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像一个溺水的人,只能抓住周天文这根救命稻草。
配图 | 《人世间》剧照
在东门外的巷子里,每次遇到祁美莲,我都会唤她一声“祁阿姨”,她便双手合十,回我一声“阿弥陀佛”。要是她手上拎有东西,就将东西轻轻放下,双手合十的动作,做得一丝不苟。
祁美莲住在我家隔壁,78岁,5年前,她的丈夫周天文被确诊为癌症那一天,她成了太阳山岱岳寺带发修行的居士。从此,祁美莲吃素、打坐、念经。每次外出,她肩上都搭着一个棕色的布袋,布袋上刺有一个金色的佛字。她从巷子里轻轻走过,虽然有风掀起她的衣角,但鞋底好像带不起一丝灰尘。
祁美莲经常对邻居们说:“老周是我遇见最好心的人,我每日虔诚诵经念佛,是祈他身体安康,长命百岁。”
2025年6月底的一天,周天文病逝,尘归尘,土归土了。但祁美莲依旧吃素、打坐、念经,她说:“老周是我遇见最苦命的人,我每日虔诚诵经念佛,是祈他来世圆满。阿弥陀佛。”
以下是祁美莲口述——
周天文是我的第二任丈夫,出生在抗战胜利的1945年。他父亲是浙江江山城里的一名富商,开有一家南货店、一家旅社、一家药铺,建有一座三进院的大屋。
周家以前的三进院大屋|图源作者
作为家中的独子,周天文的童年和少年时期备受宠爱,加上人又聪明,读书成绩优秀,很被老师看好。1963年,周天文参加高考,老师指导他填报高考志愿时,一再鼓励“珍惜机会,放手一搏”,让他第一志愿填报清华、北大。周天文不想离家太远,报了本省的一所大学,五年后,他大学毕业,被分配进省城杭州的一家省属单位当工程师,是那个年代的天之骄子。
跟周天文相比,我就像是一株田间地头的小杂草,任人宰割践踏,周天文就像是一棵蓬勃向上的梧桐树,天宽地阔,前程无限。我与周天文,本来是两个世界的人,不应该有交集的,但时代和命运,将我们联结在了一起。
我比周天文小两岁,出生在浙江南部山区天台县一户贫困的农民家里。父母亲分别在我四岁和五岁的时候生病去世,只好由哥哥嫂嫂抚养。那个年代的农村人,从土里刨食,连饭都吃不饱,即使是血缘之亲,也被贫穷咬噬得面目全非,只能先顾自己。哥哥嫂嫂把我当作累赘,念到小学四年级,他们就把我从学校扯回来干家务、做农活。
对乡村女孩来说,那时候的出路并不多,无非是成人以后嫁个男人,生儿育女,度过一生。我是希望通过婚姻改变自己命运的,但对此也充满恐惧。在那个年代,一对素不相识、未曾谋面的男女,奉媒妁之言、长辈之命稀里糊涂地结成夫妻,对对方的长相、性格、脾气一无所知,跟拆盲盒一样,婚姻的幸福与否全凭运气。在我们村子里,就有很多女人过得很不好,忙乱卑贱的一生,就像田头地尾的一棵杂草。
邻村有位叫刘本木的男人,比我大7岁,那年的春天,他托媒人上门提亲。我哥哥嫂嫂向他提了一个条件:要想把我娶回去,得给他们造三间砖瓦房外加一间堆放杂物的偏房,作为抚养我多年的回报。
我的婚姻于哥哥嫂嫂而言,是一笔交易。
虽然我读书不多,却是附近几个村庄手脚勤快,又长得最好看的女子,刘本木娶妻心切,咬咬牙,答应下这个苛刻的条件。在给哥哥嫂嫂新房上大梁的那天,刘本木不小心从10米高的屋顶摔下来,虽然捡回了一条命,但摔断了左腿,落下了终身残疾,走起路来一拐一瘸的,大家给他取了个“拐子”的外号。
1964年冬天,我17岁,可以说发育还没有成熟,哥哥嫂嫂就将我嫁给了刘本木。
结婚的那天,刘本木一脸喜气地迎来送往,给每一位客人敬酒点烟。等客人散去,家里只剩下我和刘本木两人,他把门一关,将灯一吹,扑上来把我往死里打。刘本木把贴钱给我哥哥嫂嫂造新房又落下残疾的怨气,全部撒在我身上。我逃又逃不出去,打又打不过他,被揍得鼻青脸肿,半个月后才敢出门。
婚后第5个月,我肚子里的胎儿已有3个月大了。一天,刘本木摇摇晃晃从外面回来。我一看,就知道他喝多了酒。不知是在外面受了什么气,他见我坐在凳子上纳鞋底,一脚踹过来。接着,雨点似的拳头落在我身上。刘本木下手不知轻重,我怕他伤到胎儿,只能弓下身子护住肚子。
刘本木打累了,在床上扯起了响雷似的呼噜,我收拾起几件衣服往外走。乡下的女人在婆家受了委屈,往往会回娘家寻求帮助,娘家人一般要出面撑腰。但走出村子我就茫然了,不知自己能往哪里去。哥哥嫂嫂拿我当泼出去的水,是不会给我撑腰的。
我来到了10里之外的洪畴镇。到了傍晚,镇子里人迹渐少,几间店铺也已打烊,而我,依旧在道路上徘徊。一位老奶奶问明情况,打了一碗饭让我吃,还让我在她家里住下。
当天,刘本木去我哥哥嫂嫂家要人,他也不说什么,黑着一张脸开始拆哥哥嫂嫂家房子的砖头。哥哥嫂嫂火急火燎地找到我时,是一天以后了,把收留我的老奶奶一顿数落。回去一看,那间小偏房已被刘本木拆掉一大半。要是没有找到我,刘本木会一直拆下去,直到把房子拆平。
哥哥嫂嫂气急败坏,一边把我往刘本木面前推,一边说:“求求你,以后别再来祸害我们了。”
我想哭,却没有眼泪。
遭受刘本木打骂,成了我的日常。村里人都知道刘本木脾气臭,又认死理,所以都没人敢出来劝阻。更何况那时候的乡村,丈夫打妻子,见怪不怪。以后,受了刘本木的打骂,哪怕打骂得再凶更狠,我知道自己没地方可逃,就默默地承受着。
我知道,人是逃不出命的。
我接连给刘本木生下了大儿子刘江文、二儿子刘江武。
1971年,江武刚满周岁的那年,周天文“下放”到了我们村,他住在大队部一间透风漏雨的平房里。
后来我才知道,就在前一年,因家庭是工商业户,周天文被定性为“走资派”,并被赶出了省属单位,下放到我们村进行劳动改造,接受农民的再教育。
那天,公社把村子里的男女老少召集起来开周天文的批斗会。我一手拉着大儿子江文,一手抱着二儿子江武,也挤在了人群当中。我看到,周天文低垂着脑瓜站在台上,头上戴着一顶报纸糊的高帽,上面写着“走资派周天文”六个字。也许是天气炎热,也许是因为紧张害怕,周天文全身上下都被汗水湿透,双脚下汇集起一滩水迹。然后,公社的、大队的干部轮番上台揭发批判、呼喊口号,把江文和江武吓得哇哇大哭起来,引来很多人转过头来看。
刘本木一拐一瘸地走到我面前,扬起手朝我甩来几记耳光,骂道:“你这个丢人现眼的臭娘们,给我滚回去。”
一直低着脑瓜的周天文突然抬起头来,大声地说:“怎么能随便打人呢,打人是不文明的行为。”刚开始,大家都被周天文文绉绉的腔调搞得有些发懵,明白过来后,都笑得东倒西歪的。想不到在台上挨批的人,还有心思出头鸣不平,何况人家是夫妻,真是书呆子。一场批斗会,以十分滑稽的形式收场。
农村人,本质上是朴实又善良的,那天的批斗会,本身就是走走过场,根本没有要把周天文打倒在地,又狠狠踏上一脚的意思。此后,大家再也没有去难为周天文,大家最关心的是地里收成多少,能不能吃饱肚子,年底能从生产队分多少钱粮。
周天文在城里出生,在大城市工作,从没有干过农活,生产队没有难为他,就让他负责两头大水牛的放养。那时候,农业机械化还没有实现,耕种土地以人工与牲口为主。当然,放养水牛,比纯粹干农活要轻松得多。
村子东面有一溜几间简易的平房,屋顶盖的是稻草,专门用来关水牛的,村里人习惯把它称作牛棚,周天文收拾收拾,干脆搬过去跟水牛住在一起。牛棚里有一个石槽,还有一个淘草大缸和一把斩草料的大铡。牛棚离村中心有一段距离,周天文倒是觉得住在这里挺合心意的。两头水牛经过周天文的喂养,膘肥体壮,干起农活肯下力气,因此,大家对周天文印象不错。
那时,我已给刘本木生下三儿子刘江俊,可他还是不肯让我在家里带孩子做家务,依旧让我跟男人们一样,在生产队里参加集体劳动赚工分,稍不令他满意,就对我拳打脚踢。
有人劝刘本木,说她是你的女人,是跟你一起过日子的,不是牲口,不能又打又骂的,周天文连他养的牛都不会打骂。刘本木又翻出了陈年老账,说:“当年为了娶她,我给她哥哥嫂嫂造了一座三间砖瓦房外加一间堆杂物的偏房,花掉我不少钱,我得回点本。”说到这里,刘本木还把摔坏的左腿抖一抖:“你再看看,我都这样了。”
许多年以后,我终于明白过来了,落下残疾的刘本木不仅变得自卑自私,而且心里怀着深深的怨恨,从结婚第一天就开始打我,目的是发泄,并且要把我的面子、气势全部打掉,好让我对他言听计从,不敢离开他。其实,这也是那个年代很多农村男人的通病和悲哀,他们除了拳脚,就没有别的本事能镇住自己的女人。
一边照看三个满地乱跑的儿子,一边干着繁重的农活,回家后还得烧饭洗衣喂鸡喂鸭,我累得在路上走着走着也会打瞌睡。
1974年夏日里的一天,我带着三个儿子下地干活,江文和江武去粘树上的知了,刚会走路的江俊去抓一只蚂蚱,被一根树枝一绊,一头扎进了田边的灌溉渠道,呛了几口水后,沉到了水底。刚好,周天文牵着两头大水牛来这里喝水,立即把江俊捞了上来,倒扣在牛背上,沥出一肚子的水,才嘤嘤哭出声来。
刘本木抽出一根扁担,劈头盖脸地朝我打过来。我在弯弯曲曲的田塍路上逃跑,一双破解放鞋都跑掉了,脚板被碎瓷片扎出鲜血,一脚下去就是一个血印子。刘本木在后面穷追不舍。女人怎么跑得过男人,刘本木一扁担打过来,正中我的额头,鲜血淌了我半边脸。
都打到这种程度了,刘本木还是不肯停手,好像铁了心要把我打死的样子。周天文看不下去了,他一把拦下刘本木,用力夺过扁担扔到远处,说:“扁担是务农的工具,不是打女人的器械,妇女和男人是平等的……”
刘本木被周天文的气势镇住了,他喃喃嘀咕:“真是多管闲事。”
周天文救了江俊,又阻拦了刘本木对我的毒打,我内心对他是充满感激的,但我又不能当面对他有所表示,这要是让刘本木看到,肯定会给我和他惹来大麻烦。那时候,我依旧没有和周天文说上一句话。
一直以来,村里人都没有拿周天文当“走资派”看待,大家还特别喜欢往他的牛棚里跑。周天文装着一肚子的见识和故事,什么都能说出个子卯寅丑,到了农闲时节,他的牛棚成了大家集中的地方,大人小孩都去听他谈古论今,打发漫长的时光。
我大儿江文已经可以到处乱跑了,他也喜欢去周天文的牛棚凑热闹,还经常跟周天文一起去放牛,老是忘记回家吃饭。
那天,天色都快黑下来了,江文还没有回家,我猜他肯定是在周天文那里。我走到那里,果然,周天文一边在斩草料,一边在讲牛郎织女的故事;江文一边帮忙打下手,一边认真地听讲。一个讲得仔细,一个说得专注。我被这样的场面打动了,都不好意思打扰他们,就默默地站在一边等着。县里建一座水库,刘本木被抽调去进行为期半个月的“大会战”,这是我难得不被打骂的日子。
过了许久,江文才发现站在一边的我,他冲周天文笑了一笑后,朝我跑了过来。我和江文行走在夜色里回家,有轻缓的风吹在脸上,有虫鸣声从四处响起,我不觉把手搭在江文的肩膀上。这也是我难得的亲子时光。
周天文在下放到我们村的6年时间里,仅仅回去了一次——1972年4月,回老家办理父亲的丧事。周天文母亲在他上大学那年就去世了。半个月后,周天文回到村子里,大家发现他瘦了一大圈,情绪十分消沉和低落。联想到我自己,从小就失去了父母,能感受到他心里的伤痛。
不过,一段时间之后,周天文慢慢缓了过来,开始学我们当地的方言,他的浙西口音和我们浙南口音还是有显著差异的,一开口,经常逗得我们哈哈大笑起来。村里人私下里议论说,看样子,周天文是要在村子里扎根了,还开玩笑说,要想办法帮他找一个知冷知热的女人。还真有几位热情的大妈大婶,要带周天文去相亲,大妈大婶说:“哪儿的黄土不埋人,找个女人过日子吧。”周天文被搞得红头赤脸,连推带跑地说:“不急,不急。”逢年过节,知道周天文一个人孤单,有人会给他捎一些吃的用的东西,甚至叫他到家中吃饭喝酒。
不过,我是知道刘本木脾气的,我从来没有给过周天文吃的用的东西,更没敢邀请他到家里来。
直到村小学的代课老师,生了一场大病,带不了学生,让周天文去顶岗,那年刚好满上小学年龄的江文,成了他的学生,我们的人生轨迹才算真的有所交织。江文读书很用功,成绩相当不错,周天文因此特别喜欢他,指导他也特别上心。一次,江文对我说:“妈,以后我要像周叔叔一样,做个有学问的人。”
一个学期结束,周天文要对每个学生进行家访。那天,刘本木外出找人喝酒了,家里就我和三个儿子。周天文用手抚平了江文头上的乱发,说:“好好培养,他以后肯定会有出息。”
我使劲地点了点头。
时代的转折令人猝不及防。
1977年9月,江文刚升入三年级的时候,周天文头上戴着的“走资派”的帽子被摘掉了。落实政策时,组织上问他有什么要求,周天文表示,他不想回省城的原单位,希望安排他回到老家江山市工作。
周天文被安排到老家的粮食系统工作。他走的那天,村子里的人都来相送,在村口站得密密麻麻。周天文频频向大家挥手,一再说,有机会到他老家做客。我也站在人群中。那时,村里还没有开通班车,要步行到洪畴镇才有班车,村里专门叫两位青年赶着牛车送周天文。
牛车走得很慢,在村道上渐行渐远。我注意到,当载着周天文的牛车消失在出村的路口时,江文偷偷地抹起了眼睛。
我原以为,周天文回老家以后,相隔千山万水的,我应该不会跟他有任何交集的。但我想错了。
江文读书没有以前那么上心了,加上开始推行联产承包责任制,田地里的事情多了起来,不像过去大集体,去点个卯,出工不出力,刘本木老是让他干这干那的,江文上学就变得两天打鱼三天晒网的了,成绩一路下滑。那时,计划生育越抓越紧,生了三个儿子的我,就去做了结扎手术。
刘本木还是没有任何改变,从来不管孩子,经常喝酒,稍不顺心,就拿打骂我发泄出气。我已经没有心劲跟他反抗,变得麻木了。
1978年夏日里的一天,因为泡茶时手一滑,我摔碎了一只瓷碗,刘本木狠狠地打了我一顿后,骂骂咧咧地外出喝酒了。全身疼痛的我根本起不了床烧午饭,二儿子江武饿不住,到村外的山上摘桃子充饥,被一条眼镜蛇咬了一口。江武没敢跟大人说,等毒性发作,人还没有送到医院,就不行了。跟刘本木离婚的念头,就在这一刻产生了。
那时候,特别是农村女人主动提出离婚,少之又少,还会遭到别人的非议,可我哪里还顾得上这些?我豁出去了,一次次地找到村里、乡里、县里。刘本木变本加厉地打骂我,这更加坚定了我离婚的决心,哪怕脱掉一层皮,丢掉半条命,我也必须跟他分开。
历时三个多月,到了那年秋天,门口的柿子已经红透的时候,我终于拿到了离婚证书。10月中旬的一天清晨,趁江文还在熟睡,我咬咬牙,一手提着几件换洗衣服,一手牵着睡眼惺忪的江俊走出了家门。其实,我也想把江文一起带到身边的,但我确实没有能力养活两个儿子。江文已经11岁,可以自己照顾自己了,就让他跟着刘本木,江俊岁数小,只有4岁,绝不能留给刘本木。
走到村口的时候,我不知道能往哪里去了。我下无寸地,上无片瓦,就像是河里的水葫芦。这时,周天文突然闪进了我的脑海,我决定去找他。
我一身疲惫地站在周天文面前时,已是6天后了:我先是步行到洪畴镇,然后坐车到县城,接着一站一站地坐上县际客车,终于来到了周天文所在的江山市。然后开始打听粮食局,打听周天文,打听他的住处。
那天傍晚,周天文下班回住处,走到门口,一眼看到蓬头垢面的我和江俊时,几乎惊掉了下巴,问:“你是江文的妈妈,你怎么找到我的,你找我有什么事情吗?”我嘤嘤地哭了起来,说:“我没有地方去,我是专门来找你的。”
周天文家原来的三进院等家产,在公私合营期间,被收归集体。在他父亲去世后,已搬进去了4户人家,后来出了新政策,房产应该归还给他的,但他们依旧强占着不肯搬离,组织上只好在一条名叫东门外的巷子里,给他调剂了一个住处——一里一外两间平房,外加一间厨房。
祁美莲居住的东门外巷子|图源作者
了解到我的情况后,周天文长长地叹一口气,马上安排我和江俊吃了饭,最后,让我们住在家里,他自己出去跟同事搭铺。
这个位于浙江西部的小城市虽然不大,却是浙、闽、赣、皖四省边际重镇,在明朝年间,就建有高大厚实的城墙。城墙之内,一横一竖两条十字交叉的街道,撑起了整个城区的骨架,并将它划分为东、西、南、北四个片区。每个片区,又衍生出毛细血管一样的里弄小巷。
但这一切与我无关。我没有户口,没有住房,没有工作,没有亲人,更没有钱,还带着一个儿子,我就像一个溺水的人,只能抓住周天文这根救命稻草。我心里清楚,以周天文的个性,是不会对我们不管不顾的。
周天文对于我们的“从天而降”,一时也显得手足无措。一个女人,带着一个儿子,还是从他当年下放改造的地方找上门来,不仅让人浮想联翩,也招来很多闲话。
后来我听人家说,那一阵子,周天文的一位同事正在给他介绍一位丧偶的女人。女人在乡镇文化站工作,没有生育儿女,能说会唱,人长得漂亮,对周天文也挺满意的。然而我的突然出现,致使周天文的这段姻缘胎死腹中。
我就像一张甩也甩不掉的粘贴胶,粘上了周天文,他想甩也甩不脱了。
在周天文家吃住了半个月,有一天,他试探性地问我:“你什么时候回去?”我眼泪哗哗地往下流,又偷偷地在江俊的大腿上狠狠地掐了一把。江俊痛得也大声哭了起来。周天文连忙解释说:“我没有赶你走的意思,我是想问你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我能有什么打算?我只是流泪。
周天文叹一口气,好像做错了什么事情一样,讪讪地走了出去。
跟同事搭铺,也不是长久之计。一个月后,周天文硬着头皮搬回来住了,每次在自己家进进出出,显得偷偷摸摸的,让我想笑又笑不出来。刚开始,他住在里间,我和江俊住在外间。后来,他觉得不方便,就让我和江俊睡里间,他睡外间。
天天住周天文的,吃周天文的,用周天文的,我心里过意不去,就想办法找活干。那时候自来水还没有安装进家入户,大家用水,要用水桶从集中供水点去挑,有些老人家身弱力薄,到供水点挑水力不从心。我决定帮他们挑水,挑一担水收1分的力气钱。干惯农活的我,有的是力气。时间一长,让我挑水的人家越来越多,最多一天能赚3毛多钱。除此之外,我还纳鞋底,凑足十双时,摆在街道上卖。
每天,我把屋子的里里外外打扫得一尘不染,周天文下班回来,马上能吃上热乎乎的饭菜,他换下的衣服鞋袜,我当天就洗干净,晒干后折得平平整整。晚饭后,周天文喜欢看书,我怕江俊吵到他,就带他坐在门口数天上的星星。一段时间后,大家都说周天文比以前更加精神了。
周边的邻居渐渐地跟我熟悉起来,有时候,会坐在一起缝衣服、纳鞋底。知道我的情况后,好几次跟我们开玩笑说:“看上去,你们两人挺般配的嘛。”我听了,心里喜滋滋的,周天文听了,脸呈羞赧。其实,邻居们早就把我们看成“一对人”了。想想也是的,门一关,里面的真实情况外人不会知道。
转眼,几年时间就过去了,江俊到了上小学的年龄,可由于是外地户口,学校不收。周天文一边自己教,一边托关系。最后,他厚着脸皮找到已经当上教委副主任的老同学帮忙,才让江俊进了学校读书。
逃离了过去的生活,没有了随时随地的打骂,我感觉从未有过的轻松舒坦,干活时会不知不觉哼起歌。邻居们都说,我皮肤比过去白了细了,人显得年轻,也更好看了。但夜深人静之时,只要我一想到留在刘本木身边的江文,流出的眼泪常常把枕巾湿透。
天天在一个屋檐下进出,在一口锅里吃饭,日久生情,1983年,周天文38岁,我36岁,春日里的一天,我们真正地“住”在了一起——那天深夜,当周天文轻轻地把熟睡中的江俊抱到外间的他的床上时,我哭了,流下的是幸福的眼泪。
我很想生一个属于我和周天文的孩子。我总觉得有了孩子的维系,我和周天文才会过长久。
我瞒着周天文,偷偷地跑计划生育部门和医院打听,能不能通过手术恢复生育能力。我了解到,像我这种情况,只要采取结扎复通术,我大概率是可以生儿育女的。然而,当他们知道我的户口不在本地时,告诉我说,要是符合政策,也得回我的老家做手术。那一段时间,我几乎到了癫狂的程度,连做梦都梦到我给周天文生下了一个大胖儿子或者漂亮女儿。
1983年夏天,我回了一趟浙南老家,看看有没有希望做结扎复通手术。于是,我又跑了很多部门,求了好多人。但他们依旧要求我开这样那样的证明,事情没有任何的眉目。我焦头烂额,在一家医院,我把身上带的钱全部掏出来,然后扑通一声给医生下跪,求他帮我做手术。医生像见到精神病人一样,跑出门外,叫来一帮人,把我轰了出去。
我彻底绝望了。在医院大门口,我呜呜大哭,哭得伤心欲绝,引来许多人扭头观望。
毕竟回到了老家,我还是很想回到村子里见一见江文,可又不知如何面对他,心里剧烈地斗争着,虽然都来到了离村子不远的洪畴镇,最后怎么也迈不开脚步。集镇上人来人往,仿佛都有一个明确的去处,只有我是那样的茫然无措。
正要离去时,有人认出了我,我也认出了她,她是我们村里的裁缝,来集镇上进几块布料。我从她的口中知道,自从我带着江俊走后,刘本木又去我哥哥嫂嫂那里拆了半间房子,口袋里揣一把刀子,然后天天喝酒,喝醉了躺在地上骂人,说要杀掉我跟的男人。江文没有去学校读书了,地里的活基本上靠他一个人打理,一天到晚沉默寡言的。
我心那个痛啊。
1983年隆冬的一天清晨,我起床到屋外引煤饼炉子准备做早饭,见到门口站着一个人,仔细一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站在我面前的,竟然是江文。跟5年前相比,16岁的他没有长高长壮多少,看上去瘦瘦弱弱的。一阵风吹来,衣着单薄的江文身体哆嗦了起来。我伸手去拉他进屋暖和,他一扭身躲开了,一串委屈的眼泪挂在脸颊上。
巷子里,不时有早起的人们走过,好奇地转过头来看我们。我和江文还是那样地僵持着。听到屋外有动静,周天文和江俊也走出来,他们认出了江文,才把一身寒气的他拉进屋。夏天我回老家时在集镇上遇到的裁缝,回到村里后说了我的情况。村里人因此知道我来到了浙西的江山市,跟周天文生活在一起。江文听进了肚子,趁冬天农闲,瞒着刘本木偷偷找来了。
以前,江武还没有死时,三个儿子当中,江文跟我最亲,也懂得心疼我,每次遭了刘本木的打,都是他陪着我一起默默掉眼泪。这次我明显感觉到,江文不仅对我冷淡,还有怨恨,连正眼都不看我一下,不管我跟他说什么,他仿佛没有听见一样。
见江文那么瘦弱,我尽可能给他做一些好吃的,看到他狼吞虎咽吃着饭菜,我心里才稍微好受一点。分开几年,江俊跟江文有生疏感,但一天相处下来,就变得十分亲热,去上学时,江俊挥挥手说:“哥哥,我去学校了。”然后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地走远。
天冷,睡得早。那几天,我让江文跟江俊睡一床。晚上十点多,我担心他们睡着后踢被子,正要推门,透过门缝,我看到,穿着内衣的江文,正往江俊的作业本上吐口水。
我轻轻地退回到自己的房间,心里疼痛又愧疚,我知道江文为什么怨恨我,他怨恨我没有带走他,而是带走了江俊,让他跟着刘本木受苦受难。我也知道江文为什么嫉恨江俊,因为江俊有我疼爱。
我一夜没有合眼。
毕竟这里不是他的家,江文住了一个星期要回去了。走的时候,我给他买了一套新衣服一双新鞋子,还有许多吃的,他把东西往地上一扔,用浙南方言骂了一句最难听的话,连周天文都被惊呆了。我捂住脸跑进了房间,是周天文送他去车站乘车的。
江文走后,我一直郁郁寡欢,心里像堵了一坨棉花似的。周天文开导我说:“江文心里苦,慢慢会好起来的。”我号啕大哭了一场,心里才好受起来。
这以后,每过十天半个月,周天文就督促江俊给哥哥写信。刚开始,寄出去的信都石沉大海。半年后,江文终于回信了。我把信贴在胸口,就像抱住小时候的他一样。
江文的每一封回信,我读了一遍又一遍,从他的言语之间,我感受到他从当初的冷硬,慢慢地变得温和、柔软、亲切起来。他开始在信中说自己的一些情况,说他在山上种了几十棵橘子树,说喂养的两头猪腊月里可以出售了,说他跟朋友骑自行车到县城看了一部电影……在一封信的最后,当我读到“妈妈身体还好吗”这句问候时,我的眼泪像决堤的水。
周天文跟我一样很高兴,他笑着说:“现在,我太想抽一根烟了。”以前,周天文也抽烟和喝酒,我跟他一起生活后,他先把酒给戒掉了,接着,他把烟也给戒掉了。其中的原因我是知道的,就是为了省钱。一年当中,他要给江文寄两次钱。
我再一次见到江文,是1989年秋天了。
那天是中午,烧好饭的我坐在门口等周天文和江俊回来吃。这时,一位中等个子的小伙子朝我走来,他怯生生地叫了我一声“妈妈”。刚好,周天文和江俊也正好回来,见是江文,都高兴地叫了起来。特别是江俊,还走上前跟哥哥比身高。
这次,江文把刘本木也带来了,住在离我们家不远的东升旅馆。长期毫无节制地酗酒,3年前,刘本木就查出了肝硬化,手掌大拇指根部和小拇指的大小鱼际处出现红色斑点、斑块。那个暴怒、野蛮的汉子,变成了一只病猫。
如今,刘本木肝硬化已发展到晚期,医生相告,来日不多了。江文说,这次他带刘本木出来到处走走看看,也顺便让他见见江俊。江文眼角湿润了,说:“以后可能再也见不上了。”
周天文二话没说,就带着江俊跟江文一起去东升旅馆。我犹豫了一下,也默默地跟在了后头。躺在床上的刘本木盖着被单,瘦得已不成样子,面色青黑,目光黯淡。他侧身,脸朝着墙壁,一直不肯看我们一眼。
周天文偷偷地用手指捅了一下江俊的后背,江俊轻轻地叫了一声“爸爸”。刘本木这才扭过头来,眼睛里闪过了一丝光亮。
我心里五味杂陈。
那几天,周天文跟江文一起带刘本木看了西医又看中医,配了许许多多的西药中药。他们回去时,周天文塞给了江文一大笔钱。
两个月后的一个深夜,一家人已经睡下了,突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投递员开着摩托车送来了一份电报。电报是江文从天台发来的,说刘本木去世了。第二天一早,周天文带上我和江俊坐车赶过去。
刘本木忍受不了腹水、疼痛的折磨,趁人不注意,吞下大量的安眠药。安眠药是刘本木平日里偷偷攒起来的,他早就想结束自己的生命。刘本木以这种方式离开人世,让江文难以接受,虽然这些年来,刘本木带给他的是苦痛和伤害,但他毕竟是自己的生父。
江文陷入深深的自责之中,觉得没有把刘本木看管好。我们到达的时候,江文已经在刘本木的遗体前足足跪了一整天,没人能把他劝起来。周天文洞察出江文心中的疙瘩,轻声地开导说:“你爸爸是为你好,也为他自己好。生不如死,早死早解脱。”
江文听后,“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夹杂在唢呐声中,显得苍凉而又辽远。
刘本木的遗像,是从一张老照片上翻拍下来的。这张老照片,是那年我和他结婚时,两人去县城的照相馆拍摄的。再次看到年轻时的刘本木,不堪的往事又历历在目,但曾经对他的恨,也已烟消云散了。
刘本木的丧事办好后,村庄恢复了安静,人们重新回到了原来的生活轨道。村子里死了一个人,就跟扔一块石子到水塘里一样,能激起水花和涟漪,但很快平静下来,一如往昔,一如亘古。那几天在村子里,有人小声议论刘本木自杀的原因,他们好像知道点什么,又好像什么也不知道。后来,他们就谈论起别的话题,每天都有新鲜事发生,还要忙碌自己的生活,他们关注的,不会停留在已经过去的事情上。
我们也要回去了。
走的那天,江文先是把我们送到洪畴镇,又一起坐车到天台县的长途汽车站,我知道,他是想跟我们多待一会儿。剪好票我们正要进站时,江文冲周天文轻轻地叫了一声“爸爸”。以前,刘本木没死,江文一直叫周天文“叔叔”的。江俊也听到了哥哥叫周天文“爸爸”,冲他挤鼻子弄眼睛的。江文脸一红,举起手佯装要打江俊。
我心里淌过了一阵暖流。
未能给周天文生孩子是我终生的遗憾。然而,周天文比我想得开,他曾劝道:“我是从小看着江俊长大的,跟亲生儿子有什么两样?以后,我还等着他给我养老送终呢。”
我庆幸自己遇上了一个好男人。江文和江俊,把周天文当成自己的亲爸爸,周天文也把江文和江俊,当成自己的亲生骨肉。江文造新房、结婚什么的,还有江俊考什么大学、读什么专业的,也全是周天文给出主意作决定的,在经济上的帮助,更是不眨一下眼睛。
每年,江文会来我们这里两次,每次住上十天半个月的。江文特别黏我,几乎一刻也不愿意分开。我出去买菜,他跟在后面提篮子,我去江边洗衣服,他帮我拧干,我烧饭炒菜,他在灶头添柴,我打毛衣,他坐在一边盘线,唠唠叨叨,婆婆妈妈,跟我总有说不完的话题。我知道,江文想把那些年的空白全部给补上。
江文和江俊两人,都挺争气的,江文结婚后,搞起了规模种植,成了当地的致富能手;江俊大学毕业后,当上了老师,结婚买房,生儿育女,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2020年,周天文老是说肚子痛,去医院里一检查,确诊为胃癌,我感觉到天都塌了下来。江文、江俊知道后,立即放下手头的事情,陪周天文天南地北求医问药。我不知道自己能帮周天文做些什么,就做了岱岳寺带发修行的居士,开始天天吃素、打坐、念经,祈他身体安康,长命百岁。
一天,周天文对我说:“我差点把一件重要的事情给忘了,趁我现在还能走动,赶紧给办了。”这么多年来,虽然我们像一对真正的夫妻一样生活在一起,但由于种种原因,我和周天文还没有领取结婚证。
2020年5月5日,那天是农历的立夏,他先去理了头发,又让我换上新衣服,去民政局领结婚证。
周天文把鲜红的结婚证翻来覆去看了一遍又一遍,笑着说:“有了它,等我死后,每个月,你就可以领到一笔遗属生活补助了,过过简单的生活还是可以的。”他连我以后的生活都提前安排好了,我既感动又悲凉。
2025年春节过后,周天文的身体状况每况愈下,到了5月份,已经不能下床。我吃不下饭,睡不好觉,不再跨出家门半步,天天守护在他身边,念阿弥陀佛。
我和周天文还是住在原来的房子里,从卧室的窗口望出去,是一棵石榴树。进入6月底,石榴花开得十分鲜艳,像一只只红色的小喇叭,而周天文已经滴水不进,处于弥留之际了。
两个月前,江文就放下手头的全部事情赶到了江山照顾周天文。
按照我们当地的风俗,当长辈即将离世时,长辈要靠在亲生儿子的身上,寓意有靠山,走得才安详。那几日,江文江俊一天24小时不闭眼睛,轮番上床,让周天文的后背紧紧地靠在他们的胸口。江文江俊把周天文抱在怀里,周天文像个受了委屈得到抚慰的孩子,是那么满足和安心。
周天文是在江文江俊的怀里安安静静闭上眼睛的。
尘归尘,土归土。
阿弥陀佛。
说明:本文人名、地名均为化名。
编辑丨Terra 实习丨赵阳
卓月
媒体人,用镜头和文字记录苦乐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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