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健美梦,被性骚扰毁掉了

2023-10-19 10:15:03
3.10.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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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为了备考警察岗位的公务员,我拉上好友一起,决心把孱弱的身体好好锻炼锻炼。好友一直干着摄影师的副业,因着工作认识了各行各业的人,通过他万能朋友圈,我们找到了晨晨——这个女孩热爱cosplay,经常出入漫展,彼时正对健身有着极大的热情,甚至已经参加过几次健美比赛,妥妥的圈内人士。听了我们的请求后,她丝毫没有犹豫就接受了我们“拜师”的请求。

在健身房里第一次见到晨晨,她的身影让我不禁眼前一亮——结实的背部肌肉像蝴蝶翅膀一样,线条分明,肚脐旁边是清晰的马甲线,灰色的瑜伽裤将挺翘的臀部包裹出一个美丽的弧度,小麦色的皮肤散发着阳光和活力。晨晨是个自来熟,主动为我们介绍起各种器材,我俩就像拽住了救命稻草,死死地跟在她身后,穿梭在彪形大汉之间。

往后,我们仨成了那家健身房里一道独特的风景线——体型小巧的晨晨,站在我们两个1米8的大高个旁,每每在我们力竭时便给予辅助支持,不时还会搭配一点语言激励:

“就40公斤的杠铃,你都举不动,以后抱你女朋友,可别摔个狗吃屎!”

“细狗(健身领域里称呼体型较瘦的人的贬义词)!你行不行啊?!”

后来,为了集中精力备考,我砍掉了健身的时间,直到12月份省考结束,才重新见到了晨晨。此时晨晨已经快毕业了,可她始终找不到对口的工作,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有次在健身时,我问:“晨晨,你练得那么好,为什么不尝试去做健身教练?”不料,听到这话,晨晨的脸瞬间一白,之后没再跟我说话。

直到健身结束,她主动约我去酒吧,借着酒劲,才有勇气说出她的故事,也向我揭开一个中专女孩为了健美梦所要遭受的痛苦折磨。

以下,是我根据晨晨的讲述整理而成的。

1

我出生在南京的一个小市民家庭,父亲是厨师,他做得一手好饭菜,却有着像火一样的暴脾气,但凡我的成绩稍微不如他意,就巴掌招呼。母亲虽然温柔,性格也懦弱,凡事都以父亲的意愿为主,父亲教训我的时候,她甚至会在一边苦口婆心地劝导:“丫头,你爸这都是为了你好,你成绩考好点,不就不会吃这苦头了吗?”

我也试着努力过,可成绩始终得不到提升。身为差生,我在班里受尽了老师的白眼,一直得不到任何认同,一度患上了抑郁症,直到中考结束,这种状态才得以缓解。不出意外,我的中考考得相当差,虽然父母还想“棍棒之下出状元”,但是事已至此,给我找个学上才更现实一些,就为我填报了城西的一所中专院校。

但是在专业的选择上,我和父母又产生了分歧,他们想要我填报会计、计算机或者环境艺术设计这种毕业后容易就业的专业,可那时候我只想填报动画这个专业——在身处抑郁的漫长时间里,只有动漫给了我一丝慰藉,我幻想自己在动漫搭建出的幸福世界里遨游,从而躲避现实世界中成绩单上一个个的红叉。父亲再一次想用巴掌改变我的意愿,但又害怕医生说的那些抑郁症轻生的案例发生在我的身上,便遂了我的心意。这是他第一次向我妥协。

可如愿选了专业后,我并没有获得想象中的快乐。中专课程本就很不专业,同学们的素质也参差不齐,课堂秩序都不能正常维持,有的老师为了稳住学生,干脆在教学时间播放动漫,美其名曰“学习优秀作品”,实际是讨好学生,“你好我好大家好”罢了。

我觉得自己本就有限的时间又一次被无情浪费了,自此,我的心思彻底游离到了课堂之外,试图去做一些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

因为热爱动漫,我自然而然地爱上了cosplay,趁着上学的空闲时间,扮成喜欢的角色去参加各式各样的漫展。漫展后,会有摄影师来邀请我拍上几组照片,也有形形色色同样喜欢我cos的角色的人跟我搭讪。我生平第一次获得了如此多的认同,强烈的喜悦充满了我的身体,就彻底迷上了这项活动,为了拍出更好的照片,我甚至会省吃俭用雇个摄影师全程跟拍。

不过这种作为coser的“小确幸”也没能持续太久。一次漫展上,我正像往常一样按摄影师的要求摆着姿势,旁边一个经过的男生看到后,小声嘀咕了一句:“这样的‘虎式坦克(形容女生身体肥胖的负面网络用语)’也敢cos这个角色了?真是毁了我心中的白月光!”

虽然他的声音很小,但我和摄影师都清楚听到了每一个字。摄影师有点尴尬,向我提议要不换个地方继续拍摄,我则忐忑不安地看着自己cos服露出的腹部。此前,我从没想过这一点点肥肉会有什么不妥,但那个男生的话像针一样扎痛了我——如果不能做到完全“还原”,那和毁了这个动漫角色又有什么区别?

那天我草草结束了漫展之旅,一回家就将自己锁进房间,研究起如何减肥。对我来说,生活里美好的事物本就不多,美食算一个,我也从未想过减肥和健身的事,现在,连这最后的美好都要舍去?

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在纠结和焦虑中沉沉睡去。

2

不管怎么逃避,新一天还是到来了。在美食的诱惑和被人瞩目的“小确幸”中,我还是选择了后者。毕竟,在过往的人生里,我大部分时间都在被人排挤和忽视,我太想太想有一个能被人关注和称赞的机会了。

我开始跟着运动软件里的课程试着减肥。课程琳琅满目,简直能让人挑花了眼,在什么都不懂的情况下,我就挨个试了一遍。中专课程少,下午3点10分就放学了。到家后,我立马甩开书包跟着课程来了一套有氧操,接着再做各种瘦腿和减肚子的操,直到身上大部分肌肉都喊“救命”了,我才依依不舍地停下来。

晚上吃饭才是我一天中最痛苦的时候,父亲那一手好饭菜,尤其是那道红烧排骨,以往都是还没端上桌,我就闻着味儿迫不及待地去厨房提着筷子偷吃了,而现在,我只能一个劲地扒着素菜,碗里只盛了可怜的一口米饭。父亲一脸疑惑地夹起一块排骨,闻了闻,然后放进嘴里,一边吃一边嘟囔:“这排骨味儿没错啊?丫头,你咋不吃啊?难道是身体不舒服?”母亲摸了摸我的额头,担忧道:“怪了这孩子,也没发烧发热啊,怎么连最爱的排骨都不吃了呢?”

我不好意思跟他们说正在减肥的事儿。如果我坦诚地告诉他们,以父亲的脾气,一定能用唾沫星子把我的饭碗给填满。我选择闷不吭声,风卷残云般消灭完碗里的食物后,就将自己锁回房间继续训练。

那一段时间,连上课的时候,我都会偷偷拿出手机、戴上耳机,做上一节“5分钟修长天鹅颈”。周边的同学都一脸诧异看着我,也愈发疏远我。不过,我也不太在意,自顾自地做着自己的事情。

节食和无时无刻的锻炼,效果显著,我原本略微臃肿的小肚子隐约现出了“马甲线”,手臂上松垮的“拜拜肉”也紧实了许多,甚至肱二头肌和肱三头肌都有了细微轮廓。我在班里居然有了不小的人气,许多微胖同学看到我的变化,叽叽喳喳地围到我身边摸着我的肌肉问:

“晨晨,你的胳膊好细,是怎么练出来的呀?”

“晨晨,你居然有腹肌耶,我想瘦肚子,该怎么去锻炼呀?是跑步还是健身呢?”

“晨晨,你看我是先减脂还是先增肌比较好呢?”

……

看着周围同学们目光里的嫉妒、羡慕和讨好,我努力挤出一个笑容,被他们拽住的胳膊上冒出了鸡皮疙瘩——这些人平常或多或少都说过我的坏话,如今,却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跟我套近乎。

原来,健身也能让我成为被人瞩目的那一个。

中午吃饭,我也不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了,好几个想减肥的女同学簇拥着我一起去食堂,她们想请教健康饮食,这让我哭笑不得——我自己都是靠节食才瘦下来的,哪里懂什么健康饮食?我随意点了几个素菜,他们就奉为圭臬,打了相同的饭菜,看着她们皱着眉头硬往下咽的样子,我心里一阵发笑。

晚上,我抱着枕头兴奋地在床上翻滚,被人瞩目的感觉就像一只调皮的小猫不停地舔着我的心尖,我感觉浑身都轻飘飘的。翻来覆去睡不着,我索性打开短视频APP,看起比基尼健美运动员的比赛视频。那些穿着钻石比基尼赛服和水晶高跟鞋的女健美运动员们,身上肌肉紧实,彰显出一种无与伦比的力量感,那正是我想要的那种女性的刚性美。她们是我心目中的“花木兰”,我羡慕极了,手里不停地戳着屏幕上的小爱心。

“我能不能成为她们中的一员呢?”我不由自主地嘟囔出一句,反应过来后,却被自己吓一跳。当时我刚刚接触健身几个月,连健身房都没去过。“不可能,我不是那块料。”我又摇了摇头。

但很快,脑子里又冒出另一重纠结——我究竟是哪块料呢?初中的时候,父母看着我那羞于见人的成绩,怒骂我不是读书的料;中专的时候,老师看着我画的动漫人物,频频摇头说我没有天赋;现在,我好不容易在健身上有了一点儿成功……难道我要一直认命,一辈子做个Loser,连一次赢家都没有成过?

我再一次将目光投向短视频里的比基尼健美运动员们,那场比赛已经迎来了最后的冠军,她穿着闪闪发亮的紫色比基尼钻石赛服,迈着自信的步伐走到颁奖嘉宾面前,低头戴上属于她的金牌,并举起主办方定制的冠军宝剑,对着摄影师们的长枪短炮露出灿烂的微笑。

闪光灯像流水一样倾泻在她身上,宝剑、赛服、水晶鞋和冠军身上涂满油彩的肌肉,都在这一刻绽放出最耀眼的光。这道光也直直地刺进我心里,我对自己说:我要打健美比赛,成为比基尼健美运动员。

第一次,我有了一个叫做梦想的东西。

3

要打职业比赛,光靠在家做这些减脂训练远远不够。我在各种团购软件上扒拉了半天,最后选定离家比较近的一家商业健身房,按照上面给的联系方式,约了一位教练的体验课。

前去健身房之前,我已经在各种平台上看过私教课的价格,动辄上万的价钱,让我看得心惊肉跳——这个数字可是父母两个人努力一个月才能赚到的血汗钱,也是我承受不起的价格。所以我在平台上尽量自学着各种器械的使用方式,打算后面以自学自练为主。

我在心里反复默念:“只是白嫖一次私教课,绝不花钱买课!”然后骑上小电驴前往那家健身房。健身房开在商场里,我说明来意后,前台小姐姐对我露出了热情的笑容,扭头对着别在口袋里的对讲机说了两句,之后就引导着我先在大厅的沙发落座,还贴心地送上了一杯水。我受宠若惊地双手接过,心里过意不去,又想到要是体验过以后却不买课,会不会浪费了教练的时间和热情?我内心更加愧疚了,像只鸵鸟一样蜷缩在沙发上,生怕被前台小姐姐看出来怯意来。

“您就是预约体验的会员吧?”一个温柔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我抬头一看,一个穿着黑色紧身短袖的男人站在我面前。他梳着油亮的小背头,结实的肌肉将衣服撑得鼓鼓囊囊,短袖上印“私人教练”四个字。

我连忙站起身,点了点头。教练便领着我参观健身房的力量区。晚上正是健身房一天最热闹的时候,各种器械面前站满了挥汗如雨的肌肉大汉,我平常就对肌肉男有些畏惧,一下见到这么多人站在一起,感觉周围的空气好像都被压缩了,有点喘不过气来。我低下头盯着教练的后脚跟,做贼似地穿过一个又一个健身器械,根本没听见教练的口若悬河,只想着赶紧逃离这片人海。

“好了,这台史密斯机刚好空着没人,我们试一试。”教练突然在一台怪模怪样的器械前停下,我猝不及防,差点撞上他的后背。听到他的话,我才想起今天来的目的,连忙放下背包,按照教练的指示,弯腰站在了史密斯机杠铃杆的下面。

“史密斯深蹲能够有效锻炼到你的臀部肌肉和腿部肌肉,我们来试着做一个深蹲。”教练一边说一边将双臂穿过我的腋窝,“我这是在保护你,防止你承受不了这个重量,出现安全事故。”

教练只给我上了5KG的杠铃片,所以我开始并没有感到非常吃力。可是渐渐地,我感觉到教练的胳膊在不停地蹭着我的胸部,使我整个人像被他抱在怀里一样,他的身体紧紧地贴着我的臀部,随着我的蹲起,不停地发生摩擦。

我立马明白,自己这是被性骚扰了——我的性骚扰“雷达”很灵敏,此前做coser的时候,我也曾遇到过心怀不轨的摄影师,他们拍摄时总让我摆出容易露出裙底的姿势,或者将自己的身体摆得很低,对着我的裙底疯狂按快门,也有人渣在漫展时打着摄影的名号加上我的联系方式,然后在聊天时隐晦地表示可以“肉偿”拍摄,或者直接发出一串侮辱人的数字。这种事儿不胜枚举,我会毫不犹豫地把他们拉黑删除。

我连忙挣脱教练的束缚,红着脸想说些什么,然而教练却抢先开口:“我这是想帮你保护一下,没有别的意思,你得慢慢适应这个过程。”

难道在健身房想好好锻炼,不仅要被性骚扰,还要被教练PUA吗?我气得说不出话,抓起背包,风一样地跑出了健身房,直到骑上小电驴回家躺到自己床上,眼泪才不争气地落了下来——我明明只是去健身房体检一下私教课,都会被性骚扰,我的健美梦还能继续吗?

4

我缓了好几天,心情才平复下来。后来的一段时间里,这事一度成为我的梦魇,让我睁着眼度过一个又一个难熬的夜晚。就此,我彻底放弃了请私教的念头。

我仔细研究了一圈家附近的商业健身房,最后选择了一家看起来人流量较少的24小时连锁健身房。这家健身房主打“没有私人教练来主动推销课程”,24小时营业,我好得以避开晚上的人流高峰期,在清晨和下午来锻炼。这两个时段里,大部分人都还沉浸在梦乡,或在工位上为生活奔劳,健身房里再没有了我第一次去的那种窒息感,我也有了充分研究健身器械的空间。

日复一日,独自训练一年半以后,我有了较为明显的肌肉轮廓。有时对着镜子洗漱,我总舍不得穿上衣服离开,想多欣赏一下镜子里肌肉分明的自己。那时,我加了很多健身群,虽然只是个“小透明”,但是看着那么多圈内大佬发来的消息,我也相信自己总有一天能跟他们一样,站上奥林匹亚大赛的舞台。

每天放学后,我都会骑着我的小电驴来到健身房训练。下午时段人少,久而久之,我跟负责该时段的私人教练和来训练的会员也渐渐熟了,不少女私教都会主动跟我打招呼,夸赞我训练得不错。一次,一个女私教在日常吹捧完我以后,说:“晨晨,既然你已经有了相当不错的水平,为什么不去参加一些健美比赛来证明一下自己呢?”

我有点犹豫,作为一个刚接触健身一年半的菜鸟,我害怕上台,害怕失败,也害怕丢脸。但那个女私教仍积极地鼓动我,还递来一张比赛的传单:“这是一个健身学院组织的比赛,你去试一试,作为新手,能让人眼前一亮也说不定。”

我接过传单,看到上面列出的几项比赛项目:“健身模特”“女子比基尼”“健康小姐”“女子形体”。彼时我对于健美比赛一窍不通,平常看的也多是穿着比基尼赛服的女健美运动员的比赛视频,所以下意识地以为“女子比基尼”是最常见的项目。所以犹豫再三后,我决定参加这次健美比赛里的“女子比基尼”项目。

后来我才得知,基本上,所有健美比赛都要求女子参赛运动员穿比基尼赛服,几个常规项目里,“健身模特”对肌肉量的要求相对最低,只需备两件赛服用作比赛展示;而“女子比基尼”不仅需要一定的肌肉量,还要看肌肉线条以及分离度,参赛选手的台上展示效果也是评分里的一部分;“健康小姐”以及“女子形体”则需要夸张的肌肉轮廓,以及更高的分离度和低体脂率。

就这样,我稀里糊涂地开始了自己的第一次备赛。我对比视频里的女子比基尼运动员和镜子里的自己,自信地觉得我的肌肉量也差不多,只要再把体脂率降一点,拿个名次应该不是什么难事。我没有备赛经验,就按照之前减肥的法子,认为只要节食就一定能把体脂率降下来,所以在现有食量的基础上,又减去了一大半。那段时间吃午饭,我总被同学们戏称为“小鸟胃”,说我吃的比她们家里养的小猫还少。

可真正要减脂依靠的是健康饮食和适量控制,我粗暴的节食方式立刻遭到了身体的反抗——饥饿状态下,除了身体活动,我根本提不起劲去做健身动作,一运动,手脚一阵酸软,脑子晕晕沉沉,好像要吐出来一般,尤其是深蹲和硬拉这种全身性、大消耗的动作,做完更是累得喘不过气,脑袋晕得下一秒就能睡着。久而久之,我再也没了健身的欲望。可我还自负地想着“减脂出线条”也能有不错的成绩,仍旧把大部分精力放在控制饮食上。

我的另一件烦心事是赛服——水钻比基尼赛服动辄要两千多块,对我这样一个没有收入的穷学生,几乎是一个天文数字。为了减少开销,我网购了廉价的水钻,跟着网上的教学课程,自制了一件比基尼赛服。高跟鞋,我手工实在做不了,只能在二手APP里与卖家唇枪舌战了半个小时,好不容易才把价格砍了下来。但即使这样,参赛的花费也让我本就瘦削的钱包迅速干瘪了下来。

参赛当天,为了有更好的状态,我给自己断了食。在更衣室换上自制的比基尼赛服时,我看着镜中的自己,吃了一惊——辛苦练出的肌肉轮廓早不见了踪影,引以为傲的腹肌也变得模糊不清,整个人的肌肉状态“糊”成了一团。

到了喷油彩的场地,同场竞争的选手们个个肌肉线条清晰,连肩膀肌肉都鼓得像小包子,她们经验丰富,提前用报纸将赛服包裹好了,以避免油彩沾染上水钻影响反光效果,工作人员操作机器涂完油彩后,她们还会喊来助理将涂抹得不均匀的地方人工填充。最后利用这个空当,她们再拉拉拉力带让肌肉充血,甚至画一个美美的妆。

我孤身前来,傻乎乎地任由工作人员喷油彩,自然就染到了比基尼赛服上,我本就状态差劲,此时更是像一只蘸满卤汁的烤鸭。别的选手已经在练习姿势、调整肌肉状态,我还在手忙脚乱地擦比基尼上的油彩。

听到我们这一组的叫号声后,我混混沌沌就上了台,急匆匆地跟在同组选手的屁股后面走。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台下的大灯“哗”一下亮了,闪得我眼前一片白,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在舞台上。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头,听着各种嘈杂的议论,我踩着高跟鞋的腿开始发抖。

身边的选手已经娴熟地露出一个标准笑容,迈着自信的步子走到裁判台前,开始根据裁判指令摆姿势,努力地将自己肌肉最美的一面展现出来。我则头也不太敢抬,闷着头像军训齐步走一样冲到了裁判台前,脑袋一片空白,事先学好的动作也忘得一干二净,只好扭头看身边的选手的动作,现学现卖。可想而知,这些蹩脚的动作多么僵硬,更别提能有什么美感,有裁判没憋住,轻轻笑出了声。我只能竖着耳朵熬到结束的指令响起,灰溜溜跑下舞台。

后来我在健身群里认了一个“师父”,才知道我当时敢上台,简直就是梁静茹给的勇气。健美选手备赛,很少节食甚至断食,反而会更注意碳水以及其它营养成分的摄入,赛前甚至要适量补充一点碳水,让自己达到一个更好的状态。此外,在台上做肌肉展示时,因着距离和角度,肌肉量会显得比自己照镜子时小上一圈,所以增肌不到位就减脂的我,注定更像一只烤鸭。

5

第一次见到师父真人时,我有些震惊——他胸肌厚实,紧身背心被高高地撑起来,硕大的肱二头肌弯举时会鼓出惊人的弯度,四十多岁的人,除了脸部略显苍老,肌肉的活力让他看起来像是一个年轻小伙。

师父那时在健身群里相当活跃,别人提出的健身疑问,他事无巨细一一回复,所以我发起了好友申请,请他带带我。

训练时,师父的手也偶尔碰到我的身体,但并不会像第一次去健身房遇到的私教那般,只单纯是为了纠正我的动作和感受我的肌肉发力,令我着实松了一口气。

健美比赛多以男性为主导,女性受制于传统观念,参加比赛的运动员,除了被社会上的男性戴有色眼镜加以审视,说什么“穿个三点式就敢上舞台,心里也不知道害臊”,还会被一些男性运动员言语性骚扰。接触师父之前,我做足了心理建设,只要“性骚扰”的雷达一响,我就会立刻做出反应。幸好,担心的一切并没有发生。

跟师父接触多了,我逐渐明白了健身圈子里拜师收徒的“潜规则”——健美比赛大多是商业性质,评判大多有着很明显的主观因素,每个评委的打分依据可能各不相同,即使你自认为肌肉量和线条有着夺冠的实力,结果名落孙山也正常。为了能快速出成绩,许多人会走一个捷径——拜师。健美比赛里的裁判大多是圈内早早成名的前辈,拜在他们门下,一方面能学习一些健身技巧,避免走训练上的弯路,另一方面是拉近关系,在比赛中如果遇到了老师的熟人,看人情大多也会给出不错的成绩。

对于健身圈内的前辈大咖来说,收徒早从以往的传道授业变成了一门生意,“拜师费”也水涨船高,从几千上万到如今几万到十万不等。有的健身大咖不仅自己收徒弟,他们的徒弟出成绩以后也会再收徒子徒孙,而且会向前辈大咖“上供”一定金额的“拜师费”,久而久之,一个类似传销的利益集团就形成了,坐在金字塔顶端的师父们享受着弟子的供养,弟子们则打着师父的旗号参加比赛,再去向别人推销自己的课程牟利,利益捆绑,让师徒关系愈发畸形。

不过,我的师父没有向我索取任何费用,还贴心地给我做了日常饮食的科学规划,以便呈现更好的训练效果。只是那时候的我不明白,所有命运馈赠的礼物,都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我跟着师父每日勤恳训练,待在一起的时间长了,渐渐对他有了一种含糊不清的情感。师父比我父亲小不了多少,但是却给了我一种从未体验过的被关爱的感觉,刚开始接触时,并没有掺杂任何令我讨厌的性因素。

他健壮的身体让我痴迷,每次辅助我做动作贴近我的时候,他身上的雄性荷尔蒙气息都会熏得我脸上一阵发热。我之前没有什么恋爱经验,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喜欢上了他。这想法魔鬼一样缠着我,以至于我健身的时候甚至都有点无法集中精力去感受肌肉的发力。

然而,没等到我对这段含糊的感情下一个真正的定义,师父居然抢先对我表白了。一次训练结束以后,他约我吃晚饭,闲聊三两句后,突然说道:“晨晨,通过这一段时间的接触,我觉得你是个很不错的姑娘,你是否愿意做我女朋友?”

听到这话,我有些猝不及防。他不等我回复,又循循善诱道:“你看这段时间,我免费带着你训练,一直尽心尽力地帮你,这就是我喜欢你的表现呀。晨晨,你应该不讨厌师父吧?”

我确实不讨厌他,就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师父就显得十分高兴:“既然你不讨厌我,那要不就试着跟我处处对象?”

我被他这一番话绕昏了头,恍恍惚惚地就答应了他。就这样,本来想好好拜师学艺的我,却成了师父的女朋友。

之后,在健身房里遇见熟人时,师父会公开宣扬我俩的关系,我一度感到既羞涩又高兴。这段关系初始,我在这个年长男性身上确实体验到了相当程度的体贴和包容,不真实的幸福感像棉花团一样将我包裹起来,我好像活在一个精心为我编织的童话世界里一样,享受着师父对我全身心的温柔。当师父要求我履行女朋友的责任时,我自然也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一向灵敏的性骚扰“雷达”,也在他刻意营造的温柔乡里,头一回失去了作用。

可再精心伪造的童话也有结束的时候。

师父正备战一个健美比赛,随着比赛时间逼近,他的脾气变得愈发暴躁,在训练我的时候也失去了原有的耐心,态度变得有些咄咄逼人。起初,我并不知道这一切的改变是因为什么,还不停自责没有考虑到他的感受,直到不经意间在车里看到他拿着针筒对着腿部注射药物,才知道问题的根源不是我,而是类固醇。

在健美比赛里使用激素药物来提高成绩,基本是圈里一个半公开的秘密。为了能在短时间内出成绩,很多人甚至都没弄懂训练动作就开始注射类固醇,然后大摇大摆地站上比赛舞台。自然健身受限于自身的天赋,要付出超乎寻常的努力才能锻炼出少量肌肉,可如今健美比赛肌肉标准愈发挑剔,凭自然健身锻炼出的肌肉量和体脂率,实在是差强人意。国外机构曾经做过实验,一个毫无锻炼基础的普通人注射类固醇后,即使没有做过任何锻炼,肌肉量也会急速上升。

药物馈赠的效果显著,但索要的代价也昂贵,不仅是钱,还有运动员的健康。连医生都要小心谨慎去开的处方药,一群连基本医学知识都不懂的门外汉怎么可能会科学合理地使用?许多用了类固醇的健美运动员的肝功能和心脏都或多或少有些异常,不少国外的健美运动员年纪轻轻就因此去世。

另外,雄性激素的摄入过多,会导致男性阳痿,会让女性长出胡子或声音变粗。可即使有这么多的副作用,仍有许多人前赴后继地打开这个“潘多拉魔盒”。国内合法渠道对类固醇药物使用有限制,可健美运动员对它极易上瘾,自然滋生了药物走私,或者是去购买各种杂牌“神药”,安全性也就无从谈起。除此之外,胰岛素和利尿剂,也会被健美运动员用来获取更好的状态。

在此之前,我从未想过,口口声声说自己是“自然健身”的师父,暗地里居然也参与着这样的勾当。类固醇已经影响了他的情绪和性欲,他毫无顾忌地在我面前打药,然后在我身上粗暴地发泄性欲。这让我逐渐明白,师父对我根本没有什么爱情,只不过是一个年长男性利用关怀来侵犯我的一种手段,一个正常的中年男性,怎么会对一个跟他女儿差不多年龄的女孩子下手呢?

我拉黑删除了师父的一切联系方式,退出了共同群聊。我的健美梦再一次被玷污,这一次,我还赔上了爱情。

6

这段经历,每次回忆起来都让我犯恶心。但因为有师父带我入门,我也在健美比赛里拿了一些名次。

健美比赛分职业联赛和健美协会的业余比赛。职业联赛,比如奥林匹亚赛,只有获得了职业卡资格的运动员才有机会参加;健美协会的业余比赛要求则相对低一点,主要是为了选拔出更好的健美运动员。我经常参与的是一些城市业余赛,奖金并不丰厚,那点奖金也无法支持我备赛,我都是厚着脸皮问父母伸手,但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报名费用一般在600元左右,很多比赛都在外省市,等于额外多出一笔路费和住宿费。在备赛期间,还有饮食费用,找老师来纠正舞台展示姿势的费用,同样都是不小的支出。动辄上万元的投入,却看不到什么回报,引起了父亲的不满:“健身锻炼锻炼身体就可以了,去参加那些健美比赛,穿得跟那什么一样有什么意思?还花那么多钱!有这个工夫,还不如兼职打打工给自己赚点零花钱!”

父亲的话没错,底层家庭支撑不了这样一项烧钱的爱好,如果不能用这个爱好变现支撑我继续追梦,恐怕最后只能放弃了。我不想放弃,便打算找一份健身教练的兼职——一般来说,健身房教练没有课程安排时都可以随意使用店里的器械,这样既不会耽误我的训练进度,也能节省一些办年卡的开销。之前,因为零用钱紧张,我一直办理的都是月卡,有一份工作,能有效减轻我的负担。

经过一番精心挑选,我在求职网站上敲定了一家健身工作室。相比商业健身房,健身工作室人流小,选择在这里锻炼的客户也基本都会购买私教课,而且女生客户占了很大一部分,避免了与太多肌肉男共处,会给我增加了一点安全感。

健身工作室的老板是个笑起来一脸和气的中年人,我和他谈好了“底薪1800加60%销售提成和课程提成”的报酬。这提成比例在行内算是相当不错了,动辄上万的私教课,只要谈成一个单子,拿到的提成就能负担起我一段时间的比赛费用了。我十分感激老板,一度以为自己遇上了一个好人。

我一向“社恐”,为了开单,我厚着脸皮向来探店的客人推销我的课程,甚至会去街头和学校里进行“地推”,可是却一无所获。我心里很明白,私教课的费用很多人负担不起,只能暗自祈祷能遇上一个有钱的“阔佬”。

不过,还没等到“阔佬”出现,我那1800元的底薪就没了踪影。

一个周末午后,外面正在下雨,我在工作室值班。没有一个客户,老板在前台百无聊赖地打瞌睡,我便自顾自地开始训练。做到最后几下引体向上的时候,我的力气耗尽,刚想松开手落地休息下,却感觉身体一轻,一双大手从背后将我举了起来。我透过镜子一看,发现老板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我身后。

虽然他冷不丁地出现小小吓了我一跳,但想着他是辅助做动作,我心里更多的还是感激。我做完落地,刚想跟他说一声谢谢,却发现他托在我身后的双手非但没有松开的意思,反而还在一点点地往前移动。

“晨晨,你看疫情影响,我这店的生意也不是很好,之前萍萍离职了,你是知道的吧?”

我忍着不适点了点头。萍萍是跟我差不多时间进来的一个做兼职的女孩,前几天因为一直开不出单被老板辞退了,我害怕跟她一样,所以这段时间里一直在拼命地推销课程。

“你想,我为什么辞退了萍萍没有辞退你呢?”老板的手愈发往前,已经摸到了我胸部的边缘,“只要你听话,底薪我可以给你涨到5000元,开不出单子,我也不会辞退你,你看这样如何?”

绝望涌上了我的心头——来了,性骚扰又来了,我只是想安安心心健身,老老实实打工,为什么总遇见这样的事情?

我一把将老板推倒在地,连健身包都没拿,骑上小电驴就回了家。到家后的第一件事就是颤抖着手将老板的联系方式全部拉黑删除,那1800块的底薪也根本不敢去讨要。

7

中专只剩下最后一年,兼职可以不做,但实习证明却必须要解决。在中专蹉跎了几年青春,动画设计的专业知识我是一点没学到,画出来的作品也只能满足自娱自乐而已,根本找不到工作。不过,即使是水平不错的同学,也大多没有找到本专业的工作——哪个正常的动画公司会愿意招一个中专生呢?

为了解决我的工作,父母操碎了心。母亲在一个物业公司做保洁,几经折腾为我寻到了一个物业公司的工作,可我实在不愿意二十岁就和一群四五十岁的阿姨们混迹在一起。母亲对我的叛逆十分气愤,父亲也直骂我作逼倒怪(南京话,形容人很作,让人看不惯):“好好一份工作,为什么就不愿意去干?”

我想了想问题的答案,可能我还是不愿意放弃健美梦吧。

跟父母闹了别扭,我只能自找法子。幸好,在之前的比赛里,我结识了一家网红健身房的老板,离开健身工作室后,我就去了他那里健身。抱着试试看的态度,我向老板请求给我一个当教练的机会,对方就同意了。

网红健身房对新教练有3个月的“保护期”,期间每月底薪2000元,可如果一直没有业绩,卖不出相应课程,底薪会降为1500元——这个数字甚至低于南京市最低工资。即使推销出了课程,分成也不固定,最底层的教练的销售提成和课程提成只有可怜的25%,只有慢慢做到主管,才会有更高的提成。做到主管后,所负责的小组开了单子,又能拿到一笔提成。另外,主管还有一个权利,如果有教练离职,那么他手上剩下的课程就可以指定某一个教练去接,接手的教练也能获得相应的课程提成。“新人体验课”也多是由主管来安排,能接触到新人,自然能获得更多开单机会,所以教练们为了提成,会像舔狗一样围绕在主管身边。

我们组的主管是健身房的元老,老板的左臂右膀。每当他从我身边经过,总会伸手在我的屁股上拍一下,听着令我羞愤的响声,带着玩笑得逞的笑容离开。私下里,他会以一副过来人的腔调,装模作样地给我传授“社会经验”:“晨晨,健身房里这种男女之间打打闹闹、拍拍屁股都很正常。如果你老是端着,一副正儿八经的样子,反而会让人觉得太装,认为你有问题。”

我第一次见到将性骚扰说得这么堂而皇之的,可眼下我确实需要这份工作,所以只好忍着恶心听他灌输,平时尽可能地绕着他走,不给他骚扰我的机会。主管见在我身上没有什么突破口,马上又盯上另一个新来的女教练,那个女教练不仅不在意他的性骚扰,反而时不时地和他调笑几句,惹得他开怀大笑。

我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有女生能接受得了性骚扰?直到看到业绩单,我才得到了答案——因为本来我和那个女教练当月都没有开单,可她却有一笔可观的提成。那笔单子我记得很清楚,是主管领着一个想减肥的小姑娘开的单,怎么转身一变成了女教练的呢?私下里,一个熟人教练跟我说,那个女教练早跟主管勾搭在一起了,主管就把自己的单子送给了她。这对主管来说只是损失一部分提成,但对于新教练而言,那就是保住饭碗的救命稻草。

“可总体来说,损失的钱不还是主管自己的吗?”我问。

“你懂什么?剩下的那部分,女的会给主管‘肉偿’,各取所需罢了。”

大部分客户付不起昂贵的私教课费用,体验课结束后就会拒绝买课。为了开单,教练们无所不用其极。

有人会恐吓客户,说客户身上有诸如盆骨前倾、脊柱侧弯等等问题,如果自己瞎练,问题很有可能会更加严重,甚至半身不遂。有的客户被吓到以后,会掏出钱包乖乖买单。实际上,教练并非医生,大多连人体结构都认不全,解决不了任何人的体态问题,只是给客户制造焦虑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另一部分教练还会以“武力”威压,比如借口带客户去体测室里测体脂率等身体数据,一旦客户不愿意购买私教课,便立马换一副嘴脸,几个男教练一起堵着大门,逼迫客户买单。

如果有客户确实付不起动辄上万的私教课费用,这也难不倒那些品性低劣无下限的教练——储蓄卡里没有钱,花呗和信用卡总有借贷额度,这两者要是不够,他们甚至会贴心地为客户联系小额贷款,直到客户借来足够的钱买下他的课程。

这就是健身教练要经受的“潜规则”吗?要获得好业绩,就得讨好主管,甚至献上自己的身体,或者违背道德底线坑害信任我的客户们。我想实现自己的健美梦,可这梦想得在潜规则和性骚扰横行的行业里生根发芽,这一切如此荒唐,我还要在这条荆棘丛生的道路前行吗?

尾声

约我喝酒前几天,晨晨刚刚选择了辞职。

“还没有毕业,我就已经失业了两次,你说我是不是很失败?”她的脸泛出红晕,歪着脑袋跟我说。那时公考刚结束,成绩未出,我也处在一种极端焦虑的状态,所以假装听驻唱歌手唱歌,回避了晨晨的问题。两个对于前途一片迷茫的人,只能借着酒精安慰自己。

2023年政审结束,我确认“上岸”,听到我的好消息,晨晨很兴奋:“你为我指了一条新的道路。”在我的建议下,她决定先自考本科,然后再去考取体育研究生。

“那你还打算继续参加健美比赛吗?”我问。

晨晨没有回答,只给我发来了她最新的比赛照片——22岁的她,穿着蓝色比基尼赛服,终于在奥林匹亚业余赛的舞台上,绽放出属于她的光彩。

文中人物名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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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题图选自电视剧《他其实没有那么爱你》(2020),图片与文章内容无关,特此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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