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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踪的警察:没日没夜蹲守六天,毒贩竟在眼皮底下跑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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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局甩锅给派出所,派出所甩锅给刑警队,最后接锅的竟是我自己。

本文系网易戏局栏目出品。

没日没夜蹲守六天,毒贩竟在眼皮底下跑路


前言

上回讲到,古川为了给父亲报仇,苦苦追查在逃毒贩“长顺”也即前民警刘三青的下落。

他本将希望寄托在父亲的老下属陈梦龙身上,却不想陈梦龙已经成为个“混坨子”,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宇泰物流”的老板,当年跟父亲一起查案、险些也被刘三青打死的谢金叔叔,告诉他陈梦龙早已“变了”。于是古川换了个思路,将突破口放到了刘三青的“遗孀”王芸身上。

古川能如愿以偿、突破迷雾吗?每周六晚“戏局onStage”,《失踪的警察》,不见不散~

第一场

在古川的要求下,房东带他去了之前租给王芸的那间屋子。说是屋子,其实只是二楼的一间阁楼。面积不到十个平方,王芸搬走之后再没人租住过,现在被房东用作储藏间,里面堆满了各种杂物。

“是个可怜人啊,要说节约,做扁担的都是穷人,没有不节约的,但省钱省到她这地步,这些年来我还是头一回见。”房东说,王芸一来就看中了这间阁楼,问多少钱租。房东本没想出租阁楼,随口说了句120一个月,王芸问100块行不行,房东本想说不行,但转念一想这阁楼原本也没人租,于是便答应了她。

“小商品市场南边有一家菜市场,王芸每天晚上过去捡菜叶,东边有个垃圾场,王芸隔三岔五去捡些生活用品,住在这里的几年里,我几乎没见王芸花过钱。”房东感慨道。

古川心里默默叹了口气,他知道治疗地中海贫血要花很多钱,刘三青在时尚无法负担医药费,更何况只靠王芸一人呢?古川觉得这可能是上天对这一家人的报应,但转念间,又觉得自己不该这么想。

说话间房东问起古川,王芸的男人当年究竟犯了什么事?古川不便细讲,只说跟毒品有关。房东很是唏嘘,说城中村里也有不少人吸毒,警察常来“打扫”。古川想起些什么,问房东以前王芸身边有没有男人?但话问出来古川自己也觉得可笑,既然是“捞偏门”,身边怎么可能没有男人。

他想跟房东解释一下,自己问的“男人”是“客人”之外的男人。但房东似乎见多识广,压根不用古川解释。他说记得有个男人跟王芸走得挺近,个子高高的,隔三岔五会来给王芸送些东西。古川一下警觉起来,问那个男人还有没有其他显著特征,房东似乎又有些支吾,古川说你有啥说啥就行,我又不是来找你麻烦的。房东才说,那个男的开一辆蓝色大众高尔夫,好像还是个警察。

“警察?你怎么知道他是警察?”古川反问道。房东看着古川点点头,说应该是个警察,因为一次有两个小混混来骚扰王芸,是那个男人过来帮忙赶走了小混混,后来听小混混说因为男人是警察他们才走的。

“他都给王芸送些什么东西?”古川追问。房东说也没有啥特殊的,就是些生活用品,还有些孩子吃的营养品,他原本以为这个男的跟王芸有“特殊关系”,但后来有几次他是跟妻子一起来的,男人的妻子似乎跟王芸也很熟悉,所以又推测两家可能是亲戚。

“但你说亲戚吧,又不太像,你看王芸搬走这事儿好像也没跟那两口子说,后来俩人又来过这边几次,听说王芸走了很惊讶,尤其是那个男的,还怪我为啥不通知他。你说我跟他们非亲非故的,凭啥要通知他?他是警察了不起啊?是警察咋不管王芸捞偏门的事情呢?”说到这里,房东突然抱怨起来。

凭那辆蓝色高尔夫小车,古川便能猜测出看望王芸的应该是陈梦龙两口子。

古川能理解陈梦龙的做法,但心理上却不是那么好接受。毕竟刘三青是自己的杀父仇人,作为父亲的徒弟兼同事,陈梦龙这样做在一定程度上伤害了自己的感情。

但古川还是觉得应该找陈梦龙聊聊,虽然上次饭局之后陈梦龙的状态有些古怪。但不说别的,单是他夫妻俩和王芸的关系便可能让他多了解一些刘三青的状况。至于他说与不说,是他的事情,但自己既然要调查这件事,就不能不去问他。

这次古川没有再兜圈子,直截了当地向陈梦龙提出了问题。没想到陈梦龙也没有给古川兜圈子,也直截了当地告诉他,去城中村的正是自己和妻子,不为别的,王芸生活困难,孩子又要治病,无论作为大学同学还是前同事,自己只是尽一份人情罢了。

至于刘三青的下落,陈梦龙说,他的妻子王芸也不清楚。2003年后,陈三青再没联系过她,也没给过她一分钱。至于王芸离开城中村之后的去向,陈梦龙说自己不知道。

“你也别多想,我做这些事情所里和局里都知道,但纯粹是以私人身份去的,不代表官方任何态度。”最后,陈梦龙郑重其事地告诉古川。

这句话让古川感受到了陈梦龙对自己的戒备。古川还想再问点什么,但想了想却没问。大家都是警察,愿说的话自然会告诉自己,不想说的话自己也没本事套出来。

王芸不知去向,陈梦龙这边也说不了解情况,古川回头把王芸的身份信息放到数据平台上滚了一遍,同样没什么发现。事已至此,这条线索算是断了。古川很想去局里要刘三青当年的案卷看看,但一回忆起局领导那张拒绝的脸,还是放弃了。

“案子上的事情,你得沉得住气,就像守号买彩票一样,也有‘契机’这么一说。”刘茂文消息灵通,很快知道了古川去城中村调查王芸的事情,因此在一次去分局机关开会的路上,刘茂文对古川说。

“得等到什么时候呢?”古川有些丧气地反问道,刘茂文没有回答他。

平时古川虽看不惯陈梦龙,但对这个“师兄”和“前辈”还保持着必要的礼貌。但后来发生的一件事情,让古川开始对陈梦龙产生怀疑。

2014年8月12日下午,谢金带着一名“宇泰物流”员工来到新城北路派出所,径直去了杨所长办公室。几分钟后,杨所长电话指令刑侦副所长刘茂文带领民警古川等人前往“宇泰物流”公司,在公司职工宿舍区内抓获了3名涉毒人员。

根据3名涉毒员工交代,他们所吸食的毒品来自一个名叫赵龙的男子。年龄大概三十七八岁。经核实,“赵龙”系假名,但三人提供了赵龙的落脚点。警方随即前去抓捕赵龙,但在古川等人赶到前,赵龙已经潜逃。

作为社区“治安积极分子”,谢金不是第一次做类似事情,更何况涉毒的是他公司员工,于情于理他都要向警方举报。但谢金没有料到的是这次举报给自己惹来了麻烦。两周后,当初谢金带着去找杨所长的那名员工在下班路上被人打伤,而谢金驾驶的宝马轿车也在自家楼下被人砸毁。

这明显是涉毒人员的打击报复,刚刚结束拘留的3名涉毒员工又被警方请回派出所。三人矢口否认实施了这两起报复事件,警方核实过三人的行动轨迹后,也确定他们没有作案时间。

矛头指向赵龙身上,警方发出协查通告。不久后建化小区居委会传来消息称,一名可疑男子出现在建化小区甲4栋301房间。不久禁毒特情也反馈古川,说赵龙在老建化厂附近活动。汇总两条消息后古川判断,情况属实。

老建化厂早已搬走,留下的只有建化小区。建化小区眼下也是一个几乎废弃的待拆小区,没多少住户。赵龙租住的甲4栋301室是建化厂公房,目前在房管所名下,没有自然人房主,估计赵龙是撬开门锁私自进入的。

刑警队开始在建化小区布控,刘茂文安排古川和另外两名民警蹲守。古川建议联系建化厂保卫科和街道办事处多叫点人手,刘茂文夸古川想得周到,让他去联络,古川跑到桥北社区居委会联络,却被告知社区民警陈梦龙交代过,不让外人掺和警方的这次行动。

古川有点懵,不知道陈梦龙是什么意思,问陈梦龙,他话说得很官方也很硬——居委会干事不是警察,拉他们来做事,出了事谁负责?古川再找刘茂文反映,刘茂文说自己来协调,但协调来协调去,也没能协调来任何帮助。而古川这边一行三人在建化小区蹲守了十几天,最终也没见到赵龙的影子。

行动一无所获,刘茂文啥也没说,古川却憋了一肚子气。收队当晚,古川把之前给他情报的禁毒特情喊出来问话,特情无奈告诉古川,早在他们布控的第二天,赵龙便收到消息离开了南安。古川质问他为何不早说?特情也是一脸委屈,说这都是听来的消息,谁也不知道真假,万一赵龙当时没走,事后警察不还得找自个麻烦?弄不好把自己当作同案犯,到时找谁说理去。

警察与特情本就是相互利用,各自利益最大化的关系而已。收益不变的前提下,没人愿意多冒一丝风险。禁毒特情说的话古川理解,但他想不出赵龙是如何得到警方对其布控的消息的。对于此事,禁毒特情的话给古川提了一个醒。

“桥北的陈警官好像认识赵龙。古警官,照理有些事轮不到我嚼舌头,但你是个好警察,我想给你提个醒,这边很多‘卖货’的都认得陈警官,不少人喊他‘龙哥’。”

特情的话点到即止,但古川是个聪明人,听得后背有些发凉。他想起之前谢金说过类似的话。

但这件事古川没跟任何人提起,特情的话不能不信,也不能全信。这是上班之后古川自己总结出来的经验。

赵龙跑了,带来了三个结果。一是谢金头一回对古川发牢骚,当然这顿牢骚的表面目标是刘茂文和杨所长,古川只算是个听众;二是古川开始防备陈梦龙,有意无意间打听一下陈梦龙和桥北道友圈的关系;三是一个月后,山城分局开始针对桥北地区开展了打击毒品专项行动。

“看出谢总的势力来了吧?一起案子就能让分局搞一场专项行动,他平时那钱还真不是白花的……”刘茂文这话说得有些阴阳怪气。这也难怪,古川听说赵龙的案子黄了以后,刘茂文作为主要负责人挨了市区两级领导的骂。

专项行动的牵头方是山城分局,行动开始前分局开了几次动员会,古川参加了,但听出领导的意思还是新城北路派出所当主力,其他单位打配合。分局这样安排虽是甩锅,但也合理,毕竟桥北是新城北路派出所的地界,分局辖下七个派出所,平时各管一块,谁也没有指挥别人给自家干活的权利。

秉承分局行动精神,新街北路派出所也制定了具体行动细则——派出所刑警中队与社区民警“一对一结合”。所里开完会,副所长刘茂文把古川叫到办公室,干脆让他主要负责这次针对桥北的专项行动。

“前几次会你参加了,领导说了,咱是主力,其他单位‘打配合’。中队就这几个人,不可能全都沉到桥北去,我想了一下,还是你去吧,好苗子,锻炼锻炼以后肯定要接班的。放心,你只负责摸情况,后期需要抓捕、做材料办手续啥的,我们一起来。”刘茂文一边踢皮球一边给古川戴高帽,由不得他不同意。

古川心里好笑,分局甩锅给派出所,派出所甩锅给刑警队,刘茂文那么精明,当个二传手又把锅甩了出去,看来最后接锅的是自己。不过转念一想,父亲古建国当年就因毒品案件牺牲在桥北,他一直对这片区域有特殊感情。即便刘茂文不把皮球踢给他,他也想去掺和一下。所以古川应了下来。

“桥北那边情况很复杂,你虽然转到刑侦岗位有个两三年了,但还算是个新人,弱点是社会关系和信息源有限,有些情报可能需要你亲力亲为,但这样也有好处,你没有历史包袱,不用顾忌一些不必要的事情。记住一点吧,摸情况归摸情况,要相信自己的判断,不要被外界因素左右。判断不了的,直接联系我或者杨所长。”最后,刘茂文突然一本正经地说。

第二场

离开刘茂文办公室后,古川在想这位顶头上司最后跟自己说的那番话到底指向什么?历史包袱是什么?不必要的事情是什么?外界因素又是什么?但很快他就放下了这些想法,因为摆在面前的第一件事,就是如何跟那位“混驼子”、“混不吝”的师兄合作。

共事四年,古川已经很了解陈梦龙的做事风格,压根不指望他能做什么事情,说白了自己这次就是来给他擦屁股的。陈梦龙对古川的到来没表示欢迎,也没表示不满,古川也习惯了。摸排开始后,陈梦龙也的确没让古川失望。古川独自在桥北摸排吸毒人员,忙不过来时叫陈梦龙帮忙,陈梦龙总说自己有事,让古川去居委会找治安干事协调。起初治安干事还算积极,但时间一长便有了意见,说这本是警察的活,自己在居委会也有很多工作要做。此外,治安干事说那些吸毒人员睚眦必报,自己没有警察身份,总担心遭到他们报复。

思来想去古川还是得去找陈梦龙。但那段时间陈梦龙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早上在所里点个卯就出门,一天都不见回来。打电话问他就说“在做事”,具体在哪儿、做啥事也不说。好不容易值班时逮住他,想聊几句专项行动的事情,他听得很认真,还有模有样地“指点”古川做这做那,但古川一提让他干点啥,陈梦龙便要么哼哼哈哈,要么眼珠子一瞪,说:“你要指挥我?”

古川急忙说不敢不敢,陈警官是前辈,我哪儿敢有那想法。

陈梦龙有一万个不愿干活的理由,但没有一个可以说服古川,因为那段时间古川经常在桥北见到陈梦龙。有时在麻将馆里,有时在茶室,有时在他警务室隔壁的“陈香饭店”,甚至有时在马路边溜达。陈梦龙跟不同的人打麻将、喝茶、吃饭、聊天,就是不干他该干的事情。

指望不上陈梦龙,还不如去找谢金。古川联系谢金,希望他能够提供一些桥北地区涉毒人员的情报。谢金接到电话没有推辞,说这几年桥北道友圈确实不像样子,早该扫一扫了。让他抽个时间来“宇泰物流”一趟,见面聊聊。古川很高兴,只是谢金嘱咐他说“自己过来就行”时,古川有些诧异。

“桥北这边最早开始搞毒的一批人,大概是在上世纪80年代末开始的。”见面后,谢金给古川倒了杯茶,讲起了桥北地区的“毒品发展史”。古川感觉没必要,但又不好打断他,只好就这么听着。

按照谢金的说法,最早把毒品带进桥北地区的是当地一些工厂的外派职工,那时人们对于“毒品”还只停留在概念阶段。即便把毒品摆在面前,认识的人也寥寥无几。

“最开始是海洛因,88、89年那段时间最厉害,有时你去饭馆吃饭,能看到一桌子人明目张胆地吸毒,就像现在聚会喝酒一样,你如果不会吸或者不吸,还会被人当作不懂潮流,更别说歌舞厅之类的地方,有些直接明着卖……”谢金接着说。

最早桥北这边没有大毒贩,毒品都是以散货形式进来的,价格也不高。但很快公安机关发现了苗头,开始打击吸贩毒,1991年本市抓了一批从外地带货进来卖的毒贩,其中枪毙了五六个,之后吸贩毒行为开始被遏制,也从地上转到了地下。

桥北毒品第二次抬头是在1994年左右。当时赶上国企改革,大量人员下岗失业,桥北地区是最严重的,现实的无望容易让人寻找一些虚无的精神快感,所以毒品第二次流行。谢金那时正好在公安局工作,记得当时最大的毒贩绰号“老木”,以前是国棉六厂职工。先是自己吸毒,后来以贩养吸,再后来不知从哪儿拿到了货源,全职干起了这号买卖。

当年“老木”培养了三个“徒弟”,“大眼”、“小何”和“王拐子”。“老木”95年死于海洛因注射过量,“大眼”和“小何”96年严打被枪毙,只有“王拐子”跑了,一直到现在还没落网。

1998年之后,桥北这边开始流行“黑社会”,原本就是一批在菜场搞蔬菜批发的下岗职工,因为争夺客源经常打架,后来干脆形成了几个团伙,各自划定了自己的“势力范围”。团伙中的一部分人不工作,以收“管理费”为生,闲来无事喜欢“整上一口”,后来发展到以“能不能整”作为判断“是不是在道上”的标准,那段时间桥北毒品第三次抬头,主要以这帮人为主。后来有些团伙发现贩毒甚至比收“管理费”来钱还快,索性专职做起了这行,以毒养黑,有人开始从云南甚至境外往这边贩货。

当时比较有名的几个大贩子有“小黑”、“权哥”、“高兴”等,都有黑恶势力背景。

说到这里,谢金顿了顿。

“知道2001年南安‘6·11’毒品案吧?”谢金问古川,古川说记得,市运输公司的案子嘛。

谢金点点头,说当时警察查到的那批货就是“权哥”的。

“权哥”原名李明权,他的身份比较特殊,因为他以前也是个警察。

“这家伙跟陈梦龙一样的性格,混不吝嘛,最早在公安局工作,傲得很,脾气也暴得很,看谁都不顺眼。领导烦他,同事也不待见他,1995年吧,为了一点小事在局机关打了局领导,被开除了。”谢金说。

脱掉警服后李明权去桥北蔬菜市场跑起了运输。改行之后李明权的脾气没改,后来因为总跟临市一帮跑配货的人抢客源发生冲突,后来索性拉着其他几个跑运输的人组织了一个团伙,打跑了临市那帮配货的,垄断了桥北这边的蔬菜运输市场。

李明权在公安局有几个朋友,开始时他们之间还有交往,但随着李明权的黑化,以前的朋友也逐渐断绝了往来。再见面时,基本就成了警察和嫌疑人的关系。随着势力的扩张,李明权的行为也越来越出格,他的团伙成立后,再想做蔬菜运输的人想入行,除了公家发放的许可外,还得征得李明权的同意,当然,李明权不会平白无故地同意,前提是交一笔“管理费”,还得把每次跑活赚到的钱分一部分出来。

再后来,生意越做越大,李明权自己不跑车了,在桥北成立了一家“货运站”,其实就是专门收“份子钱”的地方,身边招揽了几个两劳释放人员,触角也伸到了菜场之外,逐渐开始垄断周围五金市场、小商品城的货运业务。

也就是那时开始,汽车运输公司的一些司机开始被李明权团伙拉拢过去。一来运输公司半死不活,工资也发不出来;二来那个年代大车司机还是个稀罕货,运输公司这帮司机各种证件齐全,能省不少麻烦。有些胆子大的,甚至敢开着公家的车找李明权干私活,比如运输公司派司机出去拉一吨大米,司机能顺路给李明权拉上两吨花生,保卫处不可能派人跟车,想管也管不了,后来也就听之任之了。

再往后就发生了帮李明权贩毒这档子事儿。那两个司机原本是按公司要求去云南拉水果,结果每人收了李明权5000块钱,顺道给他拉回了20公斤海洛因。云南警方一路尾随着他俩回了南安,这俩都不知道。最后连同过来收货的李明权一同被警方堵在了运输公司大院里。

“三人都知道自己活不了了,索性拼上一把……”谢金接着说。但结果可想而知,三人因持(枪)械拒捕被警方击毙了。

“那批海洛因的买家是谁没查出来吗?”古川问。谢金摇了摇头,说当时该留个活口的,结果嫌疑人全死了,案子也到此为止了。

“不过当时坊间有个传闻,说李明权和刘三青有瓜葛,刘三青又跟陈梦龙是铁哥们,那起案子有刘三青的份,现场打死李明权的是陈梦龙,目的是保住刘三青。”谢金说。

古川吃了一惊,忙问这话有没有根据。谢金笑了笑,说本就是传闻,要啥“根据”?但紧接着他又若有所思地说了句:“不过‘无风不起浪’,这传闻怎么不传别人呢?”

之后的事情古川便都知道了——陈梦龙派刘三青押运毒品回公安局,路上发生车祸,刘三青不知去向,后来那批毒品又在市面上出现,殉职警察刘三青也变成了毒贩“长顺”,再后来,父亲古建国被刘三青枪杀。

李明权死后,南安警方掀起了新一轮扫毒行动,后来那些不法团伙也大多因为涉黑、涉毒、涉枪等问题被搞掉。其中“高兴”枪毙,“小黑”死缓,至今还在监狱里蹲着。他们之后桥北这边有组织的大型贩毒团伙便不复存在了,再做这行的,都是一些外地过来的小贩子。

“当然,如果刘三青也算一个的话,那这事儿得从2003年算起。”谢金补充道。

“80年代末第一批吸贩毒的,现在没被枪毙的,也基本都吸死了;前几年听说那个‘王拐子’回来过,但禁毒支队那边找过一番,没找到,估计看情景不对又跑了,但算起来他也是60开外的人了,掀不起什么风浪;‘小黑’、‘高兴’那帮人早就散了,没听说还有人搞这个。”谢金接着说。

“那现在市面上能叫上名来的毒贩呢?您听说过吗?”古川问谢金。谢金似乎早有准备,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

“上次你打完电话我专门帮你打听了一下,这五个人应该还在搞事。”谢金用手指敲了敲桌子。古川看向那张纸,上面写着五个名字:王占辉、马海、高鹏、斑斑和杜强。

古川正想拿过那张纸时却被谢金一把按住,谢金指着其中一个名字说,这个人你要尤其注意。

古川看向那个名字。杜强,这人古川有印象,以前从一些同事口中听过。他点点头,继续试图把那张纸拿过来,但谢金依旧按着不放,他看着古川的眼睛说,你听我把话说完。

“此人十几年前就在搞毒,他当年是汽车运输公司的职工,而且其他四个人很有可能都跟这个杜强有关系。”谢金说。

“他们是一个团伙?”古川问。

“说不好,你得去查。”谢金说。但他随即补充道:“这件事暂时不要让太多人知道。”

“为什么?”古川问。

谢金过了一会儿才有些犹豫地跟古川说:“公安局内部很复杂,你平时做事也得有所防备。”

古川默默地点点头,谢金话没说明,但古川明白其中的意思。

拿到名单后古川立刻开始行动,首先是王占辉和马海,但古川并没有打听到他俩的消息。警综平台上有二人的信息,古川去登记的家庭住址找过,邻居们都说他们早已搬走了。特情那边也没啥消息,古川只好暂时把这两人放到一边。

绰号叫“斑斑”的人没有真实姓名,谢金告诉他这人年纪不大,背景不详,是这几年刚冒出来的新人,古川不知从何查起,无奈去问陈梦龙,陈梦龙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半天,问古川找他干什么?古川说可能涉嫌贩毒,陈梦龙没再问,但是跟古川说这人你不用管,我来找。

第四个人叫高鹏。古川认得他,的确是个老毒么子,古川让特情出去摸一下线索,得知高鹏最近经常出现在建设路的麻将馆里,于是拉着陈梦龙一起去建设路。

陈梦龙的态度有些勉强,但还是跟着去了。

第三场

被古川找到时高鹏正在建设路麻将馆里大杀四方,那天他手气好得出奇,以至于古川和陈梦龙站在他身旁时,高鹏还以为他俩是过来接班玩“跑晃”的牌友。

古川亮明身份,让高鹏跟他走。高鹏很配合地站起来,拿起挂在座椅靠背上的小包便跟古川向门口走去,边走还边若无其事地念叨着:“前几天刚被高陵所叫去问话,没什么事情嘛。”古川没理他,三人前后脚走出了麻将馆。

但就在高鹏踏出麻将馆的那一刻,他突然猛地推了一把身旁的陈梦龙,陈梦龙没防备,被高鹏推了个趔趄。古川反应快,伸手去抓高鹏胳膊,不料高鹏抡起手里的小包便砸向古川。那是一个不大的单肩包,但不知里面装了什么,重得要命。高鹏这下实打实地抡在了古川肩膀上,他顿时疼得要命。就这当口高鹏转身便跑,古川拉上陈梦龙开始追。

单论身体素质,长年吸毒的高鹏哪里跑得过古川。三人大概跑了几百米,高鹏拐进了路边的一个胡同里。古川和陈梦龙也追了进去,但陈梦龙似乎体力跟不上,嘴上一直喊的是“慢点跑,注意安全”。古川等了陈梦龙两次,看他的样子好像不怎么积极,索性不再管他,一个人追了上去。

古川挂了几道弯,正好看到高鹏从一个死胡同里退出来,他大喝一声扑了上去,高鹏这次没有跑,可能是感觉自己没处跑了,于是站在原地,把手伸进了单肩包里。

古川意识到高鹏包里恐怕有“家伙”,他习惯性地把右手伸向后腰,但突然意识到今天自己并没有带枪,连根伸缩警棍都没拿。此时古川也没了别的选择,只能赌一把看谁的手快。

古川钳住高鹏右手时,已经看到他伸进包里的手上握着一个黑黢黢的东西,上面还缠着防水胶带。他心叫不好,可能是把土枪,钳着高鹏手腕的手更不敢脱开,只能借着冲上来的惯性和自己的体重一下把高鹏扑到地上。

倒地之后,高鹏没有放弃挣扎,右手也使劲从包里向外抽,想把枪完全掏出来。古川只好一边跟他较着劲,一边大喊陈梦龙名字,巴望着这个祖宗能赶紧出现。古川记得刚刚陈梦龙离自己不远,但不知这会儿怎么还没过来。

终于,陈梦龙转过拐角出现在视野里,古川连忙大喊:“他有枪!”陈梦龙好像吓了一跳,但也举起了自己的配枪,三人距离只有几米,照理说此时最好的处理方式便是击毙高鹏,但不知为啥,陈梦龙手里的枪一直举着,就是不打。

“开枪啊!”古川急得大喊,陈梦龙虽然举枪步步靠近,但就是不击发。

就在古川这会儿分神的功夫,高鹏手里的枪也拽了出来。

“咚”地一声,高鹏手里的枪先响了,古川顿时感觉天旋地转。

古川记得最后好像是陈梦龙用拳头制服了高鹏,他回过神来时高鹏已经倒在地上,陈梦龙用膝关节压着他的后颈。

古川赶紧查看自己的伤势,但找了一圈也没发现自己伤在哪里。他转头看了一下身旁,发现不远处的土墙上有一块黑色的缺损,应该是刚刚高鹏那一枪造成的。

“龙哥、龙爷,你的枪是个摆设吗?!”刚经历了性命攸关的古川再也顾不上“师兄”、“前辈”的身份,怒斥陈梦龙。这会儿陈梦龙却面无表情,只是淡淡地说,刚才距离太近,怕误伤到古川,况且人这不已经被控制住了嘛。

古川并不认可这个理由,他知道这次算是自己命大,如果不是高鹏手里的土枪每次击发都要重新上膛,自己这会儿已经被陈梦龙坑死了。

古川从高鹏身上搜出接近半公斤毒品,这也难怪他拼死挣扎。警方继续深挖,又连续打掉了几个毒窝。

局里给古川和陈梦龙两人都报了功,授奖仪式上,两人站在一起,古川感觉有点别扭,但也说不出心中滋味。

“这混驼子竟然还能混出这么个名堂,真是老天走眼啊。”“你是他的福星,要不是你拉着他,这事儿哪有他的份儿。”同事们众说纷纭,有人向古川表示祝贺,有人吆喝着让古川请客,也有人出于各种心态,对这件案子发表着不同的看法。

“这货是拿你的命换成绩呢,他肯定知道一枪把高鹏打死了,就没有后面这些事情了。”

古川其实心里一直对陈梦龙不满,当时那么危险,无论从条例还是现实状况来看他都应该开枪,但陈梦龙一口咬定“怕误伤”、“现场可以控制”所以坚持不开枪,当然,最后高鹏那枪打偏了,所以他的理由说得过去,但如果那枪没打偏呢?或是高鹏手里的枪能连发呢?那自己会怎样?古川不敢想象。

“你指望这家伙开枪?算了吧,自从他那枪打残谢金之后就再没开过。以前有一次去抓毒贩,三个人拿刀把他围在中间,换谁谁都会开枪,可这家伙呢?宁肯挨两刀可就是一枪不开。他对自己尚且这样,更别说对你了……”同事跟古川说。

“那这几年的轮训呢?他不也得考核射击?”古川问。

“他可以不参加,政治部陈主任批的条子。”同事说。教育训练处归政治部管,陈主任有这个权力免去陈梦龙的轮训考核。但古川还是有些不解,有道是“从那儿摔倒从哪儿站起来”,误伤谢金这事儿过去十几年了,连谢金本人都不计较了,陈梦龙怎么还走不出来?

“其实说白了吧,这家伙就是懒精懒精的,大家都知道他有‘开枪恐惧症’,所以有大事都不叫他,他也就得个清闲,这么多年了,大家早就都看出来了,什么‘心理阴影’,就是不想干活而已。只是不知为啥只有陈主任还惯着他。”同事说完笑着叹了口气。

古川跟刘茂文说起这事儿,要求以后不再跟陈梦龙一起做事。“跟他在一块儿真没安全感。”刘茂文则一边安慰古川让他别放心上,自己会去教育陈梦龙;一边又劝古川说要信任战友,陈梦龙干了20多年警察,有临场经验,不会拿同事的性命开玩笑。

“你看这不最后也没出事嘛,离那么近,万一他误伤了你,你不又成了第二个谢老板?”刘茂文安慰古川说。

但当古川把这件事情告诉谢金时,谢金却有些恼怒。

“这刘茂文也是说屁话,我给陈梦龙造成了心理阴影?他还给我造成了现实创伤呢!有阴影还当么逼警察?回去开面馆不就行了?”

古川赶紧圆场说“过去了过去了,刘所也是随口一说”。

“以后出任务注意点,有了这次教训,以后不跟陈梦龙这货搭班子,立不立功无所谓,别出事就行。这话你要不好说,我去找你领导说!”说这话时谢金俨然站在了一个长辈的角色上。

“抽空查查他的枪,这货别是把真的卖了换把假的搁这儿装蒜呢!”最后,谢金没好气地说了一句。

第四场

派出所每位民警都有一支配枪,上面的枪号与持枪证号码对应。只有执行紧急任务时所里才给民警发枪,平时这些枪都锁在枪库里,轮到谁值班时便取出自己的配枪,交班后再把枪放回去。

古川当然不会怀疑陈梦龙的配枪有问题,市局每年派人核查枪库,有问题早就爆出来了。但他对这位师兄也很是失望。以往两人值班时都是陈梦龙带枪,但那之后古川也申请领出了自己的配枪。

古川还在调查谢金提供的五人名单,高鹏落网后名单上还剩最后两个人,“斑斑”和杜强。古川参加了对高鹏的审讯,但没发现跟杜强有关系,至于“斑斑”,高鹏说听过这个绰号,但没见过,更没交往。

古川信了高鹏,因为这关口他巴不得将功赎罪,半公斤毒品足以把他送进鬼门关,同伙和性命之间是个人都会做出最有利于自己的选择。

陈梦龙答应他来找“斑斑”,但古川等了他一个月,他没反馈回任何消息。而杜强这边,古川找了很多人打听,同样没有他的消息。

“以前挺有名的,但几年没见了,估计出事儿了吧。”大部分人这样告诉古川。

分局针对桥北地区的专项行动还在继续,谢金除了第一次给古川的那张五人名单外,之后又零星提供了一些线索和人名。加上古川自己摸出来的情报,到2015年元旦时,他已经前前后后在桥北地区抓了十几批吸贩毒人员。

作为战果,上级很满意,当年正值干部调动,胖胖的杨所长从新城北路派出所上调至分局工作,新来的所长姓蔡;刘茂文则借着专项行动的东风升了教导员,原本要调来接任刑侦副所长的分局刑警大队老吕被省厅借走,刘茂文还兼任着刑侦副所长。

任职命令下达之后刘茂文请全所同事吃饭,饭局上有人消息灵通,说局里本来要调刘茂文去机关工作,但他死活不干非要在原单位提拔。刘茂文则笑着说自己没啥“政治追求”,就愿在离家近的地方上班。

古川把之前谢金给刘茂文下的新城北路派出所“钉子户”的定义拿出来开他玩笑。刘茂文打趣说自己这还算不了什么,市局的老周在装财处才是钉子户,17年没换过地方不说,这次局里给他正科编制调他去拘留所,他都不去,我这怎么着也算原地提了一级,不算真正的钉子户。

饭局在众人的欢笑声中结束,回去路上刘茂文有了醉意,他坐在古川的车上说:“好好干,继续努力,老吕估计回不来了,能去省厅机关谁还在基层待着?你是英烈子弟,年限差不多了,工作干得也很好。过个一年半载,刑侦副所长这个位置八成就是你的了。”

古川连忙说自己没想过提拔的事情,只想着把工作干好,如果能顺带查一下父亲当年的案子就更好不过了。说起古建国的案子,刘茂文没有搭话,但跟古川聊起了古建国本人。刘茂文说当年古建国是个好领导,如果没出事的话现在铁定进局党委班子,那样公安局会比现在好得多。

这句话让古川有些小小的吃惊,因为刘茂文言下之意是现在公安局有不好的地方,但印象中他这么圆滑世故的人从来不吐槽上级,尤其是在下属面前,不知是不是因为今天喝了酒。

“唉,你父亲当年对我也是……”刘茂文叹了口气。古川一边开车一边等他继续说,但等了一会儿发现刘茂文没了动静,之后副驾驶便传来了他的鼾声。

其实就这次的桥北扫毒专项行动成果来看,古川自己并不满意。因为毒贩抓了不少,但桥北地区的毒品交易似乎依旧猖獗,涉毒人员的数量也没有减少太多。

控制一片区域的毒贩抓到了,但随即又有另外一个毒贩填进来;抓了一批吸毒人员,除了几个送强戒之外,其余大部分治安拘留后放回,但下次抓捕时还能遇到这几个熟悉的面孔。几乎所有吸贩毒人员都拒不交代货源在哪里,零星几个为了不被送去强戒而坦白的,古川顺线抓下去,也只能逮住几个以贩养吸的小杂鱼。

古川隐约觉得这些涉毒人员的背后,还有一个真正掌握有毒品货源的人。不把那个人抓住,桥北的毒品市场就不可能完全消除。

古川试着经营了几起案子,希望能够抓到背后大一些的货源,但总在一个节点上便失去了线索。而更令他不安的是,自从专项行动开展之后,桥北地区的刑事案件发案数急剧上升,以往已经不常见的街头械斗、聚众斗殴和持械伤害案件再次频发。

按照刘茂文先前的交代,古川只负责摸线索,后续的案子不在他的处理范围内。但古川还在关注这些案子的案情,发现这些案件的背后似乎还是与先前的毒品案件有着或多或少的联系。

“你把水搅混了,有些人开始坐不住了。”一次,古川跟刘茂文提出自己的想法,刘茂文对他说,原本毒贩们划片发财,互不相扰。但现在有人被抓了,他的地盘便空了出来。道友不可能戒毒,别的毒贩想进来,大家又要重新规划地盘。谈不拢,就要打架。

“桥北这边因为历史原因,情况复杂得很,现在咱们打的这些多数还是浮出水面的小喽啰,要想一网打尽,还得把水底的那些大鱼挖出来。”刘茂文说。

“你听过杜强吗?”古川想起这茬,问刘茂文。

“杜强?哪个杜强?”刘茂文明显愣了一下,反问古川。

“早年是汽车运输公司职工,也是个搞毒的家伙。”古川说。

“哦,听说过,以前挺有名的,但好多年没动静了,怎么,你有案子在找他吗?”刘茂文问古川,语气很平淡。

“有消息说他的团伙来南安了。”古川说。

“噢,团伙?还有谁?”刘茂文好像有点吃惊。

“马海、王占辉、一个绰号叫‘斑斑’的人,还有刚抓的那个高鹏。”古川说。

“这消息从哪儿来的?你摸的?”刘茂文问。

“宇泰物流公司的谢总提供的。”古川说。

刘茂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却没再说什么。

那天古川值班,他刚到一楼值班大厅就见刘茂文急急忙忙下楼拿公车钥匙,看样子是要出门。古川记得上午十点全局要开廉政教育的电视电话会,教导员主持会议。清早点名时刘茂文还要求任何人不得缺席,有事也得推到下午去做,但这会儿他自个咋跑出去了?

教导员走了,临走前把事情交代给治安副所长徐晓华,让他领着大家学习。徐晓华是几个月前刚从民警岗位提拔上来的治安副所长,可能说话还不怎么好使,明显的,所里几个老烟枪看主官走了,就从兜里掏出了打火机。

“哎赵叔、老刘,先忍一忍,屋里有摄像头,领导那边能看到咱……”徐晓华看情形不对搬出了上级领导,想赶紧制止几位老先生在屋里抽烟。但这招似乎没有效果,老赵、老刘不但没把烟放起来,反而大大咧咧地回了句:“怕他个锤子,老子又不图他个啥了,他还能把老子俅啃了?管天管地,还管老子抽烟放屁?”

说完一个响屁传来,不知是老刘还是老赵。

古川想笑,但他知道徐晓华说得没错,领导那边确实能看到派出所会议室,所以忍着没敢笑。他环顾四周,发现另外几个同事也都瘪着嘴,应该和他一样在努力憋笑。徐晓华吃了瘪,但又得罪不起这帮老资格,只好默默地低下头,继续读文件。

古川有些可怜徐晓华,但他明白所里的“生态环境”,也只是想想而已。

文件学习还在继续,徐晓华略带东北口音的普通话在会议室里回荡着,古川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上漫无目的地做些记录,不时还抬起头瞧瞧周围同事,看大家都在干啥。其他人的状态也跟古川差不多,只有那几位老同志一边夹着烟一边摆弄手机,蓝色的烟雾从他们食指和中指间升腾起来。

“新城北路所的张广平、赵德志、徐军,谁他妈让你们在会场抽烟的,立刻把烟灭了!徐晓华,你眼睛长在脑袋后面还是鼻子搁在家里了?这三个家伙公然在办公场所抽烟你看不见吗?!”会议室喇叭里突然传来一声爆了粗口的怒斥,古川抬头看屏幕,市局主管刑侦的副局长宋庆来正坐在屏幕前,估计是视频巡视时发现了这三个老烟枪。

宋庆来资历比这几个老烟枪还要老,老烟枪们自觉惹不起他,急忙把烟灭了。

那天古川再见到刘茂文已是晚上,古川很想知道白天他去了哪里,是不是与自己说的那件事有关,但刘茂文没有找过他,那天之后也没跟他提过杜强的事情。有几次古川主动提起,刘茂文都借故把话题岔开,古川不懂其中缘由但也不好再问。

一次去谢金那里,谢金问起之前给古川的五人名单,古川说除了“斑斑”和杜强外,其他三人都有了下落。谢金没再说五人名单的事情,却告诉古川,自己好像被人跟踪了。

“谁?什么时候?为什么跟踪你?”没等谢金说完,古川便紧张地接连发问。

谢金把自己手机递给古川,上面有四张照片。

前两张照片上是一个身着黑色冲锋衣、骑黑色摩托车、戴墨绿色头盔的骑士,应该是谢金通过后视镜拍的,因为骑车人捂得严严实实,看不到长相。第三张照片上该男子站在一家便利店门口,戴黑色鸭舌帽,个子不高,大概170公分左右,身材也不魁梧,看不出年纪。第四张照片是谢金截取的宇泰物流正门监控截图,照片中的男子同样是骑摩托车且全副武装,看不到正脸。

古川反复翻看着四张照片,有种说不出来的奇怪感觉。

“就上个月吧,保安跟我说有个骑摩托车的人总跟我前后脚到公司但又从不进门,这段时间上下班路上留意了一下,确实看到这么个人。”谢金说,他怀疑还是跟之前举报“赵龙”一事有关。

“这事儿你自己帮我查查就行,查不着就算了,别惊动茂文教导员那边,他平时工作太忙,我不想给他添麻烦。也不用告诉陈梦龙,这家伙整天混日子,给他说了也没用。”谢金补充道。

“跟我讲讲那个杜强吧?警综平台上没有他的资料,刘所似乎也不愿多提这人。”古川接着说。

谢金点点头,说好的。

杜强1973年出生,原南安市汽车运输公司职工。谢金说杜强的特殊身份来自他的大伯,原南安市钢铁厂厂长杜展平。

杜展平兄弟二人,杜强父亲去世得早,杜强从十几岁开始一直跟随杜展平生活,而杜展平本人没有孩子,一直把侄子杜强当成儿子抚养。当时杜展平担任南安市钢铁厂一把手,因属省管企业,还兼任着南安市主管重工业的副市长。

也是因为这层因素,杜强当年能够进入炙手可热的市汽车运输公司工作。当然,之所以没进钢铁厂,是因为那时钢铁厂职工的工资远不如运输公司高。

“大部分人不知道杜强的背景,但我父亲当时也在市里工作,1991年,杜强一来运输公司报到,他便把情况跟我讲了,还嘱咐我平时照顾一下。当时我没太当回事,因为那时运输公司有不少南安市的领导子弟,大家都是一个圈子的,很快就能玩到一起去,不需要我专门‘照顾’。”谢金说。

但他没想到的是,杜强这家伙不但没跟大家玩到一块儿,反而自己“玩”出了花。有人向谢金反映,杜强吸毒。不仅自己吸,还帮人“带货”。运输公司分给他的单身宿舍里经常出现一些不三不四的人,一看模样就知道是“搞那口的”。

谢金抓过杜强几次,还把情况告诉了古建国。那时陈梦龙正好在新城北路派出所工作,所以古建国就把杜强的事情交给了他,谢金也是从那开始和陈梦龙熟络起来的。

再之后的事情谢金也不知道了,因为后来运输公司借着清理住宿的由头收回了那些本地职工的单身宿舍。从那以后杜强除了领工资外便不怎么来运输公司上班了。谢金乐得麻烦自己走,也没再管这事儿。

古川查了谢金交代的这个骑车人,但似乎没什么头绪。照片上的摩托车很漂亮,也比较少见,是辆跑车,但没有悬挂牌照。古川想从摩托车查起,他想起新城北路派出所的同事小王也骑了一辆类似的摩托,可能懂行些,于是便找他问情况。

小王看过照片后说自己的车跟照片上的这辆车没法比,自己那是一辆国产山寨车,只是因为好看才买的。而这是一辆进口车,看外观应该是川崎H2,价格能买十辆自己的车。

“有钱人啊,真要是H2,办落地得小40万吧,能买辆很不错的轿车了。这事儿你得去找交警或者摩托车发烧友问,如果不是深度中毒且钱多得没处花,谁会买这个?”小王说。

古川去了交警队,但交警看了照片后说应该不是南安的车,因为档案里这几年没有这种型号的摩托车上牌。有可能是走私车,也有可能根本就是改装外观的车,只能帮古川留意一下,如果发现了这台车就通知他。

古川又通过小王联系了几位摩托车发烧友,他们看过照片后大多说没有印象,只有一位发烧友说好像在江景路的城中村里见过这辆车,但具体位置早就不记得了。几人也说回去帮忙在圈子里打听一下,但也跟古川说如果他找到了这台车也记得告诉他们,他们对这台车也挺好奇的。

一番寻找无果后,古川也只好作罢。

2015年6月,山城分局针对桥北地区开展的毒品专项行动宣告结束,分局为此还召开了表彰大会,古川因成绩突出得到了分局领导的嘉奖。与他同时得到表彰的,还有刘茂文和新城北路派出所责任区刑警中队的全体成员,连陈梦龙也得到了一张奖状。他把奖状胡乱塞进办公室书柜里,看样子也没当回事。

但这也算是个皆大欢喜的结局,毕竟大家忙活一场。行动结束后刘茂文本来提出找个时间大家一起吃饭庆祝一下,他来做东,但那段时间他又似乎十分忙碌,聚餐的话虽放出去了,但也一直没兑现。

古川无疑是这场专项行动中付出最多、也收获最大的人。他回家把奖状和证书交给母亲,母亲把这两样东西小心翼翼地放进柜子,和另外一大摞证书奖状放在一起。古川知道那些是父亲古建国当年拿到的立功受奖凭证。跟父亲当年的功绩相比,从警五年来他取得的这些成绩简直不堪一提。

尤其是眼下这场为期大半年的毒品专项行动,在古川看来如同一场表演。说是分局牵头,其实只有新城北路派出所在忙活,更确切地说,不过是他在谢金的帮助下摸出几个小毒贩的位置,然后刘茂文在他的指引下带着刑警中队端了几个不大不小的毒窝。前后确实抓了不少涉毒人员,但全都是小杂鱼,连盘像样的菜都算不上。

古川对自己面临的情境有了些许烦躁的情绪。刘三青、杜强、谢金、刘茂文、陈梦龙,这些人和他们所经历的事情在自己眼里变得越来越复杂,原本自己只需要关注刘三青,但现在看来仿佛被卷进了一波旋涡之中,自己也说不清下一步该做些什么了。

“我还以为领导平时工作太忙,把咱这事儿给忘了呢。”分局表彰大会结束后,回来的路上古川搭刘茂文便车,刘茂文说自己当初猜得没错,这次“专项行动”就是因为谢总那事儿的缘故才搞起来的,不然咋会这么不紧不慢的。不过还是上级领导想得周全,还记得最后开个收尾大会。

“真要想在桥北扫毒,完全不能是这么个搞法。”刘茂文一边开车一边说。

“那该是个啥样的搞法呢?”古川也感觉无趣,只是话赶话赶到了这里。

刘茂文笑笑,没再接话。

第五场

2016年4月初,古川接到上级通知,前往市局经侦禁毒支队报到,接到命令后马上出发。同样得到命令的还有刘茂文,去禁毒支队报到的路上,古川向刘茂文打听去干什么,刘茂文说肯定是专项行动,去了听指挥就行,啥也别打听,啥也别跟人说。

古川点点头,此前他经历过几次类似行动,有些行动甚至连本单位主管领导都无权了解。来到禁毒支队后他才知道,这次行动的目标竟然是杜强。

“杜强在南安出现了,这次行动的目标不仅是抓住他,同时还要搞清他在南安的关系网。”挂帅的宋庆来副局长在动员会上说。

2016年4月6日,南安警方开始布控抓捕杜强。

没有人知道杜强为什么要回南安,即便最熟悉他的人也说这家伙已经很多年没露过面。古川调出当年杜强的卷宗,最近的一起案子也过去了快十年,内容无非是涉嫌贩卖、运输毒品。古川找了几个特情打听有关杜强回南安的目的,大家也都说不知道。

情报显示杜强的落脚点在世纪小区8号楼203室,南安市局禁毒支队成立了专班,民警分成四队轮流布控,技术部门也全力提供帮助。杜强落脚点被围得水泄不通,连只苍蝇也飞不出来。

古川和几个同事被分在蹲守组,组长刘茂文,主要负责日常监控杜强的行动。专班拿到了世纪小区相邻7号楼的三楼的一套房间,古川的工作就是用望远镜透过窗户观察对面杜强落脚点内的状况。头几天古川很兴奋,每天一接班便坐到设备前面,眼睛眨都不敢眨,生怕落下什么细节。但从第四天开始他有些疲了,一来对面房间什么动静都没有,二来他越发想不通专班领导的意图到底是啥。

“既然人到了,动手抓人就是了,想知道啥信息把人抓回来盘一圈不就行了,咱这是一天到晚在干啥呢?”一次,古川忍不住向刘茂文抱怨。

“你上次问我‘真正的扫毒怎么扫’,看见了吗?就是这么扫。说白了这是大贩子,背后有货源的那种,一抓能抓一串,所以非得这样搞才行。”刘茂文似乎一点也不急,一边抽烟一边慢条斯理地回答古川。

“是在等某个人出现吗?”古川接着问。刘茂文似乎没有听见他的问题,坐在一旁不停地摆弄着手机。古川又把问题重复了一遍,这次他确定刘茂文听真切了。然而刘茂文不但没回答他,反而让他不要问东问西,干好自己的活就行。

杜强是在古川蹲守的第六天出事的。

他自打入住世纪小区后一直深居简出,每晚10点左右出门在小区附近的消夜摊,打包两份炒花饭,然后去小区旁的铛铛便利店买一些饮料和香烟。除此之外基本不会离开藏身点。但4月12日下午两点,杜强突然一反常态,大白天离开了藏身点。

古川很紧张,立刻把杜强的动态做了汇报。刘茂文笑他大惊小怪,又不是只有自己这一组人布控,外围有很多人,杜强肯定跑不了。果然,对讲机里不久便传来了外围民警已经跟上杜强的消息。连续几天的注意力高度集中令古川有些困倦,他想趁这机会去隔壁休息一下,刘茂文同意后,他躺在隔壁房间的沙发上,一下就睡着了。

古川这觉睡得很沉。原本只想打个盹,但没成想最后被刘茂文从沙发掀到地板上,他才醒过来。

“也他娘的真有你的,这地方都能睡成这样!”古川睁眼便听刘茂文骂。他突然想起中途几次同事过来喊他,他都挣扎着起身但不知为何又睡了过去。意识到自己的失误,古川急忙站起来胡乱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顺便抬手看了一下表,完了,这一觉竟然睡了三个多小时。

回过神来的古川心中暗叫不好,但事已至此也没了别的办法。他急忙来到另一个房间,却看到同事在默默地收拾桌上的设备。

“这是……人抓到了?”古川疑惑地问刘茂文。

“你做梦抓的么?”刘茂文反问他。古川不知该如何回答,这时身边还在拆解设备的同事碰了碰他,小声说,人跑了。

“跑了?”古川吃了一惊。刘茂文瞪了他一眼又哼了一声,转身气呼呼地走开了。

在同事的口中,古川得知了自己睡着的那三个小时里所发生的事情。

2016年4月12日下午两点,杜强突然背着一个书包离开世纪小区藏身处,布控民警认为他要吃饭或去购买生活用品,于是派出两人跟踪。但杜强走出世纪小区后没去便利店,而是沿小区外的怀阳路一直步行。

起初杜强走走停停,为了防止打草惊蛇,跟踪民警没有跟得太紧,只是和他保持了目视可见的距离。杜强似乎没发现有人跟踪自己,路过怀阳路小广场时还买了一份报纸和两包槟榔。

但走到万安商场时,杜强突然毫无缘由地撒腿往商场跑去。事发突然,跟踪民警吃了一惊。就在停顿的几秒钟里杜强已经冲进了商场大厅。两名民警这才反应过来,也赶紧追进商场。但进门之后心就凉了,因为当天万安商场正在搞换季清仓甩卖,大厅里人山人海,根本见不到杜强去了哪里。

等增援民警赶到,调取了商场监控录像后大家才知道,杜强进入商场大厅后直接跑向了安全出口,从安全出口下到商场地下车库,又从送货通道逃离了商场。

事后经过搜索,民警在商场一楼超市货架上发现了被杜强丢弃的手机,地下车库的角落里发现了他换下的衣物。杜强在一群警察的眼皮子下面跑了,让专班六天来的辛苦变成了一个笑话。

杜强逃跑当晚,宋庆来副局长组织召开了专班会议。

宋庆来干了一辈子刑侦,脾气比他的胃病还厉害。那晚专班所有民警都坐在局机关会议室里低头等挨骂,古川选了个靠墙边的位置,因为感觉那里可能不容易被宋局看到。他已经在心里做好了挨骂的准备,虽然杜强漏网这事儿跟他睡觉没有直接关联,但照往常经验来看,盛怒之下的领导会拿任何行动中行为不妥的人开刀问罪。

但那晚出乎所有人意料,宋局来到会议室后面相和善,不但没有骂人,反而说同志们辛苦了,所有专班民警放假休整三天,总结一下这次行动失败的原因,看是在哪个环节出现了问题。

说完宋局就走了,留下一屋子人面面相觑。

“完了完了,宋局已经气得发不出火来了,跟踪队那边的几个兄弟恐怕要倒霉了。”古川听到有人在一旁窃窃私语。他不自觉地打了个冷战,的确,人生气时会骂人,但气到一定程度可能连骂人都骂不出来,但并不意味着息事宁人,恐怕之后会有更猛烈的暴风骤雨等着呢。

宋局虽然给了三天休整时间,但没人真以为自己度过了这个劫数。明显的,杜强逃脱第二天,各组队便开始了自查。负责技术的查数据,负责跟踪的查行为。大领导越不动声色,一线领导便越紧张。古川听数据和追踪那边的主官已经放出话,必须有人站出来承担责任。

杜强逃跑时书包里放着更换的衣服,一看就是得到了消息计划好的。他是如何得到的消息,又是谁把消息泄露给他的,必须查出来。

首当其冲要背锅的是技术侦查民警。但他们很委屈,因为梳理整个行动中技术设备采集到的资料,布控期间除了几个垃圾短信和广告外,根本没人联系杜强。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技术民警调出了详细数据。但数据越是详细现实越是诡异——既然没有联系,那杜强为何突然逃跑?

坐在新城北路派出所三楼办公室里,古川的脑袋在飞转。杜强的逃跑太突然,令人匪夷所思。而更令他不解的是杜强既然时隔多年来到南安,肯定是要做点什么或是见什么人才对,不然他冒着杀头的风险回来做什么?难道是来挑战南安警察的吗?如果不是挑战警察,那为什么几天都没打出过一个电话?

古川把之前六天自己在监控点拍下的视频打开重播,想从里面找出些导致杜强逃跑的蛛丝马迹。但视频看了很多遍,也没能看出个所以然来。

古川想去世纪小区杜强租住的8号楼203室现场看看,但现场被封了,钥匙在刘茂文手里。他去找刘茂文要,刘茂文不给。

“你想去干啥?”刘茂文问古川。古川说之前一直在7号楼远程监视杜强,现在想进现场看看,是不是自己之前监控过程中出现了什么疏忽。不想刘茂文一副鄙夷的神情,说如果真有“疏忽”咋办?你去找宋局认错么?现在大家都想尽办法撇清自己的干系,你干这事儿,是脑子被门夹了吗?

古川感觉刘茂文这话说得很不负责任。啥叫“现在大家都在想办法撇清自己的干系”?他原本想顶回去,但又站在刘茂文的角度转念一想,毕竟他是监控组的主管,一旦真是自己这边的监控过程出了问题,他在宋局那里难逃领导责任。回想起平时刘茂文那副圆滑到有些狡诈的处世风格,古川倒也能理解他,但他还是努力给刘茂文解释说自己只是想去看看,杜强跑得蹊跷,自己想不通。但刘茂文却说你想不通就不要想了,刑警队还有几起电动车被盗的案子压着呢,你要有闲工夫就去把那几个案子破了吧。古川还想继续争取,但刘茂文突然火了,他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你他娘的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别给爷惹麻烦了行不?公安局不是你家开的,你也不是局长,少了你垮不了!”

一句话把古川骂愣了,他不懂自己只是想查案子而已,刘茂文为何会突然发飙。

走出刘茂文办公室,古川越想越气,回忆起自打“杜强”这个名字出现之后,身边就一再发生奇怪的事情。先是谢金举报陈梦龙,又是自己给刘茂文的汇报无疾而终。联想到这次抓捕行动,古川也觉得怪里怪气。杜强出现的第一时间不抓人,干看着,结果盯了六天的杜强在专班警察眼皮子底下跑路。

最后,古川在刘茂文办公室门口下了决心。不管刘茂文是啥态度,也不管杜强逃跑的问题是不是出在自己身上,这事儿自个非查出个一二三四来不可!

未完待续  敬请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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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深蓝

一线警察;写故事的警察,写警察的故事。

责编:方悄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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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0 10:0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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枫冷慕诗
2026-01-24 13:09: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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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科技爱好者
2026-02-05 23:04: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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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财经资讯
2026-02-05 19:34: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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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日经济新闻
2026-02-05 20:5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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射阳融媒
2026-02-05 18:35: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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