久地遭雨淋鼠啃,早已弯曲变形,外墙几次三番地剥落,他补苴罅漏数次,到如今竟还能在山梁上挺立,堪称奇迹。

因为离山下的村庄路途远,除了一两个长期做供养的居士外,没人会上山打扰,静安道长也乐得清静。张伯阳会来事,经常买一些生活用品跑到淮水各山看望一些住山的修行人。一个实修,一个傍名,谁都想不通他是怎么搭上老道长的,也还真的学到了三板斧的针灸功夫。

虽然张伯阳的中医学得像草上雪,禁不起太阳照,但不得不说,这个人真执着,不达目的不罢休。

“别看他是个浪荡子,可他居然敢下跪——天呐,想想,你遇上一个一言不合给你下跪,给你表决心、表忠心,能够指天赌咒发誓的人,给你磕头拜师,这一般人谁招架得住?”温大夫吐槽道,“张伯阳吃准了住山的出家人心思简单,不喜与人接触,有什么事也不好意思开口。去老道长那拜访了几次后,就出钱张罗着找匠人为老道长修房子。你想想,平常人都不能白受别人的好,更何况是出家人。”

出师后,虽然张伯阳常常以静安道长的“关门大弟子”自居,但只要是熟悉静安道长的人,对此都不大相信。静安道长在淮水相当有些影响力,即使收弟子,也一定规规矩矩地举行一个收徒仪式,就凭张伯阳一张嘴,谁信?

3

这一番神操作完毕,张伯阳就开始他的坑蒙拐骗生涯。

一次,朋友转发来一条链接,点开后是“淮水市XX医馆”的公众号,文章内容是对张伯阳的介绍,其中一段自序,我现在都记忆犹新:

“张伯阳,淮水知名中医正骨推拿师,禅宗皈依弟子,上清派内传道士。岐黄家传,幼承庭序,先后求道于九华山和终南山,并于秦岭山脉七十二峪中几近求索,发大宏愿,历经艰险,终寻得张良洞遗址,遂入洞苦修三年,参悟玄门,现已有小成。苦修期间精研儒、释、道三家经典,尤其对于《周易》《黄帝内经》颇有感悟。现坐诊于淮水市XX堂国医馆,主行内经推拿、艾灸砭石法。另收心向中医禅道学子,传授中医正骨技法,及鬼门十三针,有意者可添加文末微信,私聊。”

入伙该国医馆之后,凭借着从静安道长那里学的针灸术,张伯阳确实为一些患有风湿关节痛的老年病号缓解了痛苦。这些疾病本来谁也不敢打包票说能根治,张伯阳灸完了,相比以前疗效巨大,所以他得以迅速在淮水当地打开局面,在病友圈也积累了相当的名气。接着,张伯阳开办了一些养生类的课,一期七天,售价非常有阶级感,课程内容基本围绕着国学和养生经,譬如什么天人饮食、呼吸吐纳、经典读书、针灸调理之类的,“全课程内,张伯阳老师带您一起做《易筋经》,调理身体脊柱,为身体排毒”。

其中的“天人饮食”,名字叫得蛮文雅,说白了就是借素食理念的热风,在农家乐附近包上一块地,再雇个农民种点菜(也会直接领着那些报了课的学员们下地种菜),然后自产自销,本质上就是个高配版的农家乐。不过,张伯阳的“农家乐”能够被买账且收益不菲,妙在他通过一番感人的表演,请了两位出家师父来站台——起初,那两位被蒙骗来的师父,真以为张伯阳要做惠及大众的福事,但很快就明白过来,自己是掉进坑里了。

一次课程,张伯阳招徕的客户们上午还端坐在蒲团上听师父们讲解存正念、行正路、亲近善的福法,下午就原形毕露,一个个地谈风论水,有的甚至要求师父们看相解卦占卜人生。可佛家弟子哪有命理风水之说,这不是胡闹?师父们又惊又怒,再定睛细看,面前这些人,哪是需要摆渡引导的大众?只是在五蕴里扑腾久了,又嫌安乐不能满足更深层次的私欲的一群妖怪罢了。两个师父立马连夜收拾行囊跑路——这种丢脸丧门的事回去也不敢大声嚷嚷,佛门忌讳口舌是非,为了保全清白,最后只能吃下这个亏。张伯阳脸皮厚,才不管这些,也不怕被揭穿,反而继续热热闹闹地为自己宣传造势。

私下里,张伯阳又做了一些瑜伽养生课和拼接包装的禅修课程,目标瞄定那些受过良好教育、有一定经济能力、亲近佛道的中产阶级,尤其是中年女性。人过中年,钱包渐渐充盈,身体亮起红灯,趟过职场上的明争暗斗,在生活的沼泽跋涉,疲惫不堪的人们开始关注起身心疗愈。恰逢其时,张伯阳大师的“儒释道卤煮中医禅修课”就贴心出现在了这群人身边。

对于一些懂行的人来说,这些课程稀松平常,可对这些大半生忙于生计、挣钱后受困于城市的中产群体来说,这是从未有过的新鲜和向往。而早年的足疗生涯中,张伯阳捏过了大量的脚丫子,积累下丰富的临床经验,形形色色的人都在他面前卸下伪装坦诚相见。脚绝对算得上人最隐私的部位之一,手足通心灵,长此以往,张伯阳对人性一定有异于常人的理解。

抛开为中年人解答人生终极问题的禅修课程,张大师也为那些退休后有钱有闲的老头老太太准备了中医养生保健课。无论接受过何种教育,人步入老年后,在某些方面就会跨层次达成一致,比如广场舞、养生。

4

“行医不应该有侥幸心理。骗人可以骗一时,但终究会有原形毕露的一天。喏,你看张伯阳,他后来不就出事了。”温大夫对我说。

“他怎么出的事?”

“他呀,出名在针灸,出事也在这根针上。”

出事的那个女患者是淮水当地一个车厂的工人,辗转多家医院治腰,均无果,经人介绍才找到张伯阳。当时,女患者已经无法下地走路,想请张伯阳上门施针,他大概觉得上门医病有损他“大师”的威严,没答应。女患者一家都是农村人,心眼直,在电话里直接问了张伯阳要多少诊费,张大师沉吟一番后,漫天要价:治疗一次要两千元,最低购买三个疗程,并且要先付钱再治病。

女患者家里病急乱投医,因着对介绍人的信任,抱着试一试的想法,和张伯阳约好就诊时间,随后去了国医馆。没想到,针扎到第二次,女患者腰疼得直接起不来身了。打电话询问张伯阳,他要不推说是治疗时间短,疗效没出来,要不辩解说自己的扎针手法是这样的,要先引出病气,再集中火力消灭,总之一句话,是针扎得还不够,得坚持扎。

听了这样一番解释,女患者家里万万不敢继续了,转头另找了大夫,新大夫说女患者是遇上了“蒙古大夫”,乱扎针,把人扎成了偏瘫。女患者家里当即火冒三丈,他们立马找人围了国医馆,张大师挨没挨打不得而知,反正这事最后闹到了派出所。

张伯阳也是个奇葩,进了派出所还一副信誓旦旦的样子,不仅拒不承认是自己的技术有问题,还坚持认为是患者及其家属对他不信任,并要求再扎一次,扎够疗程后再看效果。

女患者家里一听这话还得了?坚决不允,当着民警开始问候张大师祖宗:“耗子精穿白大褂装白求恩呢你,警察同志你们也都看到了,我家娃娃都被这个假大夫祸害成什么样了,别说上班,现在连走路也得靠拐杖。我家娃娃还没嫁人成家呢,这是谋财害命啊,警察同志,这个狗屁医生还不知道害死过多少人?你们可不能放过他!”

最后,女患者家要求张伯阳必须为此负责,除了退回六千元诊费,还要求他承担起女患者后续一切治疗费用,否则,就告他非法行医。这下,张伯阳再也淡定不起来了。但他只答应退诊费,依旧不赔钱,说除非让他再扎一次。

我觉得很奇怪,问温大夫:“为啥张大师这么执着,这看病又不是儿戏,他先前扎了两次,都没扎好还加重了病情,难道他就不怕出事?”

“这就是他狡猾的地方。他怕砸了吃饭的招牌,就用了这么一出戏。这里面水混着呢,这些人个个都是人精,他不懂看病,但他不傻,知道怎么和家属捉迷藏。”

“那后来这事怎么处理了?”

温大夫提高音量,一脸埋汰地说:“还能怎么处理?这小子可给我坑惨了,最后这锅居然传到我头上来了。”

5

原来,诊费退回后,张大师依旧固执宣称他的治疗方法没错,甚至还抬出两个人压阵,一个是静安老道长,另一个就是温大夫。

温大夫怒骂:“那张伯阳厚颜无耻,说他针灸的本事都是从我俩身上学的。我算他哪门子的老师?除了被骗着给他上过一次课,我后来跟他哪有什么交集?这小子出事后,居然还给那个女患者家属说什么‘徒弟的病人,师父帮忙看’,打发人家来找我。你说说,这不是坑人嘛!中医队伍里有这样一号人,简直是糟践祖师爷。”

静安道长早在2020年就被其他地方的庙宇请过去住寺了,温大夫就被女患者家属找上了门。他好说歹说,一番劝慰,答应给女患者上门看诊后,这才把怒气未消的患者家属给送走。温大夫本是懒散性子,平日无事就独自打坐,被甩锅也是哭笑不得,第二天就上门给女患者看病去了。

到了患者家里,女患者的母亲捏着一根长棍笤帚站在门口,说:“你们这些假大夫,看看把我家娃娃害成什么样了?我家姑娘才二十六岁,治瘫了,你们这辈子也别想好过。抵上我们娘俩两条命,也要叫你们把造下的孽偿了!”

被威胁一通,温大夫也不恼,任由她劈头盖脸骂,等她骂累了、气消了,才不紧不慢地说:“阿姨,让我先进去看看你女儿吧,再怎么说,她这病不能耽搁,你搁这堵着门,这受罪的是患者。咱们先看看再说。”

里屋,一个女孩的声音响起:“妈,让人家进来吧。”

听到女儿的呼喊,母亲只得黑着脸扔了扫帚,将温大夫带了进去。掀开门帘,温大夫就看见女患者直直地躺在床上,腰下和后背垫了四五个颜色不一的枕头。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能下床吗?”

“不中、不中,没找那个姓张的医生看病前,我虽然腰疼,但还能拄着拐走路,这两天别说下床了,就连侧着弯腰,都疼得我身上冒汗。”

“你自己感受一下,看看身上疼的地方到底是酸、是麻、是痛,还是没感觉?”

“木木的。躺着不动的时候,腰上腿上都感觉木木的。”

“木多长时间了?”

“自从在张伯阳那扎完针,当天晚上就这样了。当时麻得厉害,现在都是木了。”

温大夫转过头,给女孩母亲说:“之前感觉麻,情况还好,说明这孩子病痛处虽然血过不去,但还能走气。麻的时间久了就是木,血气就不能循环了,不好治。”

说得母女俩脸色都变得愁苦了些。

温大夫便动手治疗,他请女孩母亲帮他把女儿身体稳固住,然后在患者的八邪处先推后按,接着又在几处大关腧穴循着脉络一点点找,找准位置后提拿导引帮助行气。如此两个小时后,温大夫擦了擦汗,请女孩再感受试试。

“腰上有点力了,没有刚才木得厉害了,就是感觉两个胯骨还是有点紧,像大腿根上压了石头一样,尾巴根儿也能扭转了,就是一扭动就痛。”

“我待会给你开个方子,你先吃三副,吃完你给我打电话看看效果,然后我过来再给你看看。放宽心,你这个不是偏瘫,只要你好好康复,是一点问题也没有的,也不会有后遗症。”温大夫缓了口气,对着患者母亲说,“这个枕头得去了,太软了不行,要是坐累了,可以用麻袋装干稻草,装实,靠着稻草对她舒服点。”

说完,温大夫找出纸和笔写下药方,向患者母亲叮嘱了一番煎煮方法,才放心离开。

温大夫给我解释说,那女患者得的不算真正的偏瘫,只是被张大师一针扎偏,堵塞了气脉,气凝滞在体内走不出去,正好淤积在环跳、承山、阴阳陵等几处关键腧穴。温大夫也没有再行针,就是用推拿的方法拍了几下,抖了几下,吃药疗养即可。

治完后,女患者当天就能坐着了,一个礼拜后,下床走路已经与常人无异。因为女儿的病情有了极大的好转,家属们的怒气自然而然就消了。温大夫也跟他们再三解释过自己和张大师没什么瓜葛,所以后来家属还提了两袋玉米和西瓜来酬谢。

“很多时候,病人和家属们的心思都是很简单的。看病时,情绪不可避免地会波及到医生身上,这也无可厚非。”温大夫坦诚道,“医生也不是圣人,也会生老病死,他们其实比病人更脆弱。做医生的本分就是看好病,能看好病就是一个医生最大的功绩。”

“德不近佛者不可为医,才不近仙者不可为医。”中国社会对医生的评判标准始终就两个:一是技术,二是医德。张伯阳确实从静安道长那学了点针灸术,但我和温大夫始终不认为他能够被称作医生,只能称为“大师”,一个混江湖的大师,连赤脚医生都不够格。

6

之后,张伯阳消停了一段时间。原本一些与他相熟的人也纷纷开始躲他,他挂名坐诊的国医馆也迅速将他的宣传海报撤下,对外宣称与张伯阳从不相识。

很长一段时间,市面上都再听不到张大师的消息。直到我们从另一位居士那里听到了一些内情——张伯阳这次之所以“熄火”得这么快,是因为女患者家属得知他没有《执业医师资格证》,抓住这个点问他要赔偿,威胁说如果不赔偿误工费和营养费,就去卫健委和工商局告他。

这下,张伯阳彻底慌了——其实他这些年也确实在本地混出了些名堂,官场上也有熟人,但他主要怕这么一闹,不仅要花钱打点关系,而且影响以后的生意。尽管他的一些养生课程正卖得火爆,财源广进,但在患者家属步步紧逼下,张大师竟然——跑路了。他跑路跑得满体面,对外宣称是要外出学习,实际上根本没有离开淮水。他从国医馆撤出来后,国医馆也一口咬定从没见过这个人。女患者家属直接懵了圈,他们原本只是想要些赔偿金,毕竟,张大师平日里都是一副家大业大、视金钱如粪土的气派。

当然,这还没完,女患者家属不知道从哪听来的消息,知道张伯阳是修行人,于是请了佛道体系内的一个话事人,想请对方从中牵线搭桥,和张伯阳好好谈谈。这下,张伯阳没办法再当缩头乌龟了,他未来还得在这个地界上混。说到底,他的生意就是打着某某门派的旗号招摇撞骗,跟一些寺院庙宇拉关系。他也结缘了不少出家师父,这些师父们的能量不小,有些兼任着一定的社会职务,有的有一定的政治身份,颇受信徒和在家居士们的爱戴,一些师父在当地宗教体系中还蛮有号召力。当然,很多师父的学问能力都是实打实的,寺庙并非绝对的清净地,很多事只能靠自己眼观心察。

话事人出面后,张伯阳逃无可逃,他的事在淮水当地圈子内迅速传播开来。

“针灸一道,需要非常深厚、系统的知识来做支撑,同时还需要丰富的临床经验。很多具体的病并不是单靠理论就能治好,医道鸿深,弄不好就给自己搭进去了。别看小小一根针,是死是活,全在方寸之间,危险着呢。”我知道温大夫这话别有深意,也是在提醒我。

虽然张伯阳从静安道长那学了一些针灸术,但是对针灸背后的道并没有什么了解。现代中医有一个很大的误区,将针灸、脉学、中药三者分离,只求扎针的技术,不求托载技术的医理。张伯阳显然就是将中医看病当成搞维修,只认扎针,下针当作点电焊,拿人当铁棍治。

某种意义上讲,张大师这样的人在社会上横行无忌,是社会发展的必然结果。去寺庙烧香拜佛的都是善男信女吗?每个人都怀着各类小心思进到佛门,有人求姻缘、有人求高中、有人想发财、甚至有人想逃避“双规”。中国人最务实不过,他们不拜不管事的神,在我们的神话体系里,每个神都有他的属地,每个神都得保佑点凡人,不然就没香火吃。

张伯阳靠着静安道长教给他针灸技法,曾经确确实实为一些病人解决了问题,缓解了痛苦,但他也靠着几枚小小银针敛财,借道学和中医之名欺世盗名、招摇过市。很多事情很难一言概之,行业里有人唾弃他,说他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也有人巴结他,求问发财之道;更多的人作壁上观,任他在泥池里扑腾。

十年前,社会上流行“假大师”;十年后,网络上流行“寺庙热”。如果有心寻找,我们很容易在各类社交平台上发现一些年龄不大、打着传播传统文化幌子的“道长”。他们的视频背景大多是山清水秀的寺庙,搭配一些宗教器具或道具,文案似是而非、玄之又玄,摘两句佛道经文,点缀上一些淡泊名利、宁静致远的文字,迅速就能吸引来一大批关注。

包装到位后,他们就开始在网上钓鱼卖货,掐日子开直播,一边做些免费看八字、看星盘、看手相等鬼扯淡节目,一边兜售从义乌批发来的“五十年雷击木”、开光命牌、手串,或是靠点赞、评论、收藏,引导用户关注后私聊,当一些用户收到包邮直送的护身符后,他们就吓唬用户,诸如,“命格小,你背不住”“护身符得请神,不然就是烂木头”……然后就是,“+V”转账,“道长”们网络做法,翻黄历算日子,看看天上哪位神仙今日在家,在线指导请神入符。当然,这也分段位高低,好点的是做内容输出,大多数都是风水、小六壬、紫微斗数这些,吃准观众的猎奇心理和风水文化的独特引力。

当然,流量、带货,都是台面上可见的,某些不为人知的线下业务才是红头重利。

骗和被骗都是双向筛选,任何行业的任何骗术,最终指向无非钱和色,行骗方法也都缠着人心里面的围城转圈。没有人的心是坚不可摧的,围城的缺口不是恐惧就是欲望。抽签抽的不是运气,是做事的底气;求保佑求的,是未来的期许。在观音大士面前跪得再久,给庙里的石砖都描上金粉,犯下的错、造过的孽、贪污的公款、伤害过的他命、背叛了的人,都不会在一句句“阿弥陀佛”中轻易消解,也不会随三清殿上的袅袅香烟飘散。

7

医疗事故发生后的第三个月,张伯阳又出来蹦跶了——并没有我们期待的洗心革面、金盆洗手,他换了个壳子,生意依旧做得四平八稳。

他在城里另外租了一间铺面,挂上新招牌,穿上一身藏青色唐装,头顶长发盘簪,重新做回了“大师”,此前经营的养生保健产品和瑜伽禅修课程继续大卖特卖,买单的信众络绎不绝。前不久的丑事仿佛成了老黄历,和神龛前敬献财神的香火一样,成为过往云烟。

不过,开业不久后,他冒名的道派找上门来,具体谈了些什么,我们不得而知。但谈话之后某一天,张伯阳彻底消失了,铺面拉上卷帘门贴上了新的出租告示,手机号成了空号。有人说,张伯阳卷着钱跑了;也有人说,张伯阳去了离淮水不远的另外一座城市。

之前对他前呼后拥的那批人自此闭口不谈,茶桌上问起也只是连连摇头摆手,低下头应承两句“不清楚”“不认识”“关系不深”……时间一长,再好事的人也不会提起这茬,大家不约而同地对他选择性失忆,仿佛查无此人。

文中人物名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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