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华子，一个连名字都成谜的宁波本草学家

（原标题：日华子，一个连名字都成谜的宁波本草学家）

昨天写完陈藏器，小山老师说，不妨也写写宁波历史上其他本草学家。今天就来说说日华子。

说起来，我和“日华子”这个名字的缘分，要比和陈藏器早得多。2008年接触中医之后，有段时间我对各种本草着了迷，买了好几本本草方面的书，其中一本就是《日华子本草》。书架上摆了十几年，翻翻看看，倒也熟悉。只是，始终不知道这位作者居然是宁波人。

也是直到最近，重新对草木起了兴趣，四处查阅资料，才意外发现——日华子，四明人也。

那一刻的心情，和发现陈藏器是宁波人时如出一辙：原来就在身边！

一、姓大，名明，以号行

日华子是谁？这个问题，问了一千多年，至今没有标准答案。

连他的名字都成谜。宋代《嘉祐本草》的作者掌禹锡说：

“《日华子诸家本草》，国初开宝中四明人撰，不著姓氏，但云日华子大明。”

——书是写了，人却没留下名字，只留下一个“日华子大明”的号。

明代李时珍在《本草纲目》里做了一番考证：

“按千家姓，大姓出东莱，日华子盖姓大名明也。或云其姓田，未审然否？”

李时珍的推断是：此人姓大，名明，日华子是他的号。但他也留了余地——“或云其姓田”，连他自己也拿不准。

到了《鄞县志》，干脆利落地记了一笔：

“日华子姓大，名明，自号日华。”

算是替这位千年前的老乡，把名字安上了。

然而，这个名字本身就是谜中之谜。“大”这个姓，在百家姓里极为罕见。李时珍自己也说“大姓出东莱”，东莱在今山东莱州市一带，和宁波八竿子打不着。如果日华子真的姓“大”，那他的祖上从山东一路南迁到宁波，本身也是一段值得考究的迁徙史。

中国近现代著名的中医医史文献学家范行准，倒是另有看法：日华子可能是一名道士，“日华子”是他的道号，“大明”则是俗家姓名。道士以号行世，在唐末五代并不罕见。如此一来，“姓大名明”之说，不过是后人从道号里反推出来的俗名，未必可靠。

我倒觉得，无论是“姓大名明”还是“道士道号”，有一点是确凿的：这个人以“日华子”之名行于世，而他的真名，大概永远湮没了。一位在本草史上留下如此浓墨重彩的人，却连一个确切的名字都没留下，这本身就是一个意味深长的事。

二、雁门还是四明？

关于日华子的籍贯，文献里打了一千多年的笔墨官司。

一派说他是雁门人。《古今医统》记：“日华子，北齐雁门人。”《古今图书集成·医部全录》转引其说。雁门为古郡名，郡治在今山西代县，辖境约当今山西北部河曲、五寨、宁武至代县一带，是典型的内陆丘陵地区。

另一派说他是四明人。《证类本草》引掌禹锡之言：“国初开宝四明人撰。”《鄞县志》载为“四明人”。《古今图书集成·医部全录》引《鄞县志》日华子条，还记下了一段更早的考证：

“明正统间，三山郑珞守宁，见《延祐志》，因标云：陈藏器与日华子，俱四明人，志逸其名，今补之。”

——明代正统年间，福州人郑珞（字希玉，闽县人，宣德五年出知宁波府，有治绩，与苏州况钟齐名，入《明史·循吏传》）翻阅元代袁桷所纂的《延祐四明志》，发现上面早有记载：陈藏器和日华子都是四明人。只是旧志漏了名字，郑珞把它补上了。

常敏毅先生曾在《宁波日报》刊文《宁波自古出名医》，提出了一套很有说服力的内证法。他说，翻开《证类本草》里保留的日华子佚文，许多药物的产地都写着“越州”“海盐”“杭越”等地名，全在浙江。如果日华子是山西雁门人，在那个交通不便的时代，怎么可能对浙江药材了如指掌，连各地采摘的季节都能一一指出？只有通晓本地气候风物的人，才能写得如此细致。

更有力的证据来自海洋药物。

日华子记载了淡菜（厚壳贻贝）：

“多食令头闷目暗……北人多不识，虽形状不典，而甚益人。”

一个内陆人，若非海边长大，怎么知道淡菜外形“不典”？他又增补了海鳗，这是以前本草书里从未出现过的，还特意标注了慈溪一带的叫法——“又名慈鳗、猧狗鱼”。一个山西人，会知道慈溪方言里海鳗叫什么？

还有海蛤。日华子不厌其烦地教人辨认真伪：

“有文彩者为文蛤，无文彩者为海蛤。乡人又多将海岸边烂蛤壳被风涛打磨莹滑者伪作之。”

——连海边乡人拿磨光的蛤壳冒充文蛤这种事，他都一清二楚。这分明是常在海边走、亲眼见过的人才写得出的文字。

再看石帆（珊瑚虫的一种）。日华子说：

“石帆，平，无毒。紫色，梗大者如箸，见风渐硬，色如漆，多人饰作珊瑚装。”

石帆生于海洋岩礁之间，“见风渐硬”四个字，若没有亲手触过、亲眼见过，无论如何是写不出来的。

这些证据环环相扣，指向同一个结论：日华子是宁波人。

《宁波自古出名医》还提到：2001年春天，日本东洋医学史协会的一位年轻女研究员专程来宁波找常敏毅先生，只为求证一件事——日华子到底是不是四明人？一个外国人，不远千里来考证一个中国古人，这件事本身就令人动容。也说明日华子的影响，早已超出中国本土，远及东洋。

三、一千年的成书之谜

日华子的生活年代，和籍贯一样众说纷纭，有四种说法，横跨四百年。

第一种，北齐说。《古今医统》记日华子为“北齐雁门人”，那是公元550年至577年，南北朝乱世。

第二种，唐代开元说。《鄞县志》记“唐开元时人”，即公元713年至741年，正是盛唐气象。

第三种，五代吴越说。范行准认为此书成于五代十国时期的吴越国（907—978年）。这是目前学界最主流的看法。

第四种，北宋开宝说。掌禹锡说“国初开宝四明人撰”，开宝是宋太祖年号，968年至976年。

四种说法，时间跨度从6世纪到10世纪，差了四百多年。一个连年代都确定不了的人，却在本草史上占据着不可替代的位置，这不能不说是本草学史上一个奇特的景观。

不过，细看下来，北齐说和唐开元说，大概是将雁门籍贯和日华子的生平混为一谈了。如果接受日华子是四明人、且与陈藏器同为唐开元年间人的说法，那他的生活年代当在盛唐前后。但如果接受范行准先生的五代吴越说，则日华子是唐末五代时人，比陈藏器晚了将近两百年。两说各有道理，至今没有定论。

我个人的倾向，是范行准先生的五代吴越说。理由很简单：

其一，《日华子本草》原书名又叫《吴越日华子集》——“吴越”二字，明明白白地写在书名里。一个唐代开元年间的人，不会给自己的书取名“吴越集”。

其二，日华子对炮制方法的详细记载、对药性变化的精密观察，更像是一个本草学经过几百年积累之后、到了五代宋初才可能达到的成熟程度。陈藏器的《本草拾遗》是草创期的搜罗，日华子的本草则是整理期的归纳，两者前后相继，合情合理。

四、《日华子本草》：散佚而不散失的书

日华子最大的成就，是那部二十卷的《日华子诸家本草》。

书的全名有好几个：《日华子诸家本草》《大明本草》《吴越日华子集》，古文献中也有简称《日华子》的。掌禹锡介绍说，此书“序集诸家本草，近世所用药，各以寒温性味，华实虫兽为类，其言近用功状甚悉”。

日华子把前代各家本草和当时常用的药物，按寒温、性味、花实、虫兽来分类，自成一家之言。

全书收载药物六百多种。药物按玉石、草、木、兽禽、虫鱼、果、菜、米分类，每味药下注明性味、功用、畏恶相反，中间还夹着药物形态、品质优劣、炮制方法、产地等论述。这不是简单的抄录整理，而是一部结合了丰富临床经验的实用药物学著作。

可惜的是，这部书在南宋以后就散佚了。

但散佚不等于消亡。日华子的文字被宋代唐慎微的《证类本草》大量转载，又被明代李时珍的《本草纲目》进一步引用，就这样以“佚文”的形式活了下来。一个人写了二十卷书，书没了，但文字散落在别人的书里，一千年后还能读到，这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直到今天，各种本草类著作中还经常引用《日华子本草》的内容作为依据。

20世纪80年代初，“被誉为本草文献整理研究的奠基者”的本草学泰斗尚志钧先生辑复《日华子本草》，1983年由皖南医学院油印行世，把散见于诸书的日华子佚文重新汇编起来。我们现在能读到的《日华子本草》，就是从《证类本草》里一条一条辑出来的，存条约六百条。

看着那些断简残章，你不得不佩服古人——一部散佚的书，靠着别人的引用，竟能拼回大半面目，这也是本草学传承中一种独特的“草木韧性”。

五、十项首创：日华子的本草贡献

日华子在本草学上的贡献，后人总结为“十项”之多，细看之下，几乎每一项都是开创性的。

第一，新增中药品种。白芍、砒石等药物首次出现在日华子的书中，后来被宋代《开宝本草》和《嘉祐本草》收录为正品。一味药从民间走入官修本草，日华子是那个“引路人”。

第二，首次记载凉性药。前代本草只有寒、热、温、平四性，日华子提出了凉、冷、温、暖、热、平六种性质，其中“凉”性是前所未有的概念。六百多味药中，计有凉性药五十三味、冷性药五十二味——这对临床用药的精细化，是划时代的推进。

第三，增添涩、滑二味。传统药味不过酸、苦、甘、辛、咸五味，日华子在此基础上增加了涩味和滑味。比如槟榔味涩、天南星味辛烈、苎根味甘滑。尤其是“涩”和“滑”的提出，至今仍是中药药味理论的组成部分。

第四，补充大量新的功效主治。木通下乳、藕节消瘀治产后血晕等记载，均为后世采用。这些方子简、便、验、廉，来自实实在在的临床经验。

第五，发现同一药物因入药部位不同而药性各异。日华子注意到，李子性温，李树根性凉，李树叶性平——同一棵树上取不同的部位，药性居然不同。又如茅性平、茅汁性凉。这种精密的观察，在当时的本草学界是极超前的。

第六，记载不同炮制方法引起药性变化。地黄晒干者性平，火干者性温；卷柏生用破血，炙用止血——同一味药，炮制方法不同，功效竟完全相反。这个发现影响深远，至今仍是中药炮制学的基本原则之一。

第七，首创水试法鉴定药物品种与质量。地黄“生者水浸验，浮者名天黄，半浮、半沉者名人黄，沉者名地黄。沉者力佳，半沉者次之，浮者劣。”

把鲜地黄扔进水里，看它浮沉的程度来判断品质优劣——这是最朴素、也最有效的鉴定方法，不需要任何仪器，只需要一盆水。

第八，将药物毒性细分为四级。前代《名医别录》将毒性分为大毒、有毒、小毒三级，日华子增加了“微毒”一级，变成大毒、毒、小毒、微毒四级。后来《嘉祐本草》延续了这种分法。多一个“微毒”的层级，意味着对药物安全性的认识更加精细。

第九，记载了一些具有很高研究价值的内容。王瓜堕胎，乌药治猫犬百病，金属慢性中毒——这些记载在今天看来仍然具有参考价值，尤其对金属慢性中毒的记载，说明日华子对长期接触某些金属的危害已有观察和思考。

第十，书中记载了一些简单实用的药方，具有简、便、验、廉的特点。大道至简，最好的方子往往最简单。

十项贡献，涵盖药性、药味、功效、炮制、鉴定、毒性、方剂——几乎涉及本草学的每一个层面。说日华子是一个百科全书式的本草学家，不算过誉。

六、炼丹术与眼科：日华子的另一面

日华子不仅是本草学家，还有一个身份鲜为人知：炼丹家。

唐末五代，炼丹术虽已渐趋衰落，日华子却仍热衷此道。《诸家神品丹法》卷六收有“日华子点庚法”一条，这是我国典籍中最早的关于用炉甘石（菱锌矿，主要成分为碳酸锌）与赤铜合炼制作鍮石（黄铜）的具体记载。

炼丹和本草，看似两条路，实则同源。古人炼丹需要辨认矿物，本草学家也需要了解金石药物。日华子在矿物药方面的造诣，很可能与他的炼丹实践密切相关。他对砒石的记载、对金属慢性中毒的观察，都能从这里找到线索。

日华子还撰有一部眼科专书《鸿飞集》，这也是我国较早的眼科专著之一。

日本学者丹波元胤《中国医籍考》著录《日华子鸿飞集论》一卷，注明“存”，书并没有散佚。不过，说此书为日华子亲撰，后世多有保留——书前题言便讲了一个故事：“昔有日华子，北齐雁门人也，幼年好游猎……群雁皆弃所含芦，去书二卷，日华子收之。乃览其文，是昔时黄帝、岐伯问答论眼证书。”

说的是，日华子射雁时从雁足上得了这部书，显系托名附会之辞。而从《秘传眼科龙木论》等后世眼科著作中保留的日华子佚文来看，他在眼科领域也确有相当的临床经验和理论建树。

一个本草学家，同时精通炼丹术和眼科，这种跨界的博学，在唐末五代那个知识尚未分科的时代，倒也不算稀奇。难得的是，在每一个领域里他都做到了有所创见、有所贡献。

七、上承《新修本草》，下启《证类本草》

陈藏器和日华子，一前一后，构成了宁波本草学的双子星。

陈藏器的《本草拾遗》成书于唐代开元年间（一说稍后），以“搜罗幽隐”为志，新增药物近七百种，是本草史上一次大扩军。日华子的《日华子本草》成书于五代吴越（或北宋初），以“整理归纳”为务，在前人基础上做精细化的分类和药性论述。一个负责开拓疆域，一个负责深耕细作。

两者合在一起，在本草学史上形成了一条清晰的传承链条：上承唐代的《新修本草》，下启宋代的《证类本草》。没有陈藏器的搜罗，日华子无从归纳；没有日华子的整理，唐慎微的《证类本草》也少了一块重要的基石。

《古今图书集成·医部全录》所引《鄞县志》那句“陈藏器与日华子，俱四明人”，现在读来，更像是一种文化宿命——宁波这块土地上，先后来过两个本草学家，一个开疆，一个深耕，接力完成了一段本草学的传承。

清代全祖望称陈藏器为“四明医学之初祖”。如果陈藏器是“初祖”，那日华子便是“继者”——一个把本草学的火种接力传递下去的人。他们的本草著作都散佚了，但都靠着别人的引用活了下来。两本书的命运，竟也如出一辙。

八、佚文里的草木微光

如今读日华子的文字，只能从《证类本草》《本草纲目》的引文里零星拾取。那些断简残章，散落在别人的书页之间，像草木落在石缝里，见不到阳光却依然活着。

他写淡菜“形状虽不典，而甚益人”，一个“不典”字，写尽了海边人的直白——不好看，但有营养。他写海蛤的伪品，连乡人怎么作假都记得清清楚楚，像一个走街串巷的老药工在絮叨。他写石帆“见风渐硬”，四个字，把手感和时间都写进去了。他写地黄的水试法，浮沉之间，三等品质一目了然，朴素得像一首民间口诀。

这些文字的好，不在于文采飞扬，而在于一个“实”字。日华子不写虚的，他只写自己看过的、摸过的、试过的。他的文笔，和他的药性论述一样——精细、务实、不尚浮华。

千载之后读这些佚文，你仿佛能看到一个人，弯腰在海边的礁石间翻找石帆，蹲在溪边把地黄一粒粒扔进水里看沉浮，在药铺后院里晒地黄、烤卷柏，观察炮制前后药性的变化……他不写诗，不写赋，只一味地记录草木的性情。这种沉默的专注，本身就是一种草木之美。

主要参考文献：

· 掌禹锡《嘉祐补注本草》引日华子条

· 唐慎微《证类本草》引日华子佚文

· 李时珍《本草纲目》卷一"历代诸家本草"

· 康熙《鄞县志》（汪源泽修、闻性道纂，康熙二十四年成书）

· 光绪《鄞县志》（董沛、徐时栋纂，光绪三年刊）

· 《古今图书集成·医部全录》"日华子"条（引《鄞县志》）

· 常敏毅《宁波自古出名医》（《宁波日报》2021年12月23日）

· 范行准：日华子考（今人考证，主五代吴越说）

· 丹波元胤《中国医籍考》（著录《日华子鸿飞集论》一卷，"存"）

· 尚志钧辑复《日华子本草》（1983年）

· 李经纬等主编《中医大辞典》（人民卫生出版社，2004年）

编辑：李秀芹 审核：沈严 梅子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