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鸭司令”的田园歌 记浙江省特级专家卢立志)
困难一个接一个出现,我们就一个接一个解决。更好,是一点一点发生的。
——卢立志
人物名片
卢立志,1965年6月生于浙江苍南。国家水禽产业技术体系遗传改良研究室主任,浙江省特级专家、浙江省农业科学院二级研究员。主持培育并通过国家审定蛋鸭新品种(配套系)2个,创新蛋鸭笼养、网上养殖等技术。近年来,获省部级科技成果奖励10余项,其中国家科技进步二等奖1项、浙江省科技进步一等奖2项、中国产学研合作创新成果一等奖1项、大北农科技一等奖1项、商业联合会特等奖1项。
与卢立志加微信好友时,你会首先注意到他的头像——一只圆滚滚的小黄鸭。近40年的育种生涯,他已经与鸭深度绑定——大家喊他“鸭司令”,发微信时总爱蹦出一只明黄色的卡通鸭表情。
这只“小黄鸭”背后,关联的是实实在在的产业分量:他和团队培育的“国绍Ⅰ号”“神丹2号”等绍兴鸭配套系(通过组合不同品种或种群形成特定的杂交模式),已占全国蛋鸭养殖总量近六成。
身边的同事都说,卢立志是个不折不扣的“工作狂”。“卢老师好像没有业余时间。”他不在办公室,就在忙实验,周末都用来出差了,省内外的蛋鸭养殖场挨个儿跑。
2023年他荣获全国五一劳动奖章时,有人打趣:“您这劳模养的鸭子也是劳模,一年能生300多枚蛋,几乎不休息。”卢立志笑答:“能让大家吃到更好的鸭蛋、更好的鸭子,就值了。”
穿着最贵的西装钻进鸭舍
初见卢立志,他刚乘凌晨航班从深圳赶回金华参会。年届六十,缺觉让他略带倦意,可一谈起鸭,话匣子就打开了,言语丰盈、态度亲和,聊起天来格外有意思。
“其实,最初我是与鹅为伴。”卢立志习惯称研究对象为“伙伴”。他仍清晰记得,在南京农业大学读书时,自己和20只鹅朝夕相处,“熟悉到能根据细微特征,认出‘喀秋莎’‘乔治’‘莉莉’……我给每只都取了名字。”
从鹅到鸭,卢立志笑称“也是命中注定”。那是1988年,他毕业进入浙江省农业科学院畜牧兽医研究所家禽研究室,“7月13日报到,14日便被派往笕桥鸭场蹲点。一年后又转赴乔司农场,一待就是五年。长期相伴,是会和这些小动物处出感情的。”因此,后来无论是赴美访学还是继续在浙江大学攻读博士,卢立志的研究,始终围绕“鸭”为核心、聚焦产业化。
彼时,浙江农户多养鸭。村里常有人言:“啥也不会?那就养点鸭,好养。”但地方品种长期自繁自育后,鸭越养越“纯”、越养越娇贵,疾病频发。
蛋鸭有几个关键性状:产蛋量、青壳率(产出鸭蛋中蛋壳呈青色的比例,青壳蛋的蛋壳平均厚度更厚,能有效降低破损率)、抗逆性(在高温等不适环境中仍能稳定高产的能力)等,过去分散在不同蛋鸭品种身上,往往此高彼低、难以兼得。“和养鸭人打交道越多,越放不下。”2005年,基于绍兴鸭等优质地方蛋鸭的研究,卢立志提出设想:“能不能培育出高产、青壳又抗病的‘全能’鸭?”
谈起与卢立志联合开展育种的经历,从业17年的浙江国伟科技有限公司总经理陈斌丹不由感慨:“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始于上一辈,得追溯到近40年前。”那时候,公司还只是绍兴鸭规模养殖场,如今跃升为高科技公司,“多亏了卢老师”。陈斌丹习惯叫卢立志“老师”,因为公司常有他的学生蹲点,技术总监黄学涛也是他的学生,“蹲着蹲着就来上班了。”
四十载如一日,陈斌丹戏称卢老师“还是这般热心肠,也还是这般不修边幅”。他一来便撸起袖子,从种质测定、疫病防控到品种选育、改良、扩繁到推广,事事亲力亲为,手把手教技术,“还记得颁发五一奖章那天,他穿着最贵的西装,领完奖转身就进了鸭舍、钻了鸭棚。”
育种这件事总以“年”为单位,迷人之处在于可以按照自己的目标组织材料,其间极富智慧,但更需要的是执着和坚持——新品种的诞生没有捷径,蛋鸭一至两年一轮,需经过多代观察、验证,性状才能趋于稳定。团队最终挑选绍兴鸭、缙云麻鸭、湖南攸县麻鸭、福建龙岩麻鸭为亲本,综合运用传统育种技术、分子育种技术,“一代一代,性能愈佳”。
2015年,“国绍Ⅰ号”以72周龄产蛋量超320枚、青壳率98.2%、蛋料比1:2.62的颠覆性数据,通过国家畜禽新品种(配套系)审定——这意味着,全球首个三系配套高产青壳抗逆蛋鸭新品种,产蛋更多、质量更高,吃得反而更少。
“那一刻激动吗?当然。”陈斌丹指着满墙荣誉:国家畜禽种业振兴企业、浙江省科技进步一等奖、国家科技进步二等奖……但不同于一些领域的爆发性突破,它的成功源自10年、6个世代的积累,是可预见的,“品种刚通过审定,不少养殖户便从天南地北慕名而来。”
问及其中艰难,卢立志却未多言。“困难肯定有。”在他看来,育种本就是迎难而上,在未知里找答案。蛋鸭还像新生儿般,每天都有新变化。无数个除夕夜,他都端着饺子碗守在养鸭场,盯着电脑上显示的数据曲线。“鸭子又不过年。”他轻描淡写道,“反正,困难一个接一个出现,我们就一个接一个解决。”
“赶鸭子上架”的创新者
春江水暖鸭先知。在多数人印象中,养鸭无非两种:要么田园牧歌,鸭游碧水;要么传统鸭舍,遍地污泥。但殊途同归,总离不开水域放养。问题随之而来——野鸭迁徙带来难以阻断的病菌,水域又相连,几只发病便波及一整片。更不必说,1只鸭日均排便150克、1万只鸭年排污量超500吨,如同“行走的污染源”。
于是,世纪之交,专业化、规模化养鸭场势在必行。
那是20世纪90年代,卢立志在黑龙江考察,看到当地大量闲置鸡笼,他突发奇想:“既然鸡可以笼养,同是家禽的鸭为什么不行?”
鸡笼系统化饲养技术,最早可以追溯至1935年的美国。但“赶鸭子上架”,自古就是“强人所难”之事。初试阶段,用鸡笼养鸭也颇具戏剧性:习惯自由的鸭群被关进笼内,焦躁地向上钻挤时,脖子常被防鸡啄的细窄笼条卡住;笼底网眼对鸭来说又太宽,鸭蹼无法抓握,一脚踩空就卡住腿脚。“框架齐全,但哪都得改。”卢立志说。
无先例可参考,工作一度陷入瓶颈。卢立志和团队只能一点点推敲、摸索——他们中,有人在几层楼高的脚架上连续观测数小时,有人守在鸭舍和衣过夜……许文武2020年加入团队,他戏称自己工作以来,大多时间都在养鸭场,相比其他科研人员“更像鸭农”。
一群人的扎根、精益求精,更适合笼养的“神丹2号”蛋鸭品种问世,这套本不被人看好的技术也逐渐成熟:综合考虑成本,笼底网眼密度,调整为2.5×4厘米最佳;采食口采用间距5.4厘米的竖丝设计;照明改点光源为灯带,避免人员走动时光影晃动惊扰鸭群等。在团队的PPT上,笼养鸭占据十几页篇幅,剖析每一个细致到毫米的改进。
在卢立志的概念里,从不是“大概”“约莫”,他对数字记得尤其清楚——“过去,一对老夫妻养五六千只鸭已经吃力。现在一人就能管理一栋鸭舍,照看2万只鸭不在话下。”他说,管理效率翻三番外,土地利用率更是几十倍的提升,“以前1平方米地只能养5只鸭,还得配备2平方米陆地活动区、3平方米水域运动场,相当于1平方米养不到1只鸭。现在按平均6层算,1平方米能养30只鸭。”
真金白银的收益最能打动人心。目前,蛋鸭笼养技术和离地网养技术分别列入农业农村部的轻简化实用技术与主推技术,在全国22个省(市、区)推广。
“赶鸭子上架,会不会影响品质?”
卢立志思考片刻,审慎答道:“鸭子吃饱喝足就能很安逸。”习惯又使他从机理上做了补充,鸭的纤维物质、风味物质需要时间沉积,“养足300天的老鸭,滋味比野鸭还好哩。”笼养蛋鸭所产鸭蛋,干净,没有被鸭粪污染,加工成皮蛋、咸蛋等传统美食,具有独特的风味,而用被鸭粪污染过的水养鸭蛋,会有不良风味体验,货架期也缩小了。
养鸭永远有新鲜感
聊起卢立志,常听人感慨:“怎么会有这么好的大专家。”见过他,才真正明白这个“好”。
成果累累,卢立志却最记得苍南一位80多岁鸭农的话:“从8岁养鸭到这年头,没养过这么好的鸭欸。”这让他切实感到,自己的研究“有价值”。
卢立志一直坚信,成果不能留在实验室、试验棚,一定要转化、推广了,给农民带来实在的收益,才算完成农业科技工作者的使命。
时间回到21世纪初。同是“国绍Ⅰ号”配套系亲本来源的缙云鸭农向卢立志发出请求:“您把绍兴鸭产业做得那么红火,也帮帮缙云麻鸭吧。”出乎意料,卢立志毫不犹豫一口应下:“能帮一定帮。”
2010年12月,缙云麻鸭获评“国家地理标志产品”,2011年被认定为“国家级畜禽遗传新资源”,2014年正式列入国家畜禽遗传资源保护名录……
类似的故事时常上演。若有耐心追问,各地农户都能讲些与卢立志的联结:打造台州仙居“中国第一鸡”,为温州平阳培育“翱丰1号”鸽子新品种,挖掘出具有新遗传资源的松阳锦鸡、温州红鸡(俗称高脚红鸡)、江山白鹅……近5年,团队累计带动经济效益超过8亿元。
育种还讲究“在地”。在奔赴各地取样、观察的过程中,不仅有问题,还有惊喜不断涌现——
卢立志有一张摄于2008年夏天的照片:在广东中山南朗街道,43岁的他轻抚一只中山麻鸭,脸庞微红,不知是出于兴奋,还是暴晒的痕迹。
他说,那是一次畜禽遗传资源调查,听说当地还散养着曾被誉为“广东第一鸭”但已濒临灭绝的中山麻鸭,便兴致勃勃地去寻。1000余公里来回飞,他丝毫不嫌麻烦:“农业科学家必须扎根泥土,一定要亲赴现场,不放过任何细节。”
随着笼养普及,新问题浮现:鸭子活动量减少,留下的绒毛细、毛根深,屠宰后普通打毛机难以清理干净。虽不影响口感,却是极耗人工的环节,得用镊子一根根钳。每只鸭加工成本因此增加10元。这像一枚硬币的两面:笼养使单鸭效益提高40元,拔毛却立刻“吃掉”10元。
“明年,‘白羽’蛋鸭应该就会通过审定。”卢立志的学生曾涛,如今已是浙江省农业科学院畜牧兽医研究所副所长的他说,“小突破年年都有”,从抗高温、抗应激,到白羽性状的持续优化,相关优良基因被一代代筛选,背后是不断累积的遗传进展。
“目前产蛋量已接近较高阈值,进一步突破难度大、进程慢。”曾涛说,团队转而追求“让鸭子吃得更少、产蛋却没有变化”,追求养殖产业最理想的状态——让鸭吃的每份饲料都“恰到好处”,“就像海绵里的水,挤一挤总还有上升空间。”
聊起前沿方向,他说,比如用发酵饲料消除蛋腥味,实现鸭蛋可生食;借助深度学习技术,从鸭蛋中挖掘抗菌肽、抗炎肽等活性成分,让人们吃鸭蛋也能吃出健康……“就像卢老师说的,鸭确实越养越有趣。”
选育品种,快则五年、慢则十余年。人生能有几个十年?可回望每一步,卢立志坦言,自己无非是把工作当学问做、把问题当课题解。保持新鲜感——这很重要,因为新鲜感激发求知欲,而求知欲能让人忘记年龄。一切的起点,不过是当年鹅舍里那个认真记录数据的年轻人,源于一份朴素的初心——让每个人吃上好鸭蛋、好鸭子。
记者手记
约访“鸭司令”卢立志,前后等了近半个月。他一直在全国各地奔波,最终是趁他去金华参加现场交流会的机会,才“半路截住”他,在赶往会场的车上完成了第一次采访。
我曾问他的学生、浙江省农业科学院畜牧兽医研究所副所长曾涛,卢老师这么忙,是不是因为临近年底,鸭子交易进入旺季?曾涛却说“集约化、工厂化养殖模式下,没有季节之分”。见我震惊于其忙,他随即笑道:“卢老师忙但热爱,充满干劲。”
整个采访,虽夹在忙碌的活动中间,卢立志没有流露出丝毫急躁或敷衍。他认真回应我的每一个问题,仔细回溯每个故事背后的细节。短短的一天内,他更是不厌其烦地在交流会上、参观鸭场时、车上的采访中,面对三类人用三种不同的阐述方式,把同一种技术细致讲解了三遍。
能感觉到,无论是卢立志还是他的团队成员,对研究对象,无论是鸭、鹅还是鸽子等,都怀有深厚的感情。他们中的许多人并不擅长表达,面对采访时甚至略带羞涩,把“我不太会讲话”挂在嘴边。问到个人感受会停顿好一会儿,才轻声说出一句:“我外出住酒店吃自助早餐时,一定会尝尝咸鸭蛋,毕竟这是我们在做的工作。”可一旦聊到专业领域,他们的话匣子就打开了,且始终保持着科研者特有的严谨。比如说到咸鸭蛋,卢立志会强调:“咸鸭蛋风味好,确实和鸭蛋质量有关,但不是唯一因素,腌制工艺也非常关键。”
那种从心底生长出来的、对工作的纯粹热爱,在当下实属稀缺。不过,就如同“立蛋”,正是因为秉持热爱,他们找准了重心,圆钝着地,让这枚鸭蛋不偏不倚、稳稳站立——任凭外界变迁,卢立志始终扎根在家禽育种的土地上,向下深扎产业需求,向上生发创新枝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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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追求美食与健康并行的当下,鸭肉因其独特的口感,以及富含蛋白质、多不饱和脂肪酸和维生素等营养成分,深受消费者喜爱。其中,老鸭肉正悄然走红,以其别具一格的风味与品质,逐渐从幕后走向台前,吸引着追求品质生活的美食爱好者。影响鸭肉品质的众多因素中,年龄与风味物质和营养成分在鸭肉中的沉积紧密相连,然而,极少数研究关注老鸭产品风味,且年龄对老鸭风味潜在的机制更是知之甚少。
近日,浙江省农业科学院畜牧兽医研究所家禽育种与养殖研究团队在《Food Chemistry: X》(《食品化学:X》)在线发表了题为《The difference between young and older ducks: Amino acid, free fatty acid, nucleotide compositions and breast muscle proteome》(幼鸭与成鸭的差异:基于氨基酸、游离脂肪酸、核苷酸组成及胸肌蛋白质组分析的研究)的重要成果,系统区分青年鸭和老鸭风味物质差异,阐明老鸭肉质风味关键标志物。顾天天博士为该论文第一作者,卢立志研究员和曾涛副研究员为通讯作者。
该研究通过评估青年鸭(60日龄)和老鸭(900日龄)胸肌气味、氨基酸、核苷酸和脂肪酸成分,发现900日龄老鸭富含不饱和脂肪酸,主要以C18:1t和C18:2为主,且天冬氨酸(呈鲜味)和苏氨酸(呈甜味)在老鸭鸭肉中更加丰富。进一步利用蛋白组学发现青年鸭和老鸭胸肌差异蛋白主要富集在甘氨酸、丝氨酸和苏氨酸代谢、酪氨酸代谢和丙酮酸代谢,相关性分析表明GRHPR(羟基丙酮酸还原酶)和COMT蛋白(儿茶酚-O-甲基转移酶,一种人体内参与神经递质降解代谢的酶。)与老鸭肉质风味物质呈正相关。该研究为区分青年鸭和老鸭风味差异及挖掘老鸭特色风味物质提供理论依据。(浙江省农业科学院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