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吴京昴，网易历史频道专栏作者，上海交通大学毕业，抗战史研究者，曾在《军事历史研究》等杂志发表多篇学术论文。本文为网易历史频道独家稿件，转载请注明出处。
近期热映的《荡寇风云》讲述了四百余年前戚继光抗倭激荡岁月，关于窜扰浙江沿海的“倭寇”实际上大多数是由中国人组成，但是其中也有不少日本武士和浪人。和之前反应戚继光抗倭的作品中的“倭寇”形象不同的是，《荡寇风云》中的倭寇的领导人是日本一个叫松浦藩的少主，其中坚力量又是这个藩的正规日军士兵，甚至还有精锐的铁炮队。松浦藩在日本是什么样的存在，其在倭寇之乱中又扮演了怎么样的角色呢？
从海盗团伙到战国大名：海贼王的崛起之路
在日本九州岛北部的长崎这一块，有一个小国叫肥前国。平安时代，日本嵯峨天皇的后裔嵯峨源氏的源赖光出任肥前守，在就任之后，将其家人、族兄弟等也迁至肥前国。任期五年期满后，源赖光回到日本京都，但是其族人留在了肥前国，这些族人都留在了肥前国的松浦郡，由于源赖光走后，他们和源氏分家，便直接改姓该地的地名，改姓松浦。到了镰仓时代，松浦氏已经成为了割据日本北九州肥前国的庞大日本武士集团，麾下拥有很强大的水军部队。
装备精良的日本肥前国正规军
镰仓时代的松浦氏已经由一支变成了一个庞大的家族体系，在肥前国就有四十八个分支，这个武士团体又和其他日本武士家族不大一样，其平时各家分治，但是遇到战争就统一为一体作战，所以日本将其称为松浦四十八党，也称为松浦党。
松浦党倭寇的旗帜
此时松浦党还只是肥前国的一支豪族，还不是统领肥前国的国主。但是历任松浦党的家主发现，长崎附近岛屿众多，又距离朝鲜和中国大陆很近，便大力发展水军，很快便打造了一支强大的海上力量。这支力量很快便不满足于日本沿海附近的正常通商，松浦党将第一个目标放到了距离他们最近的朝鲜半岛。根据《高丽史》的记载，1350年2月倭寇第一次登陆朝鲜半岛开始进行掠夺活动。此时正值日本南北朝时期，北朝受足利幕府管制，而南朝奉后醍醐天皇为正统。此时日本幕府对地方的管制力减弱，松浦党乘势兴起，四处出海劫掠。由于其根据为对马岛、壹岐岛、平户岛三个岛屿，故被朝鲜人称为“三岛倭寇”。根据日本学者稻川贤敷的研究，此时的松浦党是倭寇的绝对主力，松浦党每次出海掠夺，都是有数百名重装武士率领的精锐部队为主，率领大量破产农民和浪人出击。其武器装备精良程度同当时室町幕府最精锐的部队不相上下，这些倭寇不仅在朝鲜半岛掠夺，更是窜扰辽宁等沿海各省。
1392年，日本的北朝足利幕府统一日本，大量南朝的败兵涌入海上，倭寇数量激增。此时足利幕府第三代将军足利义满一方面想肃清南朝残余势力，一方面也想和明朝建立通商关系，明成祖朱棣年间，日本幕府同明政府建立了勘合贸易，即官方允许的通商贸易。此时幕府又要求各地搜剿海盗，甚至由于松浦党的猖獗，日本国内把所有海盗统称为松浦党，可见当时幕府对松浦党的怨恨。当时的肥前国守护仅仅在朝鲜国使臣面前就一次性斩首了九十余名松浦党出身的倭寇。此时松浦党的海盗行为陷入了低谷。
让属下窜扰浙江沿海的松浦党倭寇总领松浦隆信
但是足利幕府的统治并没有持续很久，1467年，日本进入战国时代，幕府衰微，地方各个藩镇互相征伐不休。到了嘉靖年间，日本各个大名之间陷入了乱斗之中，而松浦党则再次崛起，此时松浦党的第25代总领松浦隆信大力开展海上贸易，同当时中国的大海盗王直关系甚笃。王直也就以松浦党活动的肥前国作为根据地，而松浦隆信此时不仅大力发展造船业，还从鹿儿岛附近同葡萄牙人的贸易中大量购置铁炮火枪，在日本战国各个势力中最先组建铁炮队。而维持这支精锐的部队自然需要大量资金，1543年，成为肥前国内第一大武装势力领导人的松浦隆信就任肥前国守护（相当于肥前国国主）。此后松浦隆信便将肥前国的精锐正规军也投入到倭寇之中。此时窜扰浙江沿海的倭寇之中，中国人占70%，日本人占30%，而这些日本人中又大多是是浪人和破产农民，真正的精锐日本武士和正规军只有数百人。虽然人数不多，但是他们训练有素，装备精良。一般明军很难抵挡。
《荡寇风云》中的后藤唯明少主和肥前国的精锐铁炮队
《荡寇风云》就很好的还原了这一点，数百肥前国的正规军虽然人数不多，但是装备的铁炮威力巨大，给戚家军造成了不小的麻烦。而在《荡寇风云》中又出现了一位“松浦藩”的少主，演员表上名字为后藤少主。其实历史上根本没有“松浦藩”这个说法，只是松浦党的总领担任了肥前国的国主，还没有正式成为藩镇，随后成立的藩镇也叫平户藩并不叫松浦藩。而这位后藤少主应该是松浦隆信的次子后藤唯明，由于日本武士家族只有长子才能继承家族，所以次子一般会过继给其他家族。松浦隆信的次子就过继给了其家臣后藤贵明家，故改姓后藤。他出生于1545年，台州之战时为16岁，此时他也有可能作为家将参加松浦党倭寇对浙江沿海的侵扰。
但是和《荡寇风云》中最后松浦党被戚继光杀的落花流水逃回本土的结局不一样的是，虽然松浦党在后期被戚继光屡次击败，但是在浙江沿海已经掠夺了不少的物资。随后在日本的势力发展更加迅速，1587年，丰臣秀吉平定九州时松浦隆信坚定地站在了丰臣秀吉一边。万历援朝战争期间，松浦隆信之子松浦镇信指挥三千家臣参加了小西行长的一番队，虽然出征朝鲜遭到惨败，出征的三千家臣只有一千回到日本。但是此战为松浦党又一次掠夺到了大量的朝鲜奴隶和金钱。
1600年的关原合战时，松浦隆信已经病死，其子松浦镇信站在了德川家康的东军一边，并为德川军提供了大量辎重和补给。德川大胜后，德川幕府成立，松浦镇信获封平户藩主，世代领肥前国守护，史称松浦肥前守。至此，历经百余年经营，一支北九州的海盗团伙依靠历次掠夺来的资源发家，最终成为了盘踞北九州的战国大名。此后松浦家一直担任平户藩主和肥前守，直至明治维新德川幕府倒台。
联姻郑芝龙、抚养郑成功：倭寇后裔救明朝
戚继光、俞大猷在福建浙江屡战屡胜，而松浦党也摇身一变成了一方守护的平户藩。自然不大需要进行大规模的海盗活动了，但是其和中国海盗的却一直没有断过联系，很快平户藩就成了日本海上贸易的中心。
联姻郑芝龙，资助反清复明的平户藩主松浦隆信
1623年，一个在平户藩长期来往的中国商人——郑芝龙，引起了平户藩主的注意。当时郑芝龙已经是当地华侨经商的巨擘。还曾献药给前任幕府将军德川秀忠。受到了德川秀忠的亲切召见。由于其受幕府召见，当时的第三代平户藩主松浦隆信（之前松浦党第25代总领的松浦隆信的曾孙，和其曾祖父重名）便决定结好郑芝龙。他将其母松东院夫人的养女他的干妹妹田川松嫁给郑芝龙，以结两家之好。这位田川松小姐是一名华侨翁昱皇入赘松浦家家臣田川家后生下的，随后有送给松浦隆信之母做养女。故在日本史料中均称为田川氏，而中国史料中成为翁氏。
日本长崎县的郑成功母子雕像
1623年郑芝龙和田川松在平户藩成婚，婚后的第二年农历七月十四日，田川氏出游至海边，突然感觉下腹疼痛，未及回家即在海边一块巨石旁生下了长子郑成功。此后这块石头便称为郑成功儿诞石，日本人在此还立有石碑纪念。此后郑成功也就在平户藩家主的保护下长大，1626年，郑芝龙的第二个儿子也在平户藩诞生，根据日本习俗过继给了田川家当养子，取名为田川七左卫门。随后郑芝龙带着郑成功回到中国，田川松和田川七左卫门留在日本平户藩打理生意，作为郑家在日本的代理。
长崎海滨的郑成功儿诞石
回到大陆后的郑家父子很快就投入到了保卫南明的战斗之中，随后也将田川松接回中国居住。而田川七左卫门则留在日本，源源不断的为郑家父子提供武器、战船和补给。1646年清军攻入福建安平，田川松不愿被俘受辱，自杀殉国。得知此事的郑成功自此誓与满清不两立，这也是之后郑芝龙投降清朝，而郑成功一直坚持反清复明的原因之一。
而田川七左卫门则一直留在日本，和平户藩一起成为了郑成功反清复明的后勤保障基地，这也是郑成功能转战福建沿海数年，最终收复台湾的重要原因。当年窜扰明朝沿海危害一方的倭寇最终在成为平户藩主后，却又变成了资助反清复明的海外最大补给基地，历史的发展就是这么出人意料。如果戚继光知道当年和自己殊死战斗的倭寇的直系后代居然抚养了并资助了反清复明的郑成功，而且还大力帮助中国收复台湾，恐怕也会感慨历史的行程。
长崎县平户市的郑成功纪念馆
后来郑成功收复台湾后以台湾作为反攻基地，希望最终反清复明，可惜最后不幸失败。田川七左卫门的后人也改回郑姓，这就是日本郑姓的来源。而现在日本长崎平户市依旧将郑成功奉为“东亚英雄”还建有郑成功纪念馆、郑成功神社等一系列纪念郑家父子的史迹。直到现在的每年7月14日，平户市还会举办盛大的“郑成功祭”来纪念这位出生、成长在日本，身上有四分之一平户藩血液的英雄郑成功。
参考文献：《松浦党研究とその軌跡》、《琉球諸島における倭寇史跡の研究》、《国姓爷合战》、《高丽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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