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在香火执念中的农村父子,走上了脱贫路 | 人间

2026-03-02 14:00:00
0人评论

困在香火执念中的农村父子,走上了脱贫路 | 人间

困在香火执念中的农村父子,走上了脱贫路 | 人间

这张早已褪色的联系卡,在春日微风里轻轻颤动,仿佛在诉说着什么,又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困在香火执念中的农村父子,走上了脱贫路 | 人间

配图 | 《大山的女儿》剧照

困在香火执念中的农村父子,走上了脱贫路 | 人间


2024年正月十六,年味还未散尽,我正在办公室整理文件,手机突然响起。一个陌生号码,接通后传来急促的声音:“你是张主任吗?你包的贫困户孟贤德喝药了!”

我愣了两秒钟才反应过来——孟贤德,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我连忙解释:“我都调走三四年了,早就不帮扶他了。请问您是?他抢救过来没有?”

来电人没有回答,就听见电话里另一个人说道:“怪不得这两年没怎么见他,原来他调走了。人家调走了咱别麻烦他了,墙上还有别人的电话,咱们再打电话问问吧……”话音未落,电话就被挂断了。

握着发烫的手机,我久久不能平静。终究还是不放心,我马上又给镇上乡村振兴办(原扶贫办)打了电话。接电话的谷主任一听是我,语气颇为意外:“张主任,您就是心软,调走这么多年,还管他干啥。也不知道村里工作咋干的,这么多年还没把墙上那张帮扶人联系卡换掉。您甭管了,我跟村里说。”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望着楼下熙攘的车流,思绪飘回了六年前那个酷热的夏天。



困在香火执念中的农村父子,走上了脱贫路 | 人间



2018年8月的一天,我顶着大太阳去了戴家庄。村书记也姓戴,五十来岁,黑红脸膛,一见我就热络得像见了自家亲戚。

他非常麻利地打开吊扇,又殷勤地给我泡上茶,拍着胸脯说:“张主任,您放心就是,俺们戴家庄的脱贫工作,那是实打实的!”

戴书记翻开扶贫记录本,手指在表格上滑动:“就说你这次要看的戴有福,原先可是穷光蛋,现在政策好,人也勤快,早就脱贫了。你看看,这收入,我都眼馋!”

我接过记录本,看着上面写得满满当当,尤其是收入一栏:2015年,政府发放山羊2只(一公一母);2016年,存栏2只,出栏2只,卖羊收入按照2200元计算(1100乘以2);2017年,存栏4只,出栏4只,收入按照6600元计算(1100乘以6)……

戴书记凑过来,指着那列数字,脸上洋溢着创造般的喜悦:“镇上发的扶贫羊,品种好!这羊争气啊,一生二,二生六,跟吃了药一样,呼呼地生小羊。光是这一项,有福家就稳了,他一个老头子,全家就他自己一个人,脱贫那是一点问题也没有!俺们这些表,都是在有福家里填的,张主任您放心就是。”

我听着他这么一说,心里也挺高兴。

2018年正是脱贫攻坚工作最关键的年份。当时执行的国家脱贫标准是人均年收入2995元,市区自我加压,脱贫标准为人均年收入3750元。如果一户家庭的人均年收入达到3750元,就达到脱贫标准,作为已脱贫的贫困户继续帮扶;如果达不到,就还是贫困户,要加大帮扶力度。

为了核对脱贫情况,镇扶贫办抽调几个年轻人帮忙,我就是其中之一。

脱贫核对是个辛苦活,不是光看档案就能完成的,必须进村入户,掌握第一手的资料,否则就容易被村里干部蒙混过关,成为“数字脱贫”。

所以镇上领导在我来之前专门交代我,必须到贫困户家里实地看看,拍个照片存档。

于是我合上记录本,站起身来:“戴书记,走,咱去他家里看看,领导说了,还得拍照呢!”

戴书记的笑容顿了顿,随即更盛了:“应该的,应该的!有福家太远,俺让村里文书骑电动车拉着你去,等你们回来,咱找个饭店,吃个工作餐。”

我哪里好意思,再说镇上也有规定,我连连推辞,两人拉扯了一番,戴书记这才作罢。

文书姓刘,他骑着电动车驮着我出了村子,往南走了小二里地,这才在一个果园边上停下来,指着果园边上的旧房子说:“有福这两年住在这里,他家里下雨老是漏雨,正好这个果园旁边的屋子闲着,村里就协调着让他在这里住了。太偏远了,戴书记也没来过,村干部里也就发羊的时候来过,别人找不着这地方。”

我打眼望去,房子有点破旧,不过还好是瓦房,倒是符合住房安全。院子里静悄悄的,没有想象中的羊叫,也闻不到多少牲口味儿。

戴有福蹲在屋檐下抽着烟袋,见人来,慢吞吞地站起来。他大约70来岁,一条腿有些不灵便,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

刘文书大声说:“老戴,上级领导来看看你家的羊,赶紧下点茶喝,这天真热!” 他一边说,一边还朝戴有福使了个眼色。

老戴看看刘文书,又看看我,低下头,用脚碾着地上的土疙瘩,没吭声。

我环顾院子:“戴大叔,羊圈在哪儿?我能看看吗?”

老戴往屋后指了指。我走过去,刘文书紧跟在后。所谓的羊圈,是个靠着后墙搭的简陋棚子,里面空空荡荡,空气清新,连个羊粪蛋子也没有,显然很久没有牲口待过了。

我心里明白了七八分。走回老戴面前,语气尽量平和:“大叔,镇上发给您的两只羊,后来怎么样了?”

老戴抬头,浑浊的眼睛看了看一脸焦急的刘文书,又看了看等待答案的我。他咂巴了一口早已熄灭的烟袋,豁出去似的开了口,声音沙哑:“羊?早就吃了。”

刘文书的脸“唰”地白了,急忙找补:“老戴!你别胡说!那是生产用的扶贫羊,怎么能吃呢?是不是跑丢了?还是你卖了?”

老戴摇摇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没跑,也没卖。俺这老瘸腿,放羊又跟不上,天天割草回来喂牲口也不轻快,养了一段时间,看着羊一个劲地掉膘,俺实在是干不动了……”

我问:“那后来再生的小羊呢?”

“哪来的小羊?”老戴奇怪地看了我一眼,仿佛我在问一个天真的问题,“大羊都吃不上草,还有力气生小羊。不过你别说,这羊还真好吃!”

他一边说着,一边吧嗒着嘴,仿佛在回味这难得的荤腥。

刘文书在一旁,额头上沁出了汗珠,徒劳地翻着手中的册子:“不对啊……这记录上明明写着……繁殖了……”

我什么都懂了。那本漂亮的档案,那些精确的数字,从两只羊开始,像被施了魔法一样,在表格的单元格里自行繁殖、生长、出栏,创造出一串可观而虚幻的收入。它们只存在于纸面,支撑着一个即将“达标”的脱贫户形象。而现实是,那两只羊,早就变成了老戴家里几顿带着膻味的、短暂的温暖。

刘文书赶紧给戴书记打电话,戴书记也匆忙往这里赶,可能是路不熟的原因,我等了半个小时,戴书记也没赶到戴有福家。

不一会儿,戴书记打过电话来,试着解释:“张主任,这个……是俺们工作不仔细。俺们这是个大村,人太多了,可能是记混了,也可能是老戴自己没搞清楚……俺们回去立马核实整改!咱先去吃个工作餐……”

我没说话,只是想着老戴空荡荡的羊圈,和那份填写得满满当当的档案。

回去后,我跟谷主任认真汇报了情况,谷主任也向分管副镇长进行了汇报,严肃批评了戴书记。

可能是这样的事情有点多,领导也重视起来。一个月后,为了能够真正掌握贫困户情况,镇扶贫办上报镇党政领导班子后,研究决定在全镇推行贫困户“一对一”精准帮扶。就是一个机关干部帮扶一个脱贫困难的贫困户,要真正到贫困户家里去,实地核查贫困户情况,坚决防止村里数字造假。



困在香火执念中的农村父子,走上了脱贫路 | 人间



在后来的精准扶贫动员会上,我被分到了孟家庄村的孟贤德家庭。

散会后,我特意找到扶贫办的谷主任打听情况:“谷主任,这个孟贤德什么情况?咱们平原地区大多是水浇地,一般村里的贫困户都是鳏寡孤独老人或者重病家庭。这孟贤德有劳动能力,怎么还会是贫困户呢?”

谷主任叹了口气,欲言又止:“这个嘛……你去了村里就知道了。孟书记会给你详细介绍的。”

带着满腹疑问,我骑着电动车来到了孟家庄。

村支部书记孟贤法是个五十多岁的老书记,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在田间地头奔波的人。听说我的来意后,他热情地把我迎进村委会办公室。

“这个孟贤德啊,”孟书记递给我一杯茶,自己也点上一支烟,“今年50岁,又懒又馋,家里穷得叮当响。媳妇生下孩子后过不下去就跑了。他儿子小孟今年25岁,本来是个好孩子……”

说到这儿,老书记停下来喝了口茶。我识趣地递上一支玉溪,他顿时乐滋滋地接过去,一边抽烟,一边压低声音说:“张主任,出了门你可别说是俺说的。这个小孟快毕业的时候,领着谈了两年的女朋友回家,想让他爸见见。结果人家女孩子一进家门,看见这个家里破破烂烂、要啥没啥,当时也没说啥,回去之后不几天就反悔了。”

“小孟想尽了办法,人家铁了心地分手,小伙子受不了这个打击,就迷瞪了。本来大家没当回事,寻思他过几天就能接受现实,没想到这个小孟时不时脱光了衣服乱喊乱叫,还乱扔东西,成了精神病。他爸孟贤德也是傻,不赶紧给他治治,还以为是鬼上身,请了好几个神婆也没管用,最后村里害怕他伤人,绑着去了精神病院,才确诊成精神病,离不开药了。”

我一听有些发怵,就问:“他这种情况打人吗?”

孟书记摇了摇头,“张主任放心就是,这孩子从小就老实,犯病了也老实。而且他这种叫啥来着?对了,好像是双相情感障碍,他这种躁狂发作是间歇性的,不受刺激的时候跟咱正常人差不多,今年好好的呢。这几天说是去市里了,没在家。张主任,他们家虽然穷点,但还不符合低保的条件,俺们村里有规定,年龄大的,像七八十的,完全干不动活的才能够申请低保。要不然,申请不上的人家就会攀告,到处打电话告状。走,俺先领你看看孟贤德去。”



困在香火执念中的农村父子,走上了脱贫路 | 人间

孟贤德的家在村子最西头,远远就能看出与别家的不同——别人家的大门都贴着崭新的春联,唯独他家门框上光秃秃的,连往年的对联痕迹都被风雨冲刷得干干净净。

走到近前,只见大门从里面插着,晃了晃,推不开。我凑到门缝前往里看,院子里乱糟糟的,随意丢弃着破砖乱瓦以及啤酒瓶子,一辆漆都掉没了的三轮车斜靠在院墙旁边,轮胎也有些瘪了。院墙角堆着一摊不明来源的污物,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孟书记使劲拍了拍门:“老孟!老孟!开开门,镇上的领导来了!”

咋呼了十余声,始终没有人开门。孟书记叹了口气,用脚尖踢开门口的几块碎砖,对我说道:“看来又喝多了,要不领导你先回去,抽空再来?”

我无奈,也只好答应下来。回镇上的路上,孟贤德家那扇紧闭的大门一直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



困在香火执念中的农村父子,走上了脱贫路 | 人间



过了几天,恰好周六,我一大早就去超市买了两桶花生油,一袋米、一袋面,自己开车来到了孟家庄。

现在正是收玉米的时候,村里人都在地里紧张地干活,寻思孟书记也忙着,我也就没给孟书记打电话,直接去了孟贤德家。

这次大门倒是没锁,我拎着东西走到门口,咬了咬牙,大声喊道:“孟大哥在家吗?”

就听正房屋里有个人喊道:“谁啊,门没锁!”接着就有个头发斑白的中年男人,从屋里快步走了出来,身上穿了一件泛着油光的黑色T恤衫。看到我,他愣了一下,诧异地问道:“你是?”

我笑着解释道:“我是镇上的,现在负责你家的脱贫帮扶,我叫小张。”

“奥,是镇上的领导啊!”孟贤德一听就明白了,突然之间,腿就不利索了,一瘸一拐地迎上来,“领导你还买东西干啥,太客气了,这些都是给我的?”

他脸上绽放出开心的笑容,很是麻利地接过油来,然后又一瘸一拐地往屋子里走。

我都愣住了,这也太神奇了,不到一分钟,一个正常庄稼汉变成了瘸子。孟书记那天说他挺健康的,怎么还是个残疾人?

我当时到底是年轻,犹豫再三,还是问道:“你这腿?”

“老毛病了!”孟贤德解释道,“老寒腿,下雨阴天就不舒服,今天腿难受,肯定下雨,我就没下地。”

我跟着孟贤德走进屋子里,一股混合着酒精和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屋子里很是空荡,东面靠墙的地方摆了一张双人床,被子也没叠,就摊在床上。正中摆了两个破旧的沙发,沙发前摆了一张小四方桌,上面摆着两根咬了几口的油条和一瓶二锅头,显然这个孟贤德刚才正躲在家里喝酒。

我强忍着不适,在心里叹了口气。出门之前我看天气预报了,最近都是大晴天,到周三才有雨,现在正是抢收玉米的好时机,村民都在地里忙活。过几天下了雨,地里就都是老黄泥,很难进人,更别说掰玉米了。真是老书记说的,这个孟贤德是又懒又馋。

孟贤德把油米面摆在显眼处,笑着问道:“领导,咱们要拍照吗?是不是我得写个收条?”

我摇了摇头:“这几样是我自己买的,不用写收条。头次来你家,我也不能空着手啊!”我接过孟贤德递过来的马扎子,坐了下来。

孟贤德有些诧异,脸上的假笑也收了起来,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嘿嘿,嘿嘿。我说错话了,今年他们走访贫困户的都是,进门先拍照,也不坐下来,我都习惯了。真是,嘿嘿……”

说了几句客套话后,我便问起了小孟的近况。孟贤德笑着说道:“今年不孬,没发病,前几天找了个活,在一个培训机构当老师,给小孩子教围棋。”

我有些诧异:“他还会下围棋呢?”

孟贤德连连点头:“过去我拴着他不让出门,他就从电脑上玩游戏,围棋玩得可溜了,好像分还挺高。前几天有个亲戚给介绍了一个活,让他去试试,人家老板相中他了,说是一个月给他好几千呢……”

说起孩子来,孟贤德显得得意洋洋,毕竟在城里当老师也算是个体面活。

我一听也很高兴,现在执行的是年收入3750元的脱贫标准,要是真一个月好几千,那这家人脱贫不成问题。两人聊了一会儿,我就留下自己的手机号码,告辞了。

毕竟我看到南墙那里放着几个酒瓶子,里面大半瓶大半瓶的不明黄色液体,散发出一阵阵尿骚味,很是让人不适。



困在香火执念中的农村父子,走上了脱贫路 | 人间



按照镇上的安排,每名机关干部每月至少走访一次贫困户。我自然不敢违反纪律要求,定期前去走访。

每次去的时候也不空着手,拎着面条,拿点鸡蛋,就当是走了个穷亲戚。一来二去,倒是和这孟贤德熟悉起来,孟贤德也就不再装瘸腿了。

这天正上班,我的手机突然响了,一看是孟贤德的号码,就接了起来:“咋了,孟大哥,有事吗?”

“出事了,出事了……”孟贤德光重复这几个字,别的啥也说不出来。

我连忙给孟家庄的孟书记打了个电话,请他去看看出了什么事,自己也去找领导请了个假,连忙往孟家庄赶去。

我很快就到了孟家庄,这时孟书记已经赶到孟贤德家里,安抚完老孟问出话来了,原来是小孟出事了。

小孟最近在市里一个辅导机构里帮忙外加看家,老板一个月给他2000块钱。

前天有个学生家长去辅导机构咨询课程,长得很像小孟的初恋女友,小孟就盯着人家看了半天,然后就冲上去要抱她。人家哪能愿意,一边高呼耍流氓,一边抽了他一巴掌。

辅导机构的老板连忙道歉,等到人家家长好不容易消了气离开了,老板就训了小孟几句。没想到小孟两眼痴呆看着门口不说话,突然站起身来,就往门外走去。老板怒吼道:“你耍流氓还有理了,你今天要是走了,老子就炒了你!”

谁知两天过去了,小孟还没回来,手机钱包都留在宿舍里没拿,老板害怕出了事,赶紧找到员工登记册里小孟登记的孟贤德的电话,一聊这才知道小孟原来还有精神病史。老板顿时傻了眼,赶紧报了警。

看着孟贤德与那老板在电话里吵来吵去,一时半会停不下来。孟书记给我使了个眼色,两人从后门出去了。

出门后孟书记低声说道:“张主任,我看您也是个实在人,来了贤德家里好几趟了,村里这些帮扶的你是来得最勤的。我也不瞒你,按庄亲我算是小孟的三叔,这件事我们老孟家去协调,你就别管了。贤德心里有盘算。”

我也不愿意惹麻烦,就答应下来了。

很快,孟书记找了辆出租车,领着孟贤德就往市里去,到了晚上的时候,给我打回电话来,说事情解决了。

那个辅导机构的老板结清了小孟这几个月的工资,又额外给孟贤德赔了4000块钱,至于小孟的去向,警察说他们从监控系统里找,一有信就给通知,让回来等消息。现在大家正在喝酒,放心吧。

我有些诧异和失望,这就算结束了?咋还喝上庆功酒了,我连忙问:“那小孟去哪里了?”

孟书记笑着说道:“张主任,你就是实在,人家贤德都没说啥,咱们哪能揪住不放呢?人家才是亲父子,咱们毕竟是外人。再说了,人家警察同志都说了,让回来等消息。现在监控这么发达,你就放心吧!”

一个星期后,孟书记给我打回电话来,小孟找到了。他在市里确实是犯病了,在大街上流浪了几天,被市里救助站收容了,刚刚比对消息通知到孟家庄。人瘦了一圈,现在已经送到精神病院里住院了。



困在香火执念中的农村父子,走上了脱贫路 | 人间



过了大半个月,我还是不放心,又去了孟家庄。正好小孟也出院了,这还是我第一次见他。

小孟穿着一件肥大的T恤,坐在四方桌前,专心致志地用笔记本电脑看电影。这个笔记本很厚实,应该是小孟上学的时候买的二手货。见来了外人,小孟也不搭腔,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继续看电影,时不时还随着剧情皱着眉头。

我轻轻戳了下孟贤德,两人走出房门,我就低声问道:“孟大哥,怎么不让小孟多住几天,我看着他还没彻底康复吧。”

孟贤德挠了挠头,“唉,浪费这个钱干啥,虽说有新农合,可是还得自己掏一部分。再说了,大夫说了,他这个毛病就得长期吃药,在医院里也是吃,回家也是吃,还不如在家舒坦。”

“可医院里还有心理治疗,毕竟有医生,还是方便点。”我还想劝,但见孟贤德已经打定了主意,也就不再说话。

我让孟贤德找出小孟的常用药来,用手机拍了张照片。回头休班的时候,跑了好几个药店,终于买到了奥氮平、丙戊酸钠缓释片、喹硫平、帕利哌酮缓释片等药品,有些药还是治疗抑郁症双相情感障碍狂躁发作的处方用药,颇费了一番工夫。

送到的时候,孟贤德很是不好意思,“领导,多少钱,我给,我有钱!”

我摇了摇头,“都是为了小孟,我别的也做不了,买几盒药还是买得起的。你先让他吃着吧,看看药效。”

回到单位,我跟同事们说起这事来,大家都说我傻,完成走访任务就可以了,干嘛还要给自己惹麻烦呢。可我总觉得,小孟年纪轻轻,要是能吃药控制住,也算是自己做了件善事,再说不就几百来块钱的事。



困在香火执念中的农村父子,走上了脱贫路 | 人间



这件事儿后约莫过了一个月的时间,市民政局邀请市医院的专家到各镇来为贫困户义诊,我也咨询了下小孟的情况。

专家看了小孟吃的药,说目前也没有更好的用药方案,毕竟双相情感障碍是个长期服药控制的过程,没有捷径可走,倒是民政局的领导提醒道,他这种多症并发、发作时丧失神志毫无意识的情况也算是残疾,可以给小孟办个残疾证,每个月也有一定的补贴。一级残疾每月二百来块钱,二级每月一百来块钱,三级、四级虽然不发钱,但是住院报销比例会提高。

我听了很是心动,这些钱虽然不多,可是多少也是个保障。于是我连忙来到孟家庄,开车拉着孟贤德去跑了跑手续,又跟评审的专家说了不少好话。

专家看了看小孟的情况说明,说还从没见过这么负责的帮扶责任人。评审最后的结果是,小孟确实有病,影响到了生活,能评个一级残疾。

可是孟贤德一听一级残疾要在村里公示就连连摇头,站起身来要走。大夫劝他,他还跟大夫发起火来。我也来劝他,他才说了实话:“我知道大家都是为了小孟好,可是这孩子毕竟还年轻,以后说不定还会痊愈的,未来还要娶媳妇的。往年大家说他是精神病,我都说是谣言,还跑出去骂大街。要是公示了,大家都知道了,哪里还会有姑娘愿意嫁给他。还是算了,算了吧。”

见孟贤德一直不同意,我也没办法,和人家专家又说了半天好话,终于给小孟评了个二级残疾,只在医院里进行公示,不用去村里公示,每月也多少有些补贴,吃药的钱勉强是够了。

我觉得这一家很可怜,逢年过节都会去看望,有时也跟领导争取下走访的名额,给他们争取下爱心人士捐赠的油米面。



困在香火执念中的农村父子,走上了脱贫路 | 人间



2019年,扶贫系统进行大数据筛查,发现小孟名下多了辆二手的面包车,不符合贫困户标准,要求镇上进行调查。经过问询发现,孟贤德拿着人家老板补偿的钱,自己又添了点钱,给小孟买了辆五六手的面包车。

我去找孟贤德,他还觉得自己做得对:“现在女的都要求有车有房,俺这屋虽然破,可也是砖房,车子虽然旧,可孬好有一辆。现在小孟大了,我得给他寻摸对象了,老孟家不能从他绝了根。”

我很无奈,给他解释了半天政策,他这才明白过来,写了说明让村里盖上章给系统报上去。系统复核时,上级领导也派人来了解了小孟的情况,这才没有取消贫困户的资格。



困在香火执念中的农村父子,走上了脱贫路 | 人间

新面包车都在不断贬值,何况是这五六手的。再说孟贤德和小孟又没有驾照,车摆着不动也会越发破旧,孟贤德这才托人给卖了出去,一来一回反而赔了两千块钱。

孟贤德有些后悔,天天寻摸找补的办法,这天他听说有个贷款项目,不用抵押就能放款,就给我打电话了解情况。

我听老孟说了几句,就听明白这是要办网络贷款,连连劝说。放下电话,又请孟书记出面,两人来到孟贤德家里跟他解释。

可孟贤德觉得自己家徒四壁,贷款到手人家也拿他没有办法,根本听不进去,总想着倒腾点钱干个一锤子买卖。最后看在我和书记的面子上,这才答应不贷款了。



困在香火执念中的农村父子,走上了脱贫路 | 人间



2021年9月上级部门开始遴选,我报名并顺利上岸,离开了自己工作多年的乡镇,也就与孟贤德一家断了联系,直到这次打电话。

接到这通电话后过了三四天,我还是有些担心,就给孟书记打了个电话,了解下情况。

孟书记给我说,原来最后孟贤德还是没死心,请邻居家小孩帮忙,倒腾倒腾资料,从网上某平台贷出来了1万块钱。

孟贤德用贷款的钱花重金找了媒婆,给小孟张罗了几个对象,终究没有找到合适的。相看多了,小孟受到刺激,再次发病,又住进了医院。

到了还钱的时候,孟贤德直接把催款的电话拉黑了。放贷公司催款人员就联系孟贤德前期提供的亲朋好友电话,发现大多数是空号,个别能打通的也和孟家没什么来往,聊来聊去这才知道贷款的这个孟贤德是贫困户,家里有精神病人,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催款人员来到老孟家里,看到一穷二白的孟家,也知道榨不出多少钱来,再说对方是个神经病,瞪着眼睛还是挺瘆人的。揍他吧,害怕对方狗急跳墙,不揍吧出不了这口气,最后把小孟家里的破沙发、破木床砸了一遍,骂骂咧咧地走了。

看着被砸的破沙发、破木床,又想到在精神病院里住院的小孟,孟贤德彻底没了活下去的念头,到村里赊了瓶农药,回家喝了下去。正在地上发作扑腾,邻居家听到动静,赶紧报警叫救护车,这才被救了回来。

村里也害怕出事,抓紧开了党员会和群众代表会,大家都听说了他家的情况,很是同情,一致通过给老孟家申请低保。

低保一个月四百多块钱,加上残疾补贴等,老孟一家总算是衣食无忧、成功脱贫。



困在香火执念中的农村父子,走上了脱贫路 | 人间

上个月,我因事路过孟家庄,特意去看了看孟贤德。他家墙上那张帮扶联系卡居然还在,只是我的名字上被人用笔打了个叉,旁边歪歪扭扭地写了个新名字。

孟贤德正在院子里晒太阳,见到我,他愣了一下,随即认出我来,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屋里,小孟依然在看他那台二手笔记本电脑,只是这次看的是围棋教程。

“现在日子好过多了。”孟贤德搓着手说,“低保够吃饭,小孟的药钱也有着落。”

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想起这些年的兜兜转转,这个家庭的脱贫路走得如此艰难,最后竟是以这样一种意外的方式实现了。

临走时,我最后看了一眼那张帮扶卡。这张早已褪色的联系卡,在春日微风里轻轻颤动,仿佛在诉说着什么,又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编辑丨三三    实习丨赵阳

困在香火执念中的农村父子,走上了脱贫路 | 人间

小张

起点不入流作者,机关小小公务员

困在香火执念中的农村父子,走上了脱贫路 | 人间


  • 本文头图选自电视剧《大山的女儿》,图片与文章内容无关,特此声明。

  • 本文系网易人间工作室独家约稿,并享有独家版权。如需转载请在后台回复【转载】。

  • 投稿给网易人间工作室,可致信:thelivings@vip.163.com,稿件一经刊用,将根据文章质量,提供不少于千字100元的稿酬或不设上限的分成收益。

  • 投稿人间栏目(非虚构文章)需保证内容及全部内容信息(包括但不限于人物关系、事件经过、细节发展等所有元素)的真实性,保证作品不存在任何虚构内容。

  • 投稿戏局栏目(虚构文章)除文章正文外,需提供作品大纲及人物小传,便于编辑更快明白你想表达的内容。

  • 其他合作、建议、故事线索,欢迎于微信后台(或邮件)联系我们。



困在香火执念中的农村父子,走上了脱贫路 | 人间

困在香火执念中的农村父子,走上了脱贫路 | 人间

困在香火执念中的农村父子,走上了脱贫路 | 人间



文章由 网易丨人间工作室 出品



无障碍浏览 进入关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