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岁的外婆,和租到的“家人”拼居 | 人间

2026-02-19 14: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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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岁的外婆,和租到的“家人”拼居 | 人间

80岁的外婆,和租到的“家人”拼居 | 人间

80岁的外婆,60岁的刘姨,20岁的小宇,组成了新的三口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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配图 | 《家的方向》剧照

80岁的外婆,和租到的“家人”拼居 | 人间


【现有精装单间出租,设施齐全,水电全包,350元/月,有意者电联。】

2024年,80岁的外婆在自家楼下贴出了这则招租启事。

省会城市,三环线内,高校房源,三个关键因素一叠加,这房子显得格外物美价廉。

外婆的电话很快就被打爆了,看房者络绎不绝,她犹如挑剔的HR逐一面试租客。

表面上,外婆是想找房客;事实上,她征集的是“同居室友”。

老太太身体健康,经济宽裕,也并非空巢老人,儿女大多住在同一片区。

缘何会产生“招室友”的念头,这事还得从头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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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公外婆年轻时同在一所大学里做实验员,日久生情,结为伉俪。他们养育了三个孩子:我母亲、舅舅和姨妈。

三人都继承了外婆外公的优良基因,打小就聪慧机灵,母亲和姨妈把聪明劲儿用在了学习上,被全家人宠溺的舅舅则不然,不学无术,惹是生非。饶是如此,外婆也会为他开脱,把“男孩开窍晚”挂在嘴边。

我知道,二老的心里藏了座金字塔:主动亲近他们的母亲位于中层,远嫁他乡早早离家的姨妈位于底层,顶层则是我那恃宠而骄的舅舅。

可惜舅舅长到二十多岁,也没能如愿“开窍”,工作和感情都没着落。外公外婆又找门路,把他安排进了高校煤气供应站上班。他很满意这份清闲事少离家近的工作,知道自己若不犯大错就不会被开除,秉着“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态度上班,匀出更多时间谈恋爱。他不断更换女友,每一个都不遂外公外婆的心意,他们自诩书香门第,认为舅舅的女朋友都是“街溜子”,却从来没想过,如果没有他们的全力托举,不靠谱的舅舅也会是“街溜子”。

“万花丛中过,片叶都沾身”的舅舅还没结婚,就让女朋友怀孕了,外公外婆不得已接受了舅妈。舅妈市井出身,泼辣惯了,觉得婆婆家“规矩多,不自在”,对两位老人从没有过好脸色,生下表哥后更是在家中横行霸道。舅舅倒乐得把她往前推——不是自己不孝顺,而是有这位母老虎拦着他尽孝,有了这尊挡箭牌,他更自如地把赡养义务撇得干干净净。

表姐和我的先后落地,加固了外公外婆心中坚不可摧的金字塔——儿子生了传宗接代的孙子,女儿生了跟别家姓的外孙女,表哥是塔尖上的小心肝,我和表姐得往边上靠。表哥从小就调皮捣蛋,但外婆惯会用“男孩开窍晚”那套给自己洗脑。她对表哥的偏爱是逢年过节时多封的红包,是话里话外不自觉流露的关心,是家族聚餐里的归至他碗中的鸡腿。

我一直记得多年前一次家族聚餐,有盘板栗烧鸡里只有一只鸡腿,外婆一边笑道“难道是只瘸腿鸡”,一边行云流水地把鸡腿夹给了表哥,又给我和表姐夹了鸡翅。我当时年纪小,嘴又馋,自然心生不满,刚想抱怨几句,就被母亲按住了,她小声开解我:“吃鸡腿只会跑,吃鸡翅飞得高。”

长大以后,我才慢慢看懂:外婆并非不疼我和表姐、母亲与姨妈,只是把天平那端属于家族男丁的砝码加了又加。她虽然受过高等教育,但免不了那代人重男轻女的习惯,分给儿孙的爱天然要多几分。可表哥跟着舅舅舅妈有样学样,对外公外婆只知索取,不知回报,就连与之说话都透着三分不耐烦,像欠了他似的。

表哥念书时成绩一塌糊涂,不敢找舅舅舅妈给他不及格的卷子签字,唯恐挨上一顿“竹板炒肉”。只有在这时,他才会动动嘴皮子,堆着甜言蜜语讨好外婆,哄她代替家长签字、去学校开家长会。外婆也心甘情愿去学校“听训”,她总想着多亲近表哥一些,就能把他的心焐热,可事与愿违,当外婆一被利用完,表哥又会恢复到那副爱搭不理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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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外公病逝,这给外婆带来了不小冲击。几十年来,夫唱妇随,感情相当稳定。经历了老伴的陡然离世,外婆也从直率健谈的小老太太变得郁郁寡欢,家中再无可亲的烟火气息。

外公去世后,热心的街坊邻居劝外婆再找个老伴,图个身边有位知冷知热的人。未从悲痛中走出的外婆反感地驳回了建议,反倒在信佛茹素中找到了余生信仰。

她刚开始信佛时,全家人都不大理解。外婆接受过高等教育,文化水平远高于同代人,又和科学实验打了大半辈子的交道,按理说应当深信唯物主义。怎么人到老年,反而一门心思吃斋念佛、投入了唯心主义的怀抱?

母亲起初想扭转她的爱好,拿回老年大学的传单,苦口婆心地劝她报名参加专为退休教职工开设的课程。摄影课、声乐课、绘画课……门门都能陶冶情操,在我们看来顶适合消磨时间。况且,外婆还有不少退休同事在老年大学上课,结伴而行也挺好的。但外婆却不愿报名,嘟囔着“我在学校待了一辈子,还去上个什么课?”

我母亲眼瞅着她抄经念佛、带发修行、隐约间流露出避世倾向,和父亲商量了一下,便把她接入家中侍奉照料。这一孝心之举得到了我舅舅和姨妈的大力支持,他们觉得我家和外婆家挨得最近,多尽点孝也在情理之中。

起初,外婆与我们相处还算融洽,可日子一长,便有了摩擦。母亲既得给我准备营养餐,又得另给外婆备几样全素菜,一个人围着厨房张罗一大桌,渐渐觉得力不从心。后来,外婆还提出,想把我们家的储藏室改成她拜菩萨的佛堂,这自然遭到了父母的一致反对,未达成心愿的外婆也在心里留下了疙瘩。

另一边,母亲本期待自己承担赡养义务,舅舅和姨妈能在经济方面多补贴些,但事与愿违。尤其是舅舅,不仅从不给外婆买一分钱的礼品,还耍各种花招找她要零花钱,小金额的有烟钱、酒钱、麻将钱;大金额的有装修费、养车费、表哥婚宴费,每次都掏走成千上万的“棺材本”。母亲在家吐槽这个不成器的哥哥时,父亲却劝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外婆没有工资卡,退休金按月打进她的老存折,取现金得跑银行,麻烦得很。早些时候,她让我母亲代劳保管存折,图个省心;后来为了给舅舅行方便,又把存折攥回自己手中。但外婆倒也不是那么糊涂,好歹拒绝了舅舅帮忙管理存折的想法。

终于,舅舅不满于现状,以表哥结婚为名狮子大开口。他软磨硬泡劝外婆公证遗嘱,把老两口早年购置的一套房子划到表哥名下。其实表哥并不缺婚房,但房子嘛,向来是多多益善。

那段时间,舅舅不忙于打麻将了,表哥也不忙着创业了,两人定点定时来我家报道,提着不值钱的老式点心、供奉新的财神婆。看着茶几上多出来的桃酥饼干,我便知道他们又来表演孝心了。我好心提醒外婆,“这都是些没牌子的东西,吃了不好。”她却一副了然的样子,不怎么吃,也舍不得扔。

很快,外婆敌不住嫡子嫡孙的糖衣炮弹,缴械投降,把本该属于女儿的那两份房屋面积也划给了舅舅。我母亲和姨妈全程冷眼旁观,没有左右外婆的决定,好似老早就知道结局似的——兄妹三人的战争,赢家永远是舅舅。

不知舅舅是否和外婆私下达成了什么协议,外婆随后提出要搬去他家住,笃定她最疼爱的儿子孙子能因为房屋赠予为她养老送终。母亲担心舅妈苛待外婆,老太太却半是认真半开玩笑地说:“婚房我都出了,他们不得供着我啊?阿珍(我舅妈)都表态了,说让我在家设佛堂呢,还给我买了蒲团(跪拜用)。”

话已至此,母亲不好多言,给姨妈打电话时愤愤地吐槽舅舅:“房子我们都不缺,给他也就给了,但他这个人,能不能把妈照顾好还是个问题,反正我是觉得不靠谱。”

姨妈素来看得开:“算了算了,妈是最愿意亲近他的,那是她心尖上的两坨肉。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咱们呐,才是外人。”

就这样,外婆抱着母慈子孝的美好憧憬搬进了舅舅家。才几个月时间,她就收拾行李回了自己空落落的家,不愿再和儿子儿媳同住。

从外婆嘴边无意间漏出的几句牢骚,我得知,舅妈许诺的佛堂、蒲团都没兑现,伙食也远不如母亲烹制得精心。不食荤腥的外婆特意叮嘱素菜不要用猪油炒,舅妈嘴上答应着,实则每天都舀好几大勺猪油,被外婆抓个正着还百般辩解。在外婆看来,这分明是故意膈应她,让她“破戒”。舅妈的心理也很好理解,她年轻时就和公婆不和,为了房子委曲求全,抓住机会可不得小小地报复一下。

外婆不愿意细说这半年的摩擦,即使吃了亏也不说儿孙重话,只用“住不习惯”、“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搪塞母亲和姨妈的追问。她受的苦都体现在身体上:整个人瘦了8斤,反应变迟钝了,脸上的皱纹也深了一大圈。

母亲有提过让她搬回我家“养养身子”,但她毕竟是个高自尊的老太太,大抵是想到自己公证遗嘱时的决绝,面子上有些挂不住,于是委婉拒绝了母亲的好意。“我又不缺胳膊缺腿,一个人住啊,还自在。”

外婆独居后,从“同修佛友”那儿抱回一只巴掌大的土狗,说不上品种,但憨头憨脑的样子很是可爱。每天傍晚,她牵着它在楼下转圈,步子比从前轻快。我因喜欢小狗,去她那儿跑得勤了,感觉她气色恢复了不少,不仅能给自己炒两道素菜,还有精力准备狗粮。一聊起狗,外婆的话匣子就合不上,别提有多开心。可当我试探着问表哥有没有带小宝宝来看她,她却吞吐道:“小孩身体不好,怕狗毛过敏呢。”

没过多久,外婆在浴室不慎跌倒,母亲为她的康复训练特意请了保姆。保姆人还不错,只是怕狗,外婆总觉得和她不够投缘。或许也是因为看管不力,小狗竟在某天离开家后再也没回来,这让外婆很是痛心疾首。腿脚完全恢复后,外婆一声招呼没打便辞退了保姆,重新过上“孤家寡人”的独居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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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晃又过了大半年,我们一家还琢磨着怎么劝外婆找个新保姆,没想到她不声不响地憋了个大招,用“低价出租”招徕房客。

招租广告贴出后,一石激起千层浪。这片区位于高校内部的黄金地段,邻居家散发着霉味的地下室单间都敢叫价500元/月,还不包水电。相比之下,外婆的房源简直是白菜价。

这栋早年由高校分配的教职工老楼没有物业,由居委会负责管理辖区居民的公共事务,他们第一时间注意到了外婆那份新奇的招租启事。

“对啊,要不是居委会给我打电话,我都不知道这事呢。”我母亲和姨妈热线联系,绘声绘色复述这件新鲜事,“你说,她会不会是想挣点外快,巴心巴肝补贴她曾孙啊?”

我竖起耳朵听她们煲电话粥,心想,蚊子肉也是肉,没准外婆的老底儿被舅舅掏空了,想挣点买菜钱。但她俩合计了半天,姨妈给出了更合乎情理的新推论:“老太太伤了心,犯不着上赶着去送钱,可能就是太孤独了,想找人陪她说说话。”

母亲一挂掉电话,就拉着我直奔外婆家一探究竟。外婆见我去了,高兴地在茶几上排开了各种口味的酥心糖,又给我冲了杯果珍饮料。其实在我们同住的那些年,我就已经不爱这些齁甜的食物了,但外婆的记忆好像卡在了更早的年代,不知这是不是衰老的迹象。

“妈,你这又是何苦呢……”母亲一落屋就摆出演讲的架势,噼里啪啦地一顿输出,话里话外都在责怪外婆想一出是一出。

外婆却非常平静,像是早就预判了子女的质询并准备了应对之策。“细妹,我精神头还好,一个人住完全没问题,不想去麻烦你们仨,我知道你们各有各的烦心事。找保姆呢,没有必要,还花冤枉钱;找两个租客呢,有个照应,还能唠唠嗑。”

接着,外婆进一步解释,这个想法还是拜高人指点,此高人乃是外婆退休前的同事林老师。林老师很早就离婚了,儿子也定居国外,她年年飞过去帮忙带孙女,一去几个月,房子就托给一位一辈子没结婚的老闺蜜照看。后来,林老师干脆让闺蜜搬到自己家,闺蜜把自己的房子租了出去,两个老姐妹搭伙过上了其乐融融的日子。林老师说,再高级的养老院也不如自己家舒服,趁着还能动弹,不如和脾气相投的人住在一起。外婆听了心里一动,回家把电话本翻了一遍,并没找到这样合适的室友,遂想出了低价招租的点子。

“外婆,现在外面骗子很多,你开价这么便宜,可要当心啊。”想到地理位置优越且低于市价一半的房子,我忙不迭提醒她。

外婆却胸有成竹地笑言:“我和学生打了一辈子交道,盯了一辈子仪器,还看不穿这些人?”

母亲本来还想再说什么,但看外婆主意已定的乐呵样子,又讪讪地把话吞了下去,房子是外婆的,她再反对也干涉不了太多。

不久后,我们便听说,外婆从租房者中精挑细选出了两位室友:年轻男孩小宇和中老年妇女刘姨。

姨妈打听外婆的选人标准是什么,只得到两个字的答案——“眼缘”。说白了,找室友这事和谈恋爱差不多,看对眼了就看对眼了。外婆觉得小宇和刘姨长得最面善,相处下来也最合拍。

还有一个原因是小宇和刘姨都勉强算得上“高校家属”,小宇的女友在这所大学里读研究生,刘姨的女儿女婿也在大学里工作。在老知识分子外婆眼里,他们比吆喝买卖的生意人更单纯。

从母亲口中,我得知两人都不是本地人,只是暂居于此。刘姨原本住在本省的乡下,丈夫去世得早,她独自拉扯女儿长大,等到女儿结婚生子,她便也跟了过来照料。

刘姨的迁居还在我理解范围内,小宇的举动则让我感慨00后为爱走天涯的勇气。小伙子是北方人,跟女友网恋没多久,就辞掉工作来奔现,打算在我们这个南方城市找份新工作安顿下来。

我们虽然觉得和陌生人合住有些不靠谱,但拗不过外婆的决心。就这样,80岁的外婆,20岁的小宇,60岁的刘姨,组成了新的三口之家。

一直到外婆顺利找到租客,舅舅才后知后觉地听到风声。他气急败坏地质问我母亲:“招租?做给谁看?”我理解了半天,才明白舅舅的脑回路——他认为外婆不是真心招租,而是用这种方式暗示自己没钱了,往远了说,是在点他们一家以后别再狮子大开口。母亲懒得解释,她习惯了用沉默应付舅舅。

我舅舅这人,在外面窝窝囊囊,对家人却心眼贼多。就好比之前遗产公证一事,我原本只在法律调解节目里看到过,没想到会在我家上演。如果我妈和姨妈也是分寸不让之人,那么势必会有场家庭大战。舅舅舅妈也是拿捏了她们的性子,才策划了对外婆的攻心计划。

虽然把外婆“请”出了自己家,但舅舅舅妈还惦念着外婆仅剩的这套房产,想着她百年之后能继承房屋所有权。只是经历了此事,外婆也看开了许多,对他们的无理索求没那么上心了,要钱碰壁的舅舅由此隐约产生了危机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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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见到小宇时,我就明白了为何外婆会在求租的大学生中一眼相中这位专科肄业生——他和表哥年轻时有点相似,烫卷的乱发不加打理,活像卧了个西兰花在头顶上;眼睛倒是圆溜溜的,笑起来眯成一条缝;与年龄不相符的是略微发福的啤酒肚,一看就是吃多了夜宵所致。

我脑海里闪过《甄嬛传》的桥段,不禁在心中下了定论:莞莞类卿,爱的替身,老太太找了个小一号的表哥。

跟“油瓶倒在脚边都不扶”的表哥相比,小宇还是乖巧许多,他特别擅长做饭。初次见面,我就吃到了他包的饺子。我们南方人习惯吃速冻饺子,即使是自己包,也会买超市里现成的饺子皮。而作为一个标准的东北人,小宇一人就能包揽和面——擀皮——调馅——包皮等复杂工序。用他的话来说,“机器压的皮,那怎么比得了手擀的?”

手擀皮果然比机器压的皮更有嚼劲,特别为外婆调制的两种素馅饺子也味道鲜美。接连塞了几个番茄鸡蛋和香菇豆干饺子后,我看他也顺眼了三分。虽然才住进来半个月,但比起我这个连碗筷都不知放在哪的“客人”,他倒是更像是外婆的家庭成员了。

我抬着眼皮上下扫视他:“你是00后吧?我以为你们都不太会做饭的。”

“姐,你这,纯属刻板印象了,”小宇笑嘻嘻道,“我打小就会做饭。”

外婆把吃了半碗的饺子推到一边,朝厨房叫唤刘姨:“别忙活了,一起出来吃饭。”我这才注意到,一位干干瘦瘦的妇人一直守在电煮锅旁,手也没歇着,用筷子搅和着凉拌三丝。刘姨虽然比外婆足足小20岁,可头发花白,两腮瘦削,带着几分病恹恹的倦容,看上去倒像同代人。

外婆吆喝了几次,刘姨才慢腾腾端出凉拌菜,把手擦了又擦,缩坐在餐桌一角,但从头到尾都没怎么动筷子。我们谈得热火朝天,她看我们挂着笑,也拘束谨慎地赔笑附和,实则心思全然不在席上。偶尔开口,一口浓厚的乡音,夹杂在小宇的流利东北普通话里分外扎耳。

午饭后,我们歪在沙发上懒得动弹,刘姨抢着把碗洗了,随后挎着一个小布包出门了。那布包粗针麻线,一看就是便宜货,却悬着一个很不相配的迪士尼包挂,它们和刘姨一样风尘仆仆。

外婆告诉我,刘姨每天的日程排得满满当当:白天要去给别的退休教师当钟点工做清洁、傍晚去小学接外孙女放学、到了女儿家再给小两口做晚饭,也只有每天早上中午会空一些。

我提出了一直徘徊在脑海中的疑问:“她女儿女婿都住学校,为什么要额外花钱出来租房呢?青椒(青年教师)的家属,会穷到要给人当钟点工吗?”

“女婿父母在呢,住不下,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外婆摇摇头,叹了口气。

“奶奶在阳台睡还是客厅睡?”小宇乖巧地关了客厅的电视机,作势要去挪动外婆午休用的躺椅。

“不睡了,聊聊天。”外婆眼角荡出温柔笑意。

我突然想到,小宇“奶奶”前“奶奶”后,兴许叫进了老太太的心坎里,因为我们家除了表哥没人这样唤她。

最能激发我的八卦之魂的还是小宇和女友萌萌的罗曼史。他似乎也很缺听众,立刻献宝似的秀出女友美照,竹筒倒豆子般将恋爱细节全抖落出来。

小宇的父母在他小时候就离婚了,两人双双离开东北小城,各自组建新家庭。他被亲戚们踢皮球般推来搡去,吃了几年百家饭,直到年迈的姥姥看不下去,把他领回家抚养长大。后来,他勉强考进了一所大专院校,却迷上游戏,旷课成习,最后连毕业证都没拿到。

小宇回老家后换了几份工作,基本上都是基础服务业,钱挣得挺少,但比吃苦的体力活要轻松。小城消费低,他又没啥物欲,住在姥姥的老屋里,工资竟也攒下不少。同龄朋友都跑去省会找工作机会,小宇没想过要离开,直到在网络游戏里认识了东北老乡萌萌。

萌萌自称在读研,小宇不信——研究生离他太遥远,像另一个星球的人。为了体面,他也给自己套上“移动营业厅客商经理”的马甲,这其实是他从某个老乡处听来的岗位。由于在游戏里出手大方,萌萌对他深信不疑。一来二去,两个没见面的年轻人隔着屏幕确定了恋爱关系。

“这也太草率了。”我感慨道,“可能是我老了,get不到网恋是在恋什么?”

小宇笑得贼头贼脑:“就是一种感觉啊,而且我们老视频,我知道她不是新闻里那些男装女的骗子。”

我耸肩,“现在技术也很发达,你们都不担心对方是杀猪盘?”

小宇白我一眼:“干嘛把人想那么坏,她从没有说谎,倒是我骗了她。”

聊得越久,小宇越确信萌萌真是研究生,因为她说话方式“挺有文化的,会拽词”。但撒出去的谎犹如难收的覆水,他很难改口,只能继续扮演客商经理。

萌萌即将升入研三,不知道未来会在哪座城市发展,也许留在大学的城市,也许回他们老家省会。小宇做了个“霸总”式决定:她在哪儿,自己就在哪儿。于是不声不响地辞了工作,悄摸着来了本市,本想给女友一个大惊喜,结果是给了她一个大惊吓。萌萌怎么也想不到,没接触多久的网恋对象居然能抛下所有,义无反顾地来找她规划未来。

小宇一开始租的是离萌萌宿舍更近的二居室,后来觉得租金太贵就退了。我一眼看穿他的小九九:“一来就奔着同居啊?”他也不恼:“老姐,难怪有人说三岁一个代沟呢。”

外婆这套房是萌萌陪他来看的。“你看,她多好啊,陪着我跑前跑后。”他沉浸在良好的自我感觉中,让人不忍打断。

外婆意兴阑珊地打了个哈欠,想必这套罗曼蒂克叙事已经听了好多遍,她露出一种看淡一切的怜爱提醒小宇:“你该去接她下课了。”

小宇一走,空气倏地冷清下来。外婆告诉我,萌萌从不让小宇去教学楼找她,两人只约在学生小吃街吃晚饭。她觉得小宇跨城追爱过于冒昧草率,对他本人也不大满意,态度比网上冷淡许多。明明这段网恋就快走到尽头了,小宇还一厢情愿地期盼萌萌的未来能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我问:“你见过她吧,和照片一样漂亮吗?”

外婆沉吟片刻:“蛮聪明的样子。不过这恋爱长不了的,小宇这大款也装不久了。”

终于逮着和外婆独处的机会,我忙把话题转回我关心的开销问题,询问他们三人搭伙吃饭如何算钱。外婆满不在乎地说:“人家做饭的做饭,烧菜的烧菜,难道还不能坐下来一起吃顿饭?又不是天天一起吃,多两个人也就是多两双筷子的事。”

外婆吃素之后,很难和家人吃到一起,我们即便去看她,也多半不愿留下用餐。如今,小宇和刘姨迫于经济形势,在吃饭一事上无条件配合她,她吃得舒心,他们省下开销,我们也能少点压力。

生活作息方面,他们也完全顺着外婆来,跟着她早睡早起。外婆睡眠浅,怕光,住儿女家时总觉得拘束。这下可好了,一旦看到她入睡,小宇和刘姨也关掉大灯,在小台灯的光亮里摸摸索索。他们也挺会为外婆节约水电,从不主动要求开空调,洗澡也十分神速。几乎每个方面,都能让外婆心满意足。



80岁的外婆,和租到的“家人”拼居 | 人间



2024年秋日的一天,我在家吃到了新鲜野菜,这是城里难见的蔬菜。母亲说,这是刘姨送来的,她刚回了一趟老家,顺手给外婆扛回一大袋山货。

“哦?我以为她在老家没亲戚了。”我心不在焉地扒拉一大口野菜。

“人情往来吧,说是同族有人结婚。”母亲说。

我疑惑了:“她不是经济特困难吗?还回去送份子钱?”

母亲却说我不懂乡下宗族的礼数,再穷也要打点人情。更何况,对于老乡来说,刘姨女儿是飞出来的金凤凰,跟着进城的刘姨自然也过上了享福的好日子,不回去送份子钱可不就是忘本。听闻母亲最近多次去外婆家和唠家常,我急忙打听刘姨的家庭情况,相较于能说会道的小宇,她更像是个谜。

刘姨30来岁时,丈夫就去世了,她没有其他亲人可以帮衬,带着女儿去附近镇子上讨生活,两人相依为命多年,个中艰辛难以想象。好在女儿书念得还凑合,一路勤勤勉勉读下来,考上了本市的一所二本院校。对于刘姨和族人而言,算是光宗耀祖了。

女儿来本市上学,刘姨也跟着来城里打零工,酒店服务员、保姆钟点工、超市拣货员……这些职业她做了个遍,终于盼到女儿毕业工作。虽然做文员的女儿薪酬不高,但家里总归有了两份收入,刘姨也可以稍微松口气。

干得好不如嫁得好,她抱着这样的念头,催促女儿在30岁之前结了婚。当时,她觉得女儿找到了后半生的好归宿——女婿是个博士,毕业后顺利进入了高校工作。十多年前,“非升即走”还未蔚然成风,女婿的工作非常稳定。女婿托关系把女儿也调入了高校上班,说是这样更有利于兼顾小家庭。新工作比文员工作体面清闲,女儿欣然应允,更多时间用于侍奉公婆、陪伴孩子。

“等等”,我打断母亲,“他又不是引进的高层次人才,怎么解决配偶工作啊?”

母亲说:“临时工呗,签第三方合同那种。”

我撇撇嘴:“钱少还没上升空间,不如她之前的工作。”心想,所谓的双青椒家庭,果然有大大的水分。

母亲解释道,在打了一辈子零工的刘姨看来,高校临时工肯定比私企要稳定,毕竟学校不会倒闭嘛,还有她认为的神通广大的女婿照应着。她的思想也比较传统,不求女儿在职场上有更多发展,只想让她有时间有精力相夫教子。

但刘姨没想到,自己的晚景也被这个表面光鲜的伪青椒家庭拖累了。女婿出身自江西农村,上面几个姐姐、下面一个弟弟,全家勒紧裤腰带才供出这位唯一“飞上枝头”的做题家。女婿在高校的工资不低,但“扶贫”家人后所剩无几。亲家也被女婿接到城里同住,一家五口人窝在并不宽敞的房子里,隔三岔五还要接待乡里乡亲。

刘姨不便和亲家挤着住,也不愿看女婿脸色行事,便一直在外租房做工。雇主吃什么,她便跟着吃点残羹冷炙。家中常备的是大学食堂里7毛钱一个的白面馒头,个大,顶饱,她一买就是一大袋,夹点腌菜就能混一餐。自己抠搜到翻白眼,攒下一点辛苦钱,小额用来给外孙女买零食,大额全补贴给了女儿当私房钱。

 “上个月啊,她连350块都给不出来,让你外婆宽限几天,”母亲无可奈何地说,“你外婆心软,直接说,什么时候宽裕了再给。”

难怪刘姨最近频繁给外婆送土产野菜吃,大抵是不想亏欠太多人情,这时我才明白外婆所言的“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但我没想到,向来谨慎行事的刘姨,居然给外婆惹来了麻烦。

2024年冬天,居委会给母亲打电话,言简意赅地说明了邻居投诉外婆地下室散发异味的问题,由于邻居出租了地下室,所以租客们对味道特别敏感。居委会敲了两次门也没和外婆碰上面,只得来找她的紧急联络人了。

母亲当即杀到外婆家的地下室——好家伙!原本空荡荡的屋子,如今堆满了脏兮兮的纸盒纸箱。母亲皱着眉头,上楼用备用钥匙开了外婆的家门,颇有几分兴师问罪的意思。

没想到,这件事的罪魁祸首竟是刘姨,她帮我外婆拿过几次快递,便发现了菜鸟驿站的商机,专门蹲守在驿站收集人家不要的纸箱,再捆成一扎拿去废品站卖钱。刘姨还会想办法把纸箱拖到小区喷泉处浸湿,再把它们沥水晾晒,这样便能增加废品的重量,卖出更高的价钱。外婆闲置的地下室,就变成了纸箱的暂时存放点。

外婆是个很在意形象和外人看法的老太太,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对暗度陈仓的刘姨说了几句重话。刘姨急得飙泪,反复保证自己不会再把垃圾堆放在地下室,请外婆不要因此赶她走。刘姨也是个有眼力劲的人,立刻喊醒睡觉的小宇,请他帮忙一起先把垃圾运走,又手脚麻利地把地下室洗刷了一遍。

等忙完一圈回来,外婆的情绪也平复下来。她请刘姨坐下,当着母亲的面开了口:“我本来不该多问,但你最近是不是很困难?”

刘姨的眼圈又红了:“也不瞒着您,亲家母住院了,女儿天天医院家里两边跑,又要照顾老的,又要看孩子。女婿那边呢,钱向来都紧张,这下更是……唉,造孽啊。”

外婆捻了捻手上的佛珠,低眉道:“有困难要开口啊,这俩月房租不用给了,以后再说吧。”

刘姨恨不得给外婆三叩四拜,语无伦次地表示感谢:“我知道,给您添了很多麻烦……女婿一着急,就和女儿吵架……我背地里不晓得哭了多少次,我怕啊,怕他们离婚,怕她像我一样成了孤寡……我还能动,就想着多补贴她一点买菜钱。”

“你说你外婆这个人啊,天天阿弥陀佛的,拜几天菩萨,就以为自己能普度众生啦,真是给自己找了不少麻烦,”母亲复述完这件事,又神秘兮兮地说,“你还不晓得吧,现在刘姨的雇主都是你外婆找来的。之前那家把她辞退了,你外婆赶紧牵线搭桥,把她介绍给徐老师家了。”

徐老师夫妇也是大学退休的教职工,和外公有些泛泛交情,和外婆却只有点头之交。外婆愿意为刘姨的零工疏通关系,倒出乎我意料。在我印象里,她不是个喜欢欠人人情的人。可我转念一想,外婆或许甘愿做那个“救世主”,用举手之劳解刘姨的燃眉之急。

刘姨固然是个苦命人,她会在外婆面前格外示弱,在外婆家总是逆来顺受的样子,但我曾偶然撞见过她待外人强硬固执的一面。

有个周末,我去食堂吃早饭,不久就听到面点区的争执声,刘姨为了多买几个馒头和食堂阿姨吵得脸红脖子粗。高校食堂的馒头通常是限量供应,一个人每天最多买10个,她或许是为了省事,想多买几个。一番吵闹下来,后面排队的人都不耐烦了,食堂阿姨不得不妥协,给她多打包了几个馒头。

这种不肯退让的执拗神情,极少展现在外婆面前,但也是刘姨的性格底色之一,不然一个软弱的寡妇如何独立把女儿养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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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春节前夕,几家欢喜几家愁。

刘姨暂时渡过了经济难关,又开始动力十足地往返女儿家扮勤劳的吐丝春蚕。

萌萌在和小宇纠缠数月后终于正式提出分手,小宇颓废地窝在小屋里不出门。

在我家,连国人最看重的年饭也没法圆满:姨妈向来不回家过年,母亲和舅舅扮着表面和气,满桌只剩外婆一人是真兴高采烈。

席上,我终于看到了许久未见的舅舅舅妈,表哥表嫂也带着表侄来了。外婆把凳子搬到了表侄旁边,拿着玩具一门心思逗弄他,学着孩子咿呀作语。

饭桌上照例少不了舅舅的吹牛环节,他不是大谈国际形势,就是小议投资心得。“如果我投入……明年至少有十几个……”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舅舅也学会了用“个”代替“万”的社会用语。他斜瞟外婆一眼,意在争取她的投资,外婆的心事却全在表侄身上,对舅舅充耳不闻。

表哥常年在外跑业务,理了方便收拾的短发,圆乎乎的眼睛被脸颊肉挤成两条缝,肚子上的游泳圈也厚实了不少,我现在觉得他和小宇一点儿也不像了。他对外婆的态度一如既往地冷漠,一会儿嫌外婆的串珠膈住孩子了,一会儿推说小孩饿了得抱走喂饭。

舅妈和表嫂坐在一旁,面上敷衍着笑容,手上张罗着孩子,实则也期待早点散场回家。外婆想给表侄喂饭,表嫂眼疾手快地冲上去,嘴里念叨着“不麻烦奶奶”,然后掏出湿纸巾,小心翼翼地擦拭外婆摸过的地方。

全桌人都知道,这是在嫌弃外婆之前得过幽门螺杆菌。外婆康复已有几年,还被晚辈嫌恶,手脚都有点不知道往哪放。

好在母亲借给姨妈打视频的机会,把外婆叫回自己身旁,母女三人对着窄小的屏幕笑呵呵地说些吉祥话,冲淡了这里的尴尬氛围。

姨妈热热闹闹地说,自己给外婆寄了许多特产,留着过年的时候吃。我母亲也不甘落后,笑吟吟历数自己给外婆置办的年货。眼看着压力落到了自家头上,能言善辩的舅妈抢着说:“我们给妈买了新棉衣,哎哟,新中式,火得不得了。”

一顿饭吃到最后,至少外婆大体上是开心的。

大年初一照例要给长辈拜年,我们一家人拎着礼品来到外婆家,却意外发现刘姨和小宇都在。三人坐在餐桌前,就着昨天外婆打包的剩菜吃黑芝麻汤圆,虽无半点荤腥,却吃得有滋有味。

“你没回家过年吗?”我惊诧地问小宇。

刘姨却会错了意,以为我在问她,嚅嗫道:“他们回江西过年了。”

小宇起身给我们让座:“没呢,回去干嘛?春运诶,又挤又贵!”

不大的客厅一下挤了六个人,大家一时都有些不自在,盯着电视上里回放的春晚节目看。我又有了新发现:外婆居然认识不少我父母都分不清的年轻艺人,还能说出其中几个人的代表作。要知道,她之前可是除了李谷一谁也不认识。外婆谦虚一笑,向小宇努努嘴,表示是他的功劳。

我妈问起外婆怎么不穿新衣,她的脸色沉下来:“码子不合适,图案也不吉利。”她蹒跚着站起来,向我们展示那件新衣服——枣红色,圆形暗花。外婆的意思是,这件衣服像寿衣,舅妈纯属在膈应她。

我妈忙说是外婆想多了,但老太太动了气,很难再静下心来看喜庆的电视节目。我也觉得舅妈不至于这么歹毒,可能就是没用心挑选,随随便便择了件便宜的衣服应付外婆。这么多年,舅舅舅妈也没给外婆买过什么正儿八经的牌子货,从衣物到吃食都遵循一切从简的采购原则。

我们六人坐久了也没什么话说,我转向小宇,小声询问他和萌萌的分手缘由。他的脸色立刻“晴转多云”,眉头拧到一处:“是我看错她了,尽和什么师兄同学整不明白。”

“哦?这么说,你被戴绿帽子了?”我斜他一眼。

“那倒没有,但我看也是迟早。她还说我幼稚,反正就哪儿都不随她心意呗,”小宇小声骂了句脏话,又捏着嗓子念了一句戏剧化台词,“是我错付了。”

我刚想安慰小宇几句,他又说:“但我不打算回老家,反正爸妈也不管我,不如留在这里找份新工作。姐,你看我适合干导游吗?”

小宇口齿伶俐、亲和力强,干导游也许是个不错的选择。我问:“那得考证吧?”

小宇说:“那就考呗。”他立刻拿起手机,打开小红书开始搜寻相关资讯。一边搜,一边信心满满地讲:“我觉得考个厨师证也可以,更符合我中华小当家的身份。”

小宇告诉我,以前他觉得守在姥姥身边的生活最舒服,但大城市有大城市的好,他开始逐渐习惯这边的生活。“串,没我们那好吃,但撸串的地方是真多,一玩就能玩通宵。”他结识了不少撸串的搭子,全是和他一样来自外地的年轻人,平日里经常约在一起喝酒吹牛。如果不是存款快见底,他可以一直这样混日子下去。

我们一家略微坐了坐,就准备离开。外婆吩咐小宇把冰箱里的泡菜拿出来给我们带走,特别强调“这是刘姨亲手做的,比超市卖得还好吃呢”。刘姨有些不好意思:“我们那儿的腌法,不知道你们吃不吃得惯。”

外婆的冰箱里,除了几个满满当当的泡菜罐、刘姨从乡下带回的新鲜蔬菜,再就是母亲给她买的山姆酸奶和蛋糕。小宇轻车熟路地拿了一小罐酸奶出来递给我:“尝尝,很好喝。”

“我当然知道。”想到母亲和姨妈买的吃食又被外婆当成“公家粮”,我的应答里也多了几分不客气。

外婆忙解围:“我们都觉得好喝,你妈真会挑东西。”

小宇挠挠头,转向我母亲:“谢谢阿姨投喂,这辈子没喝过这种冰淇淋口感的奶。”我母亲只好笑笑,算是回应。

回家路上,父亲感慨这三人倒是生活得融洽,跟一家人似的,还一起吃素,也不知道小宇和刘姨有没有如约交租。

“妈耳根子软,”母亲淡淡地说,“都到这个岁数了,能开心一天是一天。”

相较于母亲和姨妈的淡然接受,舅舅却始终不认可外婆的同居生活。他当着外婆的面不说什么,背地里却在我母亲面前拱火。

“你有没有听过国外一些孤寡老人,把家产留给了不相关的外人?”

“不是别的,我担心呐,担心他们是骗子。”

“听说那个老的还有病,死在咱家可怎么办?”

“搞个二十多岁的男孩住家里,像什么样子嘛。”

“你也是的,稀里糊涂的就让来历不明的人住进来,不帮妈把把关。”

诸如此类的话说多了,我母亲不胜其烦,怼舅舅:“如果你们不刻薄妈,她现在还在你家住得好好的呢!”

舅舅回嘴:“是她自己要走的啊。”

母亲私下里肯定也打过算盘,刘姨、小宇和外婆拼着过日子,有钱的出钱,有里的出力,替我们卸下一部分赡养的重担,也让外婆的日子多了些温情和保障,这可比之前请保姆划算多了。我们都期盼这个临时家庭可以维持更久,可人与人的缘分常常薄如蝉翼,转眼就到了檐前告别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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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宇的人生规划说变就变:备考了一段时间导游证后,他觉得实在乏味;初级厨师证虽然基础,也不是一时半会就能攻下的。

眼看着存款就要耗尽,朋友给他介绍了某外送平台的物流工作,他去做了几天就嫌累放弃了。后来,他又找了一份客服专员的工作,耐着性子做了半个月,也觉得浑身不得劲,回归了居家躺平状态。

外婆坐在我家沙发上,慢条斯理地喝茶吃点心,漫不经心地告诉我们,小宇打算换个地方生活了。他想继续向南走,去更发达的城市找工作,他的发小在那边的公司上班,答应给他内推机会。

“我看啊,最适合他的工作,是当你的全职孙子,他负责逗你开心,你按月给工资。”我借开玩笑说出了真心话,脑海里浮现出他给外婆收拾佛堂香炉、擦拭贡品水果的样子。

外婆却好像真的认真思考了一番才摇摇头:“小宇是个好孩子,但在这儿耗着,只会越来越废,去外地了没准能成熟些,这性子若不改改,以后还有苦头吃。”

想到他粗枝大叶的做派,我不禁有些担忧:“真是正经公司?别被骗进传销了。”

外婆徐徐啜茶:“倒也不会,他还是挺机灵的。我看去上班只是个托辞,重点是他妈改嫁到那个城市,据说又离了,最近跟他联系上了。可能年龄大了,又想到这个儿子了吧。”

以前提到父母,小宇总是满不在乎地笑笑,故作幽默地说“不熟”。外婆看出他心底那根刺,便也不多问。有次两人看电视,小宇竟指着一个漂亮的日本女星随口说道:“我妈和她特像。”外婆生出了几分心疼,知道他内心深处对母亲有所眷念。这不,小宇妈一招手,他就能把旧怨抛诸脑后,鞍前马后地追随过去。

我和外婆都觉得小宇妈是个顶自私自利的人,年轻时把小宇抛下不管,年纪大了就想到找他养老,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偏偏小宇是个拎不清的,就像追随萌萌一样,如今又要追随他母亲去了。

可归根结底,我和外婆是两个局外人,不好掺和人家的家事,对他的人生也提不出什么建设性意见,只能祝福他前路坦荡,祈祷他妈不会再抛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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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家楼下的绣球花还没有开,小宇便拖着箱子离开了。临时家庭少了最年轻的成员,霭霭暮色顿时浓了几分。母亲和姨妈正在猜想外婆是否会招人补缺,她就宣告了新消息——刘姨也要搬走了。

刘姨的外孙女小学毕业,考上了另一个区的重点初中。为了免去孩子长途奔波之苦,刘姨女婿决定在学校旁租套一居室,妻子要伺候老人,陪读的任务便落到刘姨肩上。

刘姨最后一次来我家,是一个热气弥漫的晚上。她把大包小包的乡下土产放在我家玄关处,即使衣服前后都被汗渍濡湿,也不愿意进来吹吹空调,只反复念叨“别搞脏了地板”。

母亲递过一瓶饮料,她羞赧着接下,三两口就喝光了。她们站在门口闲聊,话题兜兜转转地讲到了刘姨的未来。

人还没到陪读岗,刘姨就开始操心外孙女的中学生活。一会儿说别人家孩子都是父母陪读,还能辅导下功课,女儿虽可以两边跑,但也怕她劳累;一会儿说自己房租是省下了,但再无时间去做工补贴家用,未来开销恐怕要向女婿开口;一会儿又担心市中心买菜贵,不比我们这高校里的市场实惠。

刘姨摇摇头:“我这心里啊直打鼓,我说的话,她(外孙女)不听的,不晓得能不能处好。”

母亲顺着她的话讲体面话:“已经培养出来了一个大学生女儿,带中学生还有什么难的?”

刘姨笑得不大自然:“唉呀,女儿我一个人做主就行,外孙女万一出了点岔子,女婿又有话讲咧。”

又寒暄了几句,刘姨郑重其事地感谢母亲和外婆这大半年对她的照顾:“你们一家都心善,好人会有好报。”客气话说了几箩筐,才满脸堆笑地离去。

她前脚出门,我后脚就蹲地上拆袋子:野菜、山菇、干笋,再普通不过,却全是城里花钱也难买的原生态食物。

我清点着物资:“她可能欠了外婆不少租金,用这种方式还给我们。”

“她是真困难,不是要占你外婆便宜,”母亲啧了一声,“那女婿刻薄,以后日子肯定也不好过。”

母亲回忆,有次她恰巧碰到刘姨女儿送刘姨回外婆家,那天刘姨是真被女婿气到了。

刘姨经常天不亮就跑市郊,跟菜农成筐收土鸡蛋,再运到学校内摆摊零售。不知怎的,被上班路过的女婿撞个正着,女婿觉得跌了面子,喝令她以后不许再这么做。刘姨不从,和他争辩了几句,女婿黑着脸甩手就走。晚上下班,他把火全撒在老婆身上,一条条数落刘姨的不是,刘姨气得高血压都犯了,当着外孙女的面,不好与他对吵,只是委屈地离开了他家。

我没见过刘姨的女儿,但听到这里,对她也生出了几分不满。刘姨吃尽苦头把她托举到城里安家立业,她却没办法让母亲的晚年过得舒服些。就算丈夫的收入是家中的主要经济来源,也不该一次次默许他对刘姨的轻慢。早知今日不顺,刘姨当年还不如留在乡下,起码不必活到老、干到老,还要看女婿脸色受夹板气。

我住的高校小区里有不少像刘姨一样没有足够养老金的“做题家父母”,他们长得很像,一张张面目模糊的脸都是黑黝黝的,表情从未舒展过,佝偻的身躯永远在负重前行:左肩挎着鼓囊囊的小书包,右手要么牵着孩子,要么拖着菜篮车。

他们前半生砸锅卖铁,坚信读书改变命运,把子女托举出农门;后半生跟着孩子跳入高校围城,继续围着孙辈打转,燃尽自己的余力。

我觉得这累死累活的日子苦得漫无尽头,他们却甘之如饴,好似能从奉献自我中得到极大的满足感。守着三代同堂,守着精神支柱,每一天都含辛茹苦,每一天都干劲十足。

小宇和刘姨搬走后,舅舅是我们家最高兴的人,他视为潜在威胁的陌生人卷铺盖走人了,他又可以对着外婆的最后房产磨亮刀口了。虽说现在房价一路狂跌,但有总比没有好。

我妈和姨妈的心态也发生了改变,她们不想让舅舅像上次那样不费吹灰之力就捡到便宜,商量着日后要和他签订书面文件。他若要一整套房子就得向她们支付一定金额的补贴,否则她们不会轻易放弃属于自己的房屋面积。

外婆似乎不知道围绕自己房产有可能会发生的一系列交锋,仍然如昔日般吃斋念佛,就像两个房客从来没有来过一样平静。

谈及刘姨和小宇的离开,外婆看得很通透,她淡定地捻着佛珠,说些我听不懂的天机:“因果聚散,无常是常。”话虽如此,但我还是看到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落寞。

我没外婆那么超脱,时不时会想到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的两位租客:小宇和他妈处得来吗?刘姨的陪读生活还顺利吗?他们的付出能得到认可吗?

答案无从知晓,他们就像夏天的风一样,消失在了人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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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姨和小宇离开后,回归独居生活的外婆一头扎入她的佛堂里不问世事,这是母亲和姨妈不愿看到的局面。她们在电话里咕咕哝哝地交换意见:老人整天闷在家里只会更糟,得让她重新跟人打交道,整个人才能活泛起来。

我问外婆还想不想找室友,老太太却给了个玄乎的回答:“可遇不可求,还是随缘吧。”

几天后,她贴出了招租启事。那时正值暑假,是高校租房市场的旺季。

有的学生打着留校学习的幌子,和恋人悄悄搭建甜蜜爱巢;有的学生为2025年底考研抢占先机,想寻一处比宿舍安静、比图书馆方便的备考据点;还有四处奔波的商贩家庭,拖家带口来此处讨生活,盼在开学前找到安居之所……尽管求租者络绎不绝,但外婆始终没有找到心仪的房客。

“妈年纪越来越大了,身边不能没人陪着。”2025年底,母亲和姨妈合计着又给外婆请了一位新保姆。她手脚勤快,性子也敞亮,可惜就是走不进外婆的心里,两人处得客客气气,彼此间很有边界感。

楼下的招租启事在风吹雨打中逐渐变得破烂斑驳,后来被其他告示严严实实遮住了。

外婆没有再贴新的——她平静地收起了找寻合租家人的念想。



编辑丨Terra    实习丨赵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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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由 网易丨人间工作室 出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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