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山的回响 | 山水间的“乐园”经济学：秀岩村的二十年生长记

编者按：央广网《远山的回响》系列报道推出第五季《山水人间二十年》，聚焦“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理念提出二十载的时代回响。二十载山河巨变，千万个“余村”涌现。他们是“两山”滋养的新生代，用AI技术嫁接生态农业，以创客思维激活田园梦想，让陈旧老屋变身“共益社区”……青春与青山双向奔赴，山水间的幸福画卷，如今正在变成现实。

在浙江金华永康，这片被誉为“五金之都”的热土上，空气里仿佛始终凝结着金属与汗水交织的“实干气息”。

胡献忠是永康市唐先镇秀岩村人，当地知名的企业家。他一直笃信永康人“义利并举、务实创新”的商业哲学，在时代发展的浪潮中奋楫前行。

他的家乡秀岩村，在二十多年前，却是一个典型的“空心村”。胡献忠回忆，上世纪80年代村里唯一的彩纸厂一关闭，青壮年如潮水般外出谋生，留下的只有沉默的老屋和荒芜的田地。

2001年，胡献忠选择回到村庄担任村党支部书记。他带回来的，不仅是在外打拼积累的管理智慧，还有浓得化不开的乡愁，并将它们悉数投资于故土的未来。

胡献忠选择迁移村庄内的所有工厂，修复生态，一头扎进乡村文旅。如今，这场“归乡”的成果，已清晰地铺陈在秀岩村的绿水青山间。

纯白色调的建筑错落有致，咖啡馆飘出缕缕醇香，风格别致的民宿与餐馆客流不绝。一旁的“鹅大队乐园”里，游人如织，欢笑声不绝于耳。

这是一种奇妙的融合体验，有都市生活的精致便利，亦有青山不语的宁静悠然。

唐先镇秀岩村“晓厨”餐馆（央广网发 许诺 摄）

一个回归

带来了实干与乡愁

“书记一家待人真诚，做事认真。”土生土长的唐先镇人、农行永康唐先支行副行长施骏这样评价。作为胡献忠儿子的同学，他从小常去胡家做客，至今仍习惯以“叔叔”和“阿姨”相称。

“他们是一丝不苟的实干家”，施骏回忆，“不仅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还把企业办成了永康相关领域的佼佼者”。

在长辈务实作风的熏陶下成长，施骏毕业后选择进入农行工作，怀着服务家乡的初心奔走于乡间地头，将金融“活水”精准滴灌至急需之处。也正因如此，他切身体会到家乡的发展瓶颈：“唐先镇是农业镇，经济基础弱，村里除了赶集，平时都很冷清。”

“很多人问我，你在外打拼得不错，干嘛回这么个穷地方？”胡献忠说，自己曾“眼睁睁”看着家乡错过了永康发展的黄金时期。如今，他不希望秀岩村再走过去的老路，唯一的机遇就是做乡村文旅。

曾经贫瘠荒芜的秀岩村（央广网发 受访者供图）

企业家出身的胡献忠，始终秉持“方向比速度更重要”的信念。目标确定后，他坚持谋定而后动，和胡献忠携手回乡的妻子胡咏梅说：“别人催我们快干，但我们坚持要先想透，再做实。”

为此，胡献忠夫妇驾着厂里的车，带领村民代表踏上了为期四个月的考察之旅。“缙云莲峰村房前屋后绿化做得好，湖州家庭农场有亮点，农业规划值得学习……”胡献忠如数家珍。

这场深入的调研最终指向一个核心结论：乡村须具备“造血”功能，建设应顺应自然，重在精准“减法”，而非盲目“加法”。

一次破局

沉睡的村庄被唤醒

村庄的蜕变，需要一个引爆点，也需要敢于“动真格”的带头人。

胡献忠钟爱“老味道”。当时，村里古迹大多湮没，仅存两棵百年古树，却被一栋四层楼房完全遮挡。而这栋楼的主人，正是他的哥哥。

走访中，胡献忠发现，因攀比建起的高楼在村里不在少数，大量空间闲置，“不少村民家的三楼四楼，说得难听点，都拿来‘养老鼠’了。”

原先的秀岩村楼房有大量楼层闲置（央广网发 受访者供图）

2017年，站在村里那栋四层楼房前，胡献忠心里压着一个让全家乃至全村都震惊的决定：流转这栋楼，聘请美院团队重新设计——不是加高，而是拆低，从四层降为两层，让古树“重见天日”，并将这里打造成一个兼具美学与功能的公共空间。

阻力比想象中要大得多，第一个提出反对的，就是胡献忠父亲。这栋由其父亲亲手建起的房子，承载着深厚的家族记忆。村民们也议论纷纷：“楼房越修越矮？”有人甚至担忧：“今天拆他家，明天是不是就轮到我家？”

面对来自家族与村庄的双重压力，胡献忠没有退缩。他反复沟通，最终通过村民代表大会，艰难地为改造计划赢得了机会。

动工后，老父亲每天搬把椅子坐在楼前，目光紧随工人的拆除动作，沉默中透着不舍。胡献忠的妻子胡咏梅理解老人的心情，也感受到无形压力。为宽慰他，夫妻二人为他安排了去海南三亚旅游散心。

然而，意外还是不期而至。施工中，古树的根须不慎被挖伤。胡咏梅至今回忆起来仍心有余悸：“那时古树开始掉叶子，每天掉了几片叶子我都数着。”胡咏梅内疚得天天以泪洗面，“不敢面对它，见一次哭一次，怀疑自己是不是帮了倒忙。”

让胡献忠意想不到的是，村民们反而过来安慰他们。“别难过，树一定能活过来！”全村人迅速行动起来。那些天，村民们自发爬上晒得滚烫的楼顶，用水桶一点点地从上往下浇灌，为受损的古树降温保湿。大家还请来省城专家为古树“会诊”，用稻草细心包裹受损根部，日夜精心养护。

一场危机，凝聚了人心。

到2018年，古树重新焕发生机。同步落成的，是那栋为树“让路”的新建筑。两棵古树舒展枝桠，将素白楼体轻轻环抱，探下的枫叶仿佛精心点染，“画”在素净的墙面上。

“突然感觉未来很有希望。”胡献忠说，自己从未在村里看到过这么美的景象。

古树探下的枫叶“画”在素净的墙面上（央广网记者 杨正弘 摄）

父亲从海南回来，见到眼前新楼，由衷高兴，连声称好。他还特意地“喊”给胡献忠他们听，这是一种来自长辈含蓄的认可与和解。

这栋纯白建筑，起初被村民亲切唤作“小白楼”。后来，胡献忠特意请教文化人士，取名“晓白”，“晓”寓意“通达明理”。

“晓白”楼一亮相，便吸引媒体关注，成为秀岩村展示形象、吸引游客、开展文化交流的一张“金名片”。

秀岩村金名片“晓白”楼（央广网记者 杨正弘 摄）

“亲眼见证改变的力量，村民们纷纷动手改造自家房屋。”胡献忠夫妇不仅持续投入积蓄支持老宅业态更新，还全力引入永康知名土菜馆，共同打响“秀岩味道”。

很快，“晓筑”民宿、“晓红妆”工作室、“晓石馆”相继涌现。“连村口小卖部也挂上‘晓卖部’招牌。”胡献忠笑着说，全村衍生出二十多家“晓”字头商户，一个自发生长、凝聚力强大的“晓”系列集体IP蔚然成形。

“以前在外奔波的人都回来了”，胡献忠欣慰地说，“村庄变美了，在城里读书的孩子一到周末就急着往回跑，村里越来越热闹。”

一起抱团

“鹅大队乐园”开启“无中生有”

秀岩村的蜕变，让唐先镇看到了抱团发展的可能。2021年，由21个经济薄弱村参与的集体经济农业发展公司成立，村民占股40%，秀岩村集体占35%，唐先镇占25%。

“村子有了人气，业态也多了起来，但我总觉得，还缺一个具有独特吸引力的核心景观。”

一次偶然，胡献忠邀请施骏来家中吃饭。席间，胡献忠道出心中盘桓已久的构想：村里业态虽起步，他希望能借鉴城市模式，打造一个主题乐园。

这一想法让长期关注家乡发展的施骏十分振奋。身为农行一名成熟的业务经理，他见证过不少乡村项目的成长，也一直期盼着能为家乡发展出一份力。“如果您这边有融资需要，我一定全力做好支持和服务。”施骏立即向所处的网点汇报，并着手策划。

有了更足的底气，胡献忠组织团队，跑去江苏等地的成熟项目考察。一圈走下来，他思路更清晰了：“我们可以围绕永康国家地理标志产品‘灰鹅’这个核心IP，把它做透。”同时，胡献忠还把唐先镇有名的葡萄、莲子这些特产都融入进来，创造出“莲莲”“姜姜”等副IP。

鹅大队乐园一期（央广网发 许诺 摄）

施骏了解到，胡献忠夫妇已为村庄投入不少积蓄，而乐园项目仍有大量资金缺口。

他立刻想到农行浙江省分行新推出的惠农共富贷。经他引荐，农行金华分行迅速派出乡村振兴团队入村考察评估。

金融活水被精准滴灌。2022年9月24日，首笔纯信用500万元“惠农共富贷”投放至秀岩文化传播有限公司，这也是该产品在全省的首次落地。紧接着，第二笔500万元贷款资金被注入新成立的鹅大队旅游开发有限公司。

资金瓶颈的突破，为村庄发展按下“加速键”。专业运营团队与成熟咖啡品牌相继入驻，乡村小吃街日渐成形，“村BA”篮球赛、葡萄文化节、研学活动轮番登场……秀岩村人气与名气同步攀升，陆续获评各级示范村称号，步入良性发展轨道。

据农行永康唐先支行行长朱琦苗介绍，在秀岩村示范下，周边21个经济薄弱村陆续接入农行乡村金融服务。“乡村振兴带头人贷款”以纯信用方式，精准支持了一批村庄带头人。

金华永康唐先镇（央广网发 许诺 摄）

目前，农行已为秀岩村49户家庭建立信用档案，总授信超8000万元，并计划通过打造“秀岩商圈”整合资源，进一步推广秀岩村文旅商铺。

一同共赴

家家户户都有自己的生意经

凭借企业家的敏锐，胡献忠清醒地意识到，乐园一期仍面临内容趋同的风险，而村里成片闲置土地也亟待盘活。2023年5月，一个更大胆的规划被提上议程：“我计划打造总投资超4000万元的‘鹅大队探险乐园二期’。”

鹅大队乐园二期“探险乐园”（央广网发 许诺 摄）

“这笔巨额投资，关乎全村每个人的切身利益。”胡献忠说，那时基本上家家户户都已入股。

因此，在随后召开的村民代表大会上，胡献忠没有描绘空中楼阁，而是向130多位村民代表坦诚摊开了全部规划，包括未来的预期效益与不容回避的潜在风险。

表决时刻，会场的情景让胡献忠至今难忘：“一只只手臂举起，很快就连成一片。”他的目光扫过人群，其中不乏当年因改造而心存疑虑，甚至公开“唱过反调”的面孔。

“几十年了，你们为村子做的，我们都看在眼里，全力支持。”村民的话语简单却有力。胡献忠站在台前，不禁动容。他深知，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是最宝贵、最能托举村庄未来的无形资本。

如今的鹅大队乐园里，设计者的巧思随处可见。孩子们奔跑嬉戏，脸上洋溢纯粹的快乐。不少家长也按捺不住“童心”，借着“陪玩”的理由，“理直气壮”地加入旋转飞车、秋千荡椅……笑容甚至比孩子更灿烂。

孩子们在秀岩村内游玩（央广网发 许诺 摄）

穿梭乐园中的村民则化身管理者，神情专注且自豪。“我是本村的村民，也是鹅大队乐园的一名员工，现在负责开小火车。”村民王明阳说，过去他常要奔波到邻县，甚至更远的地方打工，如今不仅在家门口就业，收入稳定，年底还有分红。“日子过得充实，感觉幸福感满满！”

村民们见证过这片土地曾经的荒芜，如今正与奔跑的孩子们一同，共享眼前这片沸腾着的欢乐。

胡献忠自豪地介绍他们的“三金模式”：“村民入股有股金，上班有薪金，土地流转有租金。”随着村庄人气提升，家家户户都有了收入来源，人人找到了自己的“生意经”。

“今天的秀岩村，是仍在持续生长的有机体。”胡献忠介绍，目前，村里已吸引30多个业态落地，新增就业岗位100多个，吸引50余名青年返乡或入乡创业，初步形成“就业创业在乡村、成长成才在田野”的青年发展新路径。

在他的规划蓝图中，秀岩村的“现代化”从未试图简单复制城市模板。它根植于这片乡土，尊重原有的村落肌理，通过盘活旧资源、引入新业态，始终为乡村的未来“留白”，不急于填满，不盲目跟风。

秀岩村，正沿着自己的路径，朝着一个鲜活、蓬勃的方向，自在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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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杨正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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